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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高速路上超车的时候,我认出了副驾上的人。

那辆库里南是陈锐的。车牌号我记得比自己生日还清楚——沪A·K5February,是我陪他去上牌的。

副驾的女人侧过头在笑。

马尾辫,白色吊带,左手腕上一只卡地亚。

是蒋薇。

我最好的闺蜜。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抖。

我甚至没有按喇叭。

我只是默默打开了行车记录仪的保存键。

然后,减速,跟在后面。

1.

库里南在前面开了四十分钟。

我跟了四十分钟。

他们下了昆山出口。

我也下了。

库里南拐进一个小区。

翠湖名苑。

我没跟进去。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边,熄了火。

坐了十分钟。

然后我拿出手机,登录了国家电网APP。

陈锐的账号密码我知道——还是我帮他注册的。

户号有两个。

第一个是我们家。浦东,陆家嘴。

第二个——

昆山市翠湖名苑7栋302。

备注:小窝。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小窝。

我和他结婚九年,他管我们家叫“家里”。

管这里叫“小窝”。

我退出APP。

没哭。

打开银行APP,查了陈锐的副卡消费记录。

这张副卡是我的工资卡办的附属卡,他平时刷,我来还。

我从来没认真看过明细。

今天我一条一条翻。

卡地亚,四万三。

三月七号。

蒋薇生日是三月八号。

提前一天买的。

我往下翻。

GUCCI,一万二。

Dior,八千。

某医疗美容机构,三万六。

全是女人的消费。

我没有卡地亚。

我没有GUCCI。

我上一次买护肤品,是双十一囤的百元面膜。

因为房贷每个月要还一万七。

我继续翻。

每个月五号,固定转账,五千。

收款人:蒋薇。

备注:生活费。

他给她生活费。

每个月五千。

而我们家的家用,是我的工资。

我坐在车里,便利店的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把所有页面截了图。

一张一张,从头截到尾。

一百三十七张。

截完,我发动车子,上了高速,回上海。

开了一个半小时。

没开音乐。

没打电话。

到家的时候,陈锐还没回来。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十一点,他回来了。

“回来啦?”我说。

“嗯,应酬。”

他解领带,去洗澡。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不是他的。

是蒋薇的。

Jo Malone,蓝风铃。

我知道,因为那是我推荐给她的。

我说过:“这个味道好闻,你试试。”

她试了。

喷给我老公闻。

陈锐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你今天怎么没加班?”他问。

“提前走了。”

“哦。”

他躺下来,背对着我。

三分钟后,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九年。

我们结婚九年了。

2.

我叫沈念,今年三十二岁。

和陈锐是大学同学。

他追了我两年,我才答应。

毕业第二年结的婚。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家是安徽农村的,父母种地,弟弟还在上学。

婚房是我爸妈出的首付。

浦东一套两居室,首付一百二十万,我爸掏的。

房贷,我还的。

每个月一万七。

九年。

我算过,一共还了一百八十三万四。

加上利息,到现在还差两年才还完。

陈锐刚毕业的时候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工资五千。

他说:“等我挣钱了,加倍还你。”

我说不用。

他真的没还。

后来他跳了槽,去了一家外企。

再后来,他和朋友合伙开了公司。

做建材生意。

生意越来越好。

他开始穿定制西装,戴百达翡丽,开库里南。

而我还是那个每天挤地铁上班的人。

不是我不能花钱。

是我习惯了省。

房贷要还,公婆要养,他弟弟结婚要出礼金。

他弟弟结婚的彩礼,八万,我出的。

他妈住院,手术费六万,我出的。

他爸过六十大寿,酒席钱两万,我出的。

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因为我觉得那是我的家。

我应该的。

陈锐也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他觉得也是应该的。

去年年底,我怀孕了。

两个月的时候,见红了。

医生说要卧床保胎。

我给陈锐打电话。

他说他在出差。

“你先去医院,我让我妈过来陪你。”

他妈没来。

说腿疼,走不动。

我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

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

孩子没保住。

流产那天,陈锐没出现。

第二天他从“出差”回来,带了一束花。

“对不起,项目太急了。”

我没说话。

他把花插在床头。

花是百合。

我对百合过敏。

他不知道。

结婚九年,他不知道我对百合过敏。

那束花在床头放了三天。

我打了三天喷嚏。

第四天,我自己扔掉了。

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在出差。

副卡消费记录显示,那两天——

三亚,亚特兰蒂斯酒店。

总统套房,一晚一万二。

住了两晚。

加上餐饮、SPA、水族馆门票。

总消费四万七。

我在医院流产。

他在三亚和蒋薇住总统套房。

四万七。

我的手术费,三千八。

3.

