第二天下午,冬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块苍白而冷淡的光斑。
秦晚芝蜷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羊绒薄毯。
回到沪市的第一晚,她睡得极不安稳。
尽管别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主卧的门被她反复确认反锁,身下是昂贵床垫带来的柔软支撑,她的身体和神经却仿佛还停留在那座需要时刻戒备的古城。
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在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需要好几分钟才能确认自己身处安全的现代环境。
而睡眠本身更是噩梦的温床。
光怪陆离的碎片交叠涌现,几次她冷汗涔涔地惊醒,在黑暗中急促喘息。
秦晚芝试图集中精神,翻阅管家早晨送来的财经杂志,指尖抚过光滑的铜版纸,触感陌生又熟悉。
油墨的味道有些刺鼻,复杂的金融术语、走势图表、以及意气风发的企业家专访照片,对她而言像另一种陌生的文字。
她放下杂志,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现实与幻境,过去与现在,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午后猛烈地撞击着。
她回来了,却又好像悬浮在半空,找不到落地的实处。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细微声响。
不久,沉稳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停在主卧门外。
“芝芝,是我。”
秦晚芝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陆靳深换了身深灰色的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比起昨日旅途后的倦怠,此刻显得整洁利落。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秦晚芝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陆总亲自过来,有事?”
疏离的称呼让陆靳深眉头蹙了一下,他点开随身带来的平板,调出一份文件,转向她。
“第一批人员的赔偿和安置已经落实,主要是在古城中受伤的人员,补偿方案是按最高标准拟定的,包括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抚慰金,以及协助他们返乡或提供新的工作机会,这是初步的名单和概要你可以看看。”
秦晚芝没有去接平板,扫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
一些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她心脏微微收紧,这至少说明陆靳深在兑现部分承诺,那些人的血泪没有完全白流。
但这并不能抵消什么。
“效率很高。”
她淡淡地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陆总今天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陆靳深看着她冷淡的反应,将平板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芝芝,我昨天的话是认真的,这三年是我错了,我用错了方法,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很多人。”
道歉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并没有多少煽情的成分,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陈述。
秦晚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等他话音落下,她才开口。
“所以呢?道歉之后呢?陆靳深,我来替你接着说,然后我们揭过这一页继续扮演表面和睦的夫妻,维持陆家和秦家的体面,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还是你觉得,一句错了就能抵消三年的欺骗、囚禁和所有不公?”
陆靳深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预料到她的抗拒,但没想到如此彻底,连他罕见的道歉也被她轻易地推开。
“我不是要当作没发生,但事情要一件件解决,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好后续,避免更多波澜,而我们之间也需要时间。”
“我们之间不需要时间。”
秦晚芝斩钉截铁。
“只需要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陆靳深与她对视,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芝芝,我不会跟你离婚,我也从没想过跟你离婚,小柔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但我也没想过伤害你,在那里的三年我可以弥补。”
“弥补?”
秦晚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怎么弥补?你和林婉柔一起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三年,你还要告诉我你没想过伤害我?”
陆靳深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芝芝,你听我说,我理解你刚回来情绪不好,但是离婚这件事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
秦晚芝沉默着不说话。
陆靳深缓缓开口。
“现在离婚,舆论会立刻将永昌项目的突然终止与我们婚变联系起来,媒体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挖掘一切细节,那些刚刚拿到赔偿想要开始新生活的人经得起这样无休止的追问和曝光吗?”
秦晚芝眼神凝住,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陆靳深继续。
“秦家,秦氏集团这三年的情况你可能还不了解,你父亲的身体需要静养,公司运营面临一些困难,部分业务与陆氏有深度捆绑,我们离婚,会对秦氏造成多大的冲击?市场信心、合作伙伴关系、甚至银行的信贷评估都可能受到影响。”
“还有你跟我,芝芝,我们是有感情的,我爸妈也一直在期待你能回家。”
他说的,部分是事实,但这不代表她要继续待在这场荒谬的婚姻里。
秦晚芝听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冰冷的笑容。
“所以按照陆总的逻辑,我不仅不能离婚,还应该感激你,并且为了所有人好继续维持这段婚姻?”
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陆靳深,你别忘了,我不是三年前那个轻易被你谎言蒙蔽的秦晚芝了,我也不需要你替我安排人生。”
“离婚,是我的底线,至于你担心的那些问题我会找到办法解决,舆论,我可以等风头过去,秦家,我会去了解去承担,至于你跟我,感情这两个字就是一个笑话,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分析利弊阻止我,而是让你的律师开始起草离婚协议。”
陆靳深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
“离婚,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秦晚芝转身,不再看他。
“陆总请回吧,赔偿的事情,有进展可以告诉我,其他的,不必再说。”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陆靳深站在原地,看着她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那本财经杂志,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强烈的无力感和被排斥的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秦晚芝听着脚步声远去,握着杂志的手指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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