蒋薇是我的大学室友。

四年上下铺。

毕业后她去了杭州,做电商运营。

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每周至少通一次电话。

她会跟我说工作的烦心事,我会跟她说婚姻的琐碎。

她总说:“你老公对你真好,我好羡慕。”

我信了。

两年前她从杭州回上海,说公司调动。

我高兴坏了。

帮她找房子,帮她搬家,请她来家里吃饭。

她来我家的时候,会带水果,会夸我做的菜好吃。

“姐妹,你这红烧排骨绝了。”

“姐妹,你把家收拾得真好。”

“姐妹,陈锐好有福气。”

陈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笑一下。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异常。

不对视。

不靠近。

不说多余的话。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有事。

现在想想——

正常得不像没事。

两个有问题的人在第三个人面前表演“没问题”,才会这么刻意地“正常”。

蒋薇每次来,都会跟我聊很久。

聊我的工作,聊我和陈锐的关系。

“你们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

“他对你好不好?”

“还可以。”

“那就好。”

她在收集信息。

她需要知道我知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跟她说过流产的事。

“那次他出差不在,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太过分了。”

她说。

那一秒的沉默,我现在想起来了。

她知道他不是在出差。

因为他在跟她在一起。

我把这些想清楚,是在发现真相后的第三天。

第三天下午,我去见了一个人。

周敏。

我大学学姐,现在是律师。

专做婚姻诉讼。

我们不算特别熟,但一直有联系。

之前她朋友圈发过一条:“婚姻里最傻的事,就是什么都不留。”

当时我还觉得她太冷血。

现在我坐在她对面,把手机递给她。

一百三十七张截图。

电费APP。

银行流水。

行车记录仪。

她一张一张看。

看完,抬头。

“多久了?”

“我不确定。至少两年。”

“你名下有什么?”

“没有。房子是他的名字。车也是他的名字。存款……我不知道他有多少。”

她看着我。

“沈念,你嫁给他九年。他现在身价多少?”

“公司做得还行……大概两三千万吧。”

“房子你还了多少贷款?”

“一百八十三万。”

她把手机还给我。

“你先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你现在要做的是收集更多证据。时间越长的越好。还有,他的财产状况,你得摸清楚。”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我,“你那个闺蜜——如果他们有孩子,对你不利。”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你觉得会有?”

“这种事,五年了,你觉得不会有?”

我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给蒋薇发了条微信。

“薇薇,周末出来吃饭啊?好久没聚了。”

她秒回。

“好呀姐妹!你定地方!”

后面跟了三个爱心emoji。

我看着那三个爱心。

笑了一下。

好。

慢慢来。

4.

我开始查。

不动声色地查。

白天上班,晚上等陈锐睡着了,拿他手机。

他的手机密码从来没换过。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讽刺吗?

他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当密码,手机里装着另一个女人。

微信聊天记录被删了。

删得很干净。

但他忘了删微信支付记录。

我一条一条翻。

从今年往回翻。

2024。2023。2022。2021。2020。

五年。

从五年前开始。

那时候蒋薇还在杭州。

也就是说,她不是两年前“调回上海”的。

她是来上海找他的。

“公司调动”是假的。

五年前,蒋薇的朋友圈发过一条:“新的开始,加油。”

配图是一杯咖啡。

我还给她点了赞,评论:“加油!”

新的开始。

是跟我老公的新开始。

我继续翻支付记录。

2020年3月——

蒋薇生日。

转账,一万。

备注:生日快乐宝贝。

2020年。

那一年,我生日的时候,陈锐送了我一条围巾。

淘宝买的。

九十八块。

他说:“你不是怕冷吗?”

九十八块的围巾。

一万块的转账。

我往下翻。

2020年5月。

某妇产科诊所,消费一千二。

我心里一沉。

再往下。

2020年7月。

翠湖名苑,物业费。

五年前就有那套房子了。

不是最近才买的。

五年。

他在昆山养了一个家。

养了五年。

而我以为他每周出差两天去跑业务。

他确实在“跑”。

跑到昆山那个“小窝”里去了。

我又查了淘宝订单。

他的淘宝账号我也知道。

婴儿车。奶瓶。婴儿衣服。

收货地址:翠湖名苑7栋302。

收货人:蒋薇。

订单日期——

各种婴儿用品,断断续续买了三年。

三年前就有孩子了。

蒋薇的孩子,已经三岁了。

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把手机屏幕关了。

卫生间很安静。

隔壁卧室,陈锐的呼噜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三岁。

那个孩子三岁了。

也就是说——

我流产的时候,蒋薇的孩子一岁。

我在医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他已经是别人的爸爸了。

他不是“来不了”。

他是“不想来”。

他有了新的家。

新的女人。

新的孩子。

我和我肚子里那个没保住的孩子,是多余的。

我把所有记录又截了一遍图。

发给周敏。

周敏回了四个字:

“继续,别急。”

5.

第二周,我查了信用卡账单。

不是副卡。是他自己的主卡。

他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他的主卡密码。

但他有一次网购,让我帮他输验证码。

验证码发到他手机上。

他手机在我手里。

我看到了主卡号。

密码他跟副卡设的一样——结婚纪念日。

这张主卡的账单,才是真正的账单。

副卡上那些消费已经够过分了。

主卡上的更过分。

2022年1月,我流产的那个月。

1月15日:三亚凤凰机场,机票,两张。

1月15日:亚特兰蒂斯酒店,总统套房,入住两晚。

1月16日:酒店SPA,双人套餐,三千八。

1月17日:免税店,消费两万一。

我流产是1月16号。

他1月16号在三亚做双人SPA。

我一个人在浦东某医院的手术室里。

他在三亚的泳池边上。

我往下翻。

1月18日:珠宝店,消费六万二。

六万二。

买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蒋薇的朋友圈,2022年春节期间,发过一条。

一只手,戴着一枚戒指。

配文:“最好的礼物。”

我给她点了赞。

我还评论:“好好看!谁送的呀?”

她回:“秘密。”

六万二的秘密。

我流产的第二天买的。

我把这些全截了图。

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这天晚上,陈锐回来得很早。

还买了菜。

“今天我做饭。”他笑着说。

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切菜的背影。

围裙系在腰上,哼着歌。

他炒了三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尝尝。”他把筷子递给我。

我夹了一块排骨。

“好吃吗?”

“好吃。”

他笑得很开心。

“你看,我是不是进步了?”

“嗯。”

我吃完了那顿饭。

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他不知道我已经看了他的主卡账单。

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五年。

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那个三岁的孩子。

他以为这顿红烧排骨就能让一切正常。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沈念。

吃完饭我洗碗。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听见他在打字。

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

他笑了。

我知道他在跟谁聊天。

我把碗洗干净,擦干手。

“老公。”

“嗯?”

“我今天碰到薇薇了,她说最近压力大。我想约她周末出来坐坐。”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非常短。

不到一秒。

“行啊。”他说,头都没抬。

“好。”

我走进卧室。

关上门。

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

“主卡账单拿到了。五年的。流产那次他带她去了三亚。”

周敏回:“证据链差不多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摊牌?”

“不急。”

我打了四个字。

“还差一层。”

6.

我约蒋薇吃了顿饭。

在一家日料店。

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裙子,妆化得很精致。

“姐妹!好久不见!”

她张开手要抱我。

我笑着抱了她。

闻到了那个味道。

蓝风铃。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吧,工作太忙了。”她叹气,“你呢?你和陈锐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她笑,“你们是我见过最般配的。”

我给她倒了杯茶。

“薇薇,你最近有没有在谈恋爱?”

她愣了一下。

“没有啊。”她笑着摆手,“我哪有时间?”

“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笑,“就是觉得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以为你恋爱了。”

“哎呀,我就是最近在健身。”

她低头喝茶。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

她的手腕上戴着那只卡地亚。

四万三。

我老公的副卡刷的。

“你这手镯好好看。”我说。

她下意识把手缩了一下。

“啊,这个……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的。”

她笑了笑,岔开话题。

“对了,你和陈锐有没有想过再要个孩子?”

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

你问我有没有想过再要孩子。

你知道我流产的时候他在哪。

你知道。

因为他在你身边。

我笑了。

“在考虑。”

“那加油啊!”她举杯,“我等着当干妈!”

干妈。

你已经是妈了。

你的孩子三岁了。

爸爸是我老公。

我跟她碰杯。

“谢谢你,薇薇。”

她不知道我在谢什么。

饭后,我送她到地铁站。

她上了地铁,冲我挥手。

“姐妹,下次再约!”

我挥手。

等地铁开走,我拿出手机。

给周敏发了消息。

“我准备开始了。”

“怎么做?”

“让他自己露出来。”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

陈锐还没回来。

我打开他的书房电脑。

他的邮箱里有一封律师事务所的邮件。

是关于翠湖名苑那套房子的——

他正在办过户。

把房子从自己名下过户到蒋薇名下。

正在办。

还没办完。

我把这封邮件截了图。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他公司的合伙人王磊的老婆林娜打了个电话。

林娜跟我关系不错。

我们经常一起做美容。

“林娜姐,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陈锐最近是不是想把一套房子过户?”

“啊?我不知道啊。”

“你帮我问问王磊,公司账上的钱最近有没有异常流动。”

“出什么事了?”

“先别问,帮我查查。”

“好。”

第二天,林娜给我回了电话。

“沈念,你老公最近从公司账上转了一百二十万出去。走的是项目款,但王磊说那个项目不存在。”

一百二十万。

他在转移资产。

他在为某一天做准备。

那一天,大概就是跟我离婚的那一天。

他要把钱和房子都转走,然后跟我离婚。

留给我的,就是那套还有两年贷款没还完的房子。

不,那套房子也是他的名字。

留给我的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九年。

一百八十三万房贷。

一次流产。

什么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

然后给周敏发了消息:

“他在转移财产了。公司账上转了一百二十万,房子在过户。”

周敏回:“正好。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院会判他少分。你有证据吗?”

“有。邮件截图,加上林娜那边可以作证。”

“够了。我这边准备起诉材料。”

我看着手机屏幕。

慢慢打了一行字。

“还有一件事,我想在他家里人面前说清楚。”

“为什么?”

“因为他妈知道。”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有办法确定。”

7.

周末,陈锐说要带我去他妈家吃饭。

“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

我说好。

到了婆婆家。

公公在看电视,婆婆在厨房忙活。

“来了啊。”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笑了一下。

不是对着我笑。

是对着陈锐笑。

“小锐,去洗手。”

我进厨房帮忙。

婆婆在切菜。

我站在旁边洗菜。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

“腿还疼吗?”

“老毛病了。”

我们聊了几句。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妈,陈锐最近工作是不是特别忙?老是出差。”

“是啊,男人嘛,挣钱养家。”

“上次他说去昆山谈项目,待了好几天。”

婆婆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到一秒。

“昆山有个大项目。”她说。

“哦。”我说。“那边还有套房子,是不是项目部的办公点?”

婆婆不说话了。

她继续切菜。

刀在砧板上响。

过了五秒。

“你问这些干什么?”

语气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语气。

带着警惕。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听他提过。”

婆婆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读懂了。

她知道。

她知道昆山那套房子。

她知道蒋薇。

她什么都知道。

我继续洗菜。

吃饭的时候,婆婆夹了一块鱼给陈锐。

“多吃点。”

然后夹了一块给公公。

没给我夹。

九年了。

她从来不给我夹菜。

饭吃到一半,婆婆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声音很小。

但我听到了一句。

“嗯,那边都好,孩子挺乖的……你放心,不会的……”

她挂了电话回来。

我看着她。

“妈,谁的电话?”

“邻居。”

她没看我。

不是邻居。

邻居不会说“孩子挺乖的”。

她在跟谁说蒋薇的孩子。

或者——

她在跟蒋薇说那个孩子。

我的婆婆,在帮我的老公,瞒着我,照看他跟我闺蜜的孩子。

我把这口饭咽下去了。

回家的路上,陈锐开车。

我坐在副驾。

他的副驾。

蒋薇也坐过这个位置。

“你今天话不多。”他说。

“有点累。”

“早点睡。”

“嗯。”

到家后,我去了卫生间。

锁上门。

给周敏发了消息。

“他妈知道。她帮他们瞒着我。”

“确认了?”

“确认了。她在电话里提到了那个孩子。”

周敏发了一段长消息:

“沈念,听我说。你现在手上有:出轨证据、转移财产证据、婚内与第三者生育子女的证据。这些加在一起,足够了。你什么时候摊牌?”

我想了想。

“下个月。他妈过七十大寿。全家人都会来。”

“你要在他妈寿宴上?”

“对。”

“你确定?”

“我确定。”

“为什么?”

我打了一行字: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在场。婆婆,公公,他弟弟,亲戚。他们都帮着瞒我。”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清楚。”

周敏没回。

过了一分钟。

她回了三个字。

“我陪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通过林娜,拿到了陈锐从公司转出的一百二十万的流向。钱进了蒋薇的账户。

第二件:我请了一个调查公司,拿到了翠湖名苑7栋302的照片。三室一厅,装修精致。客厅里有全家福。陈锐、蒋薇、一个小男孩。

第三件:我故意在陈锐面前说了一句话——“我最近在考虑把房子卖了,换一套大的。”他的反应是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再说吧。”

他怕了。

他怕我查房子。

所以他加快了过户的速度。

周敏说:“让他过。他过得越多,法院判得越狠。”

我说好。

第四件事。

我去翠湖名苑看了一次。

没进去。

就站在楼下。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窗帘是粉色的。

阳台上晒着小孩的衣服。

一件蓝色的小T恤,胸前印着奥特曼。

我站了十分钟。

然后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哭。

我已经过了哭的阶段。

8.

婆婆七十大寿。

酒店包了一层。

来了三十多个人。

亲戚、朋友、邻居。

陈锐穿了西装,笑容满面。

婆婆穿了一件新的红色旗袍,精神很好。

我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

化了淡妆。

周敏在大厅角落坐着,假装是我的朋友。

她面前放了一个公文包。

宴席开始。

陈锐举杯敬酒。

“感谢大家来给我妈过生日。祝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大家鼓掌。

婆婆笑得很开心。

前几道菜上了。

大家吃得热闹。

我坐在陈锐旁边,安安静静。

吃到第五道菜的时候。

我放下筷子。

“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一下。”

陈锐转过头看我。

“什么事?”

我没看他。

我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这些年,大家一直觉得我和陈锐是模范夫妻。”

有人笑:“那当然!”

“沈念把家里照顾得多好!”

“小锐有福气!”

我笑了笑。

“谢谢。”

我还没说完。

婆婆忽然开口了。

“念念啊。”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今天是妈的生日,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好不好?”

她的眼神很奇怪。

带着警告。

她察觉了。

陈锐也察觉了。

他在桌子下面按住了我的手。

“老婆,喝多了?”他笑着说,声音很大,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然后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你别闹。”

我没动。

他的手用了力。

“沈念。”他咬着牙,声音更低了,“你要闹,我们回家闹。”

这时候婆婆也站了起来。

“念念,你过来,妈跟你说两句话。”

她要把我带走。

在我开口之前把我带走。

她走过来,拉我的胳膊。

“来,咱们去外面说。”

亲戚们看着我们,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了?”

“是不是两口子吵架了?”

陈锐站起来,面向所有人。

他笑了。

“没什么事。我老婆最近工作压力大,有点——”

他指了指太阳穴。

“你们懂的。”

有人“哦”了一声。

“那要去看看啊。”

“是啊,别硬撑着。”

他们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觉得我“有问题”。

陈锐松了口气,准备扶我出去。

婆婆也拉着我的胳膊。

“走,出去透透气。”

我一动不动。

“你们演完了?”

我的声音不大。

但餐厅很安静。

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

挣开婆婆的手。

从包里拿出了一个iPad。

“大家赶时间,我长话短说。”

我打开了一个视频。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

高速公路。

库里南。

副驾座上的蒋薇清清楚楚。

我把iPad转向大家。

“这是上个月,在沪昆高速上,我拍到的。”

餐厅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iPad转向陈锐。

陈锐的脸色白了。

“这……这不是……”

“不是什么?”

我划到下一个画面。

翠湖名苑的照片。

三室一厅。全家福。

陈锐。蒋薇。一个小男孩。

“这是昆山翠湖名苑7栋302。你名下的第二套房。”

我再划。

“国家电网APP。你名下两个户号。第二个的备注是——”

我念出来。

“小窝。”

餐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天哪……”

陈锐的嘴动了几下。

他看向婆婆。

婆婆的脸色比他更白。

“而且。”

我把iPad放在桌上。

拿出手机。

“这是他的信用卡消费记录。从五年前到现在。”

我不念了。

我把手机递给坐在最近的陈锐的表姐。

“自己看。”

表姐接过手机,低头看。

她的表情一秒一变。

“五年……”她抬头看陈锐,“你——”

我拿回手机。

“一百八十三万四。这是我替他还了九年的房贷。”

“每个月给那个女人五千块生活费。用的是我办的副卡。”

“我流产住院的时候——”

我看着陈锐的眼睛。

“你在三亚。和她。亚特兰蒂斯。总统套房。一晚一万二。”

陈锐的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什么?”

我拿出最后一张截图。

珠宝店消费。六万二。

“我流产第二天,你买了一枚六万二的戒指。”

我看着他。

“送给她的。”

餐厅里没人说话。

婆婆扶着桌子,脸色灰白。

“还有。”

我转向婆婆。

“妈,上次在您家吃饭,您接的那个电话——‘孩子挺乖的’。”

婆婆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个孩子,是陈锐和蒋薇的。今年三岁。”

“您知道。”

“您一直都知道。”

我看着她。

“您知道您儿子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有了一个孩子。您帮他瞒着我。”

婆婆张了张嘴。

“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

我笑了。

“您为了您儿子。”

“您从来没为了我。”

“我嫁进来九年。您儿子的学费,我出的。您住院的手术费,我出的。您老伴过寿的酒席钱,我出的。”

“换来的是什么?”

我一字一顿。

“您帮他养小三的孩子,瞒着我。”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内疚。

是害怕。

陈锐终于开口了。

“沈念,你够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的事,回家说。你在这么多人面前——”

“怎么?”

我看着他。

“你做得出来,我说不出来?”

“你五年了。五年。当着我的面叫她‘你闺蜜’。当着她的面叫我‘老婆’。”

“你用我的钱养她。用我办的卡给她买东西。我省吃俭用还房贷,你拿去开总统套房。”

“我流产的时候你在三亚。”

“我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你在跟她做SPA。”

“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

他说不出话了。

满桌子的亲戚看着他。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9.

这时候门开了。

蒋薇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肚子微微隆起。

她又怀孕了。

她看到满桌子的人都安静着,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我。

“念念?”

她笑了,下意识的。

“你怎么也在——”

她看到了桌上的iPad。

屏幕上还亮着那张全家福。

她的脸色变了。

“你——”

“薇薇。”

我叫了她的名字。

“进来吧。正好。”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刚给大家看了一些东西。你坐下来,我跟你也算一算。”

蒋薇看向陈锐。

陈锐低着头,不看她。

“薇薇。”我又叫了她一声。

“你叫我叫了十二年。闺蜜。”

“你坐我老公的副驾坐了五年。”

“你来我家吃饭,夸我红烧排骨好吃。然后回去跟我老公上床。”

“我跟你说我流产,你在电话里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想,‘还好她没发现’?”

蒋薇的脸涨红了。

“我……念念,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我……我是……他说你们感情不好……他说你们要离婚……”

“五年前你们就在一起了。五年前我们要离婚了?”

"……"

“2020年3月8号,你生日。他转了你一万。”

“同年,我生日。他送了我一条淘宝九十八块的围巾。”

“你知道吗?”

蒋薇不说话了。

“你每次来我家,问我‘你和陈锐还好吗’。”

“你不是关心我。”

“你是在确认我还不知道。”

蒋薇退了一步。

她的手护着肚子。

“念念,我……”

她哭了。

“我知道我错了……但是孩子是无辜的……”

我看着她的肚子。

然后看向陈锐。

“你还想说什么?”

陈锐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沈念……”

“别叫我名字。”

我拿出包里的牛皮纸信封。

递给他。

“这是律师函。”

他没接。

信封掉在桌子上。

“还有这个。”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个信封。

“这是你从公司转出一百二十万的银行流水。这笔钱进了她的账户。”

我看了一眼蒋薇。

蒋薇的脸更白了。

“还有这个。”

第三个信封。

“这是你正在办理翠湖名苑过户到她名下的律师邮件截图。”

我把三个信封摆在他面前。

“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看着他。

“周律师跟我说了。法院会判你少分。”

角落里,周敏站了起来。

她走过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陈先生。”

她的声音很平。

“我是沈念女士的代理律师。这是起诉材料的副本。婚内出轨、与第三者生育子女、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她把文件放在律师函旁边。

“你可以找律师,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陈锐看着桌上的文件。

他的手在发抖。

“沈念……我们能不能……”

“不能。”

“我知道我错了……”

“你不是觉得错了。你是被发现了。”

他闭上眼睛。

婆婆忽然扑过来,拉住我的手。

“念念!念念,你听妈说!妈知道错了!小锐他……他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我看着她。

“五年。您叫一时糊涂?”

“那个孩子都三岁了。您帮他带。您叫一时糊涂?”

“我流产的时候您说腿疼来不了。您不是来不了。您是去带那个孩子了。”

婆婆的手松了。

她跌坐在椅子上。

我收起包。

看了一眼陈锐。

“一百八十三万。九年。一次流产。”

“你还我的青春。”

我转身走了。

周敏跟在我后面。

没有人追出来。

10.

半个月后。

案子进入了诉讼程序。

周敏打来电话。

“陈锐的律师联系我了,想谈和解。”

“条件呢?”

“他们出的条件是:浦东的房子归你,另外补偿你五十万。”

“五十万?”

“他律师说这已经很有诚意了。”

我笑了。

“周姐,他公司市值三千万。昆山那套房子市值三百万。他转移的那一百二十万还在蒋薇账上。加上这些年的各种消费。”

“五十万?”

“他在侮辱我。”

周敏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不谈。上法庭。”

“好。”

两个月后。

法院开庭。

判决结果:

陈锐婚内出轨并与第三者生育子女,过错方。

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一百二十万,证据确凿。

浦东房产归沈念。

陈锐另行补偿沈念两百四十万。

公司股权依法分割,沈念获得30%折价款。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周敏请我吃了顿饭。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说。

“什么?”

“蒋薇那边也出事了。”

“什么事?”

“陈锐要求做亲子鉴定。”

我放下筷子。

“结果呢?”

周敏看着我。

“那个三岁的孩子,不是陈锐的。”

我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笑了很久。

“他养了三年的孩子。不是他的。”

“嗯。”

“蒋薇肚子里那个呢?”

“也做了鉴定。也不是。”

我端起杯子。

“蒋薇在骗他。”

“从头到尾。”周敏说,“她同时在跟另一个男人交往。那个男人比陈锐有钱。”

“所以——”

“所以陈锐以为自己是赢家。其实他是蒋薇的提款机。就像你之前是他的提款机。”

我喝了一口酒。

好喝。

特别好喝。

“他知道了?”

“知道了。据说当场崩溃了。”

“然后呢?”

“蒋薇跑了。带着他给她的那些钱和那套房子——哦,过户还没来得及完成,被法院冻结了。”

“所以——”

“所以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老婆没了。公司股权少了一大块。房子没了。钱没了。”

“养了三年的孩子不是他的。”

“他以为是真爱的女人,从头到尾在骗他。”

我看着窗外。

“周姐。”

“嗯?”

“你说他现在什么感觉?”

“大概……”周敏想了想,“跟你当初在高速路上看到副驾座那一刻的感觉差不多。”

“不一样。”

“为什么?”

我放下杯子。

“我那一刻之后,做了选择。”

“他那一刻之后,什么都没了。”

后来我又听说了一些事。

婆婆住院了。

高血压。

陈锐的弟弟从安徽来了一趟,把老两口接走了。

走的时候,婆婆问陈锐的弟弟:

“念念……还会回来吗?”

弟弟没回答她。

陈锐的公司,合伙人王磊要求拆伙。

理由是“失去信任”。

一百二十万走公司账的事,王磊知道了。

公司能不能保住,不好说。

陈锐一个人住在浦东那套空房子里。

不对,房子已经判给我了。

他在外面租了房子。

一室一厅。

没有人做饭。

没有人收拾。

没有“小窝”。

也没有“老婆”。

蒋薇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他打过去,关机。

他去蒋薇之前的地址找过。

人早就搬了。

他坐在那个空房子门口,抽了两个小时的烟。

这些是林娜告诉我的。

我听完,说了一句话。

“哦。”

然后挂了电话。

11.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晴天。

我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

阳光晒在脸上。

有点热。

手机响了。

蒋薇的号码。

她还有脸打给我。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念念……”

她的声音很小。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她愣了。

“我只是不认识你了。”

“念念……”

“十二年。你演了我十二年。”

“我没有演……我……”

“你有什么事?”

她沉默了几秒。

“我……我现在没地方去……那个男人也不要我了……念念,你能不能——”

“不能。”

“念念——”

“蒋薇。”

我叫了她的全名。

“你骗了我的老公五年。用我的钱。住我的房子。怀着别人的孩子骗他的钱。”

“现在所有人都不要你了,你想起我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备用的吗?”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没有说话。

等她哭完。

“你以后别再打这个号码了。”

我挂了。

然后把她拉黑了。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银行。

把陈锐补偿的钱转进了新账户。

又去了房产中介。

浦东那套房子我不要了。

太多记忆了。

准备卖掉,换一套新的。

中介带我看了几套。

我看中了一套小公寓。

两室一厅。

朝南。

采光很好。

阳台能看到黄浦江。

“这套多少?”

“三百八。”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

浦东的房子卖掉,加上补偿款。

够。

“我要了。”

12.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

没叫人帮忙。

东西不多。

衣服,几本书,一些日用品。

陈锐给我买的东西,我一样没带。

那条九十八块的围巾,也没带。

新家很空。

但是干净。

我去宜家买了几样家具。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一盆绿萝。

摆在窗台上。

傍晚的时候,阳光照进来。

绿萝的叶子亮亮的。

我坐在阳台上,吃外卖。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房子弄好了?”

“弄好了。”

“缺什么不缺?”

“不缺。”

“那就好。”我妈沉默了一下,“念念,你一个人……”

“妈。”

“嗯?”

“我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我看着窗外。

黄浦江上有船经过。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

陈锐的号码。

我看了一眼。

挂掉。

拉黑。

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举起杯。

“敬我自己。”

喝了一口。

很好喝。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

新生活。

开始了。

尾声

一年后。

我换了一份工作。

薪水翻了一倍。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跑步。

有时候周敏会一起。

“你最近气色不错。”她说。

“因为我不用还别人的房贷了。”

她笑。

有一天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排队。

前面一个男人回头。

是陈锐。

他瘦了很多。

头发里有了白丝。

“沈念。”

他叫我。

我看了他一眼。

“你好。”

很客气。

像见了一个不太熟的人。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沈念……我……”

“到你了。”

我指了指柜台。

他转过头,买了咖啡。

拿着杯子站在门口等我。

我买了咖啡出来。

他拦住我。

“沈念,我最近……不太好。”

“哦。”

“公司拆了。王磊不跟我做了。”

“哦。”

“蒋薇跑了。孩子不是我的。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我现在才知道……我当初有多蠢。”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你是最好的。我当初不应该——”

“陈锐。”

我打断他。

“你的咖啡凉了。”

我绕过他,走了。

身后,他站在原地。

我没有回头。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喝了一口咖啡。

拿铁。

不甜不苦。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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