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纳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海纳文学 > 我死后,老公亲手解剖了我的尸体,却没发现 > 第1章

第1章


我被未婚夫的疯狂追求者从顶楼推下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伤到我的肚子。

那里有我和江川的宝宝,才三个月大,是我准备在明天,我们结婚纪念日上给他的惊喜。

可我还是死了,一尸两命。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看着警戒线下拉起的白色帷幕,看着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从人群中走来。

他神色冷峻,拨开拦着他的警察,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被盖上白布的尸体。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崩溃。

他却只是平静地对身边的同事说:“死者是我妻子,为了避嫌,也为了公正,这次尸检,我主刀。”

他转身,留给我的,是一个决绝到冷酷的背影。

全球顶尖的法医要亲手解剖自己妻子的尸体,以此向世人证明他的“绝对公正”,多好的新闻素材。

我看着他走进解剖室,换上白色的手术服,戴上口罩和手套,拿起那把曾为无数人寻找真相的解剖刀。

然后,他一步步,走向冰冷停尸台上的我。

刀锋的寒光,映着他那双曾无数次温柔望向我的眼睛,此刻,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理性。

1.

解剖室的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将不锈钢器械盘照得寒光凛冽。

我的灵魂就飘在这片白光里,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看着江川。

我的丈夫,江川。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调试着无影灯的角度,那双骨节分明、曾无数次在我发丝间穿行的手,此刻戴着蓝色的医用手套,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仿佛躺在解剖台上的,不是与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而是一具寻常的、编号为0713的无名尸。

“江队,真的……真的要你来吗?”

说话的是他的副手,也是我们的朋友,老王。

王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和艰涩,他看着江川,又看了一眼停尸台上被白布覆盖的我,喉结上下滚动。

“外面那些记者都疯了,说你这是作秀,是为了掩盖什么……”

江川没有抬头,他拿起一把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燎过,声音隔着口罩,沉闷而清晰。

“让他们说。”

他顿了顿,将消过毒的刀具整齐地码放在器械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只相信证据。只有我,才最清楚安然的身体,也只有我,能找出最准确的死因,还她一个公正。任何人的主观臆测,都会污染真相。”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多么江川式的回答。

绝对理性,绝对公正。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条,也是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无声地苦笑。

是啊,他只相信证据。

所以当初无论我怎么解释,林薇薇半夜给他发暧昧露骨的短信,只是一个实习生对老师单纯的“崇拜”,他都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是我的“感性”在污染他的“理性”。

他要我拿出证据。

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敌意和占有欲,哪里需要证据?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直觉。

如今,我死了。

他就用这种方式,来寻找他想要的“证据”。

用解剖刀,在我冰冷的身体上。

老王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他知道,没人能改变江“法医之神”的决定。

房间里,除了跟进来学习的几个实习生略显紧张的呼吸声,只剩下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

江川终于准备好了一切。

他走到解剖台前,伸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我的心——如果一个灵魂还有心的话——猛地缩紧了。

别……

别掀开。

让我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求你了,江川。

可他听不见。

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没有半分迟疑。

“唰——”

白布被猛地掀开。

我狼狈不堪的尸身,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因为是从高处坠落,我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四肢骨折,脸上、身上满是擦伤和凝固的血迹。

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那件我为了纪念日特意挑选的白色连衣裙,已经被染得红一块、紫一块,破烂不堪。

最刺眼的,是我额角那个巨大的伤口,皮开肉绽,几乎能看见森森的白骨。

那是被林薇薇推下楼梯时,头撞在水泥台阶上留下的。

“呕……”

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没忍住,捂着嘴冲了出去。

剩下的几个也脸色发白,别开了视线。

只有江川。

他站在那里,目光像最精准的扫描仪,一寸一寸地,从我的头顶,扫到我的脚尖。

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痛,没有一丝一毫的私人情绪。

只有审视、分析和探究。

就像在看一件精密的、但出了故障的仪器。

“死者,安然,女,28岁。身高168厘米,体重51公斤。”

他打开了录音设备,开始了他公式化的陈述。

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初步尸表检验开始。”

他拿起镊子,轻轻拨开我额前被血粘住的头发,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

“额前部可见一处长约7厘米的挫裂创,创口不规则,创角钝,创腔内可见组织间桥,符合钝器或磕碰形成特征。初步判断,为坠落时头部撞击形成。”

他一边说,一边用棉签蘸取创口边缘的组织样本,放入证物袋。

“颅骨可能存在骨折,需开颅进一步确认。”

开颅……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刺进我的灵魂。

我记起有一次看他出现场的纪录片,看到开颅的血腥画面,我吓得躲进他怀里。

他当时笑着揉我的头发,说:“傻瓜,别怕。这是为了让逝者开口说话。我永远不会让你看到这种场面的。”

他食言了。

他不仅要让我看到,还要亲手为我……开颅。

我的灵魂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种比死亡本身更深邃的冰冷,从四面八方将我包裹。

江川,你真的,爱过我吗?

2.

尸表检验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中进行着。

江川的手法堪称教科书级别。

他检查我的瞳孔,翻看我的眼睑,查看我口鼻中的异物。

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脖颈,检查是否有扼痕。

那曾是我最敏感的地方,他轻轻一碰,我便会痒得缩起来,然后被他笑着揽入怀中,落下细密的吻。

可现在,他的指尖冰冷如铁,带着橡胶手套的隔膜,不带一丝温度地拂过。

“颈部无扼痕、抓痕,初步排除机械性窒息。”

他检查我的指甲,寻找可能存在的搏斗痕迹。

“指甲无断裂,甲缝内未见嫌疑人皮肤组织。死者生前可能未与人发生激烈搏打。”

他的目光落在我蜷缩的左手上。

因为剧痛和坠落时的恐惧,我的手至死都死死地攥着。

江川微微蹙眉,这是他开始尸检以来,第一次流露出些微的情绪波动。

他试图掰开我的手指,但尸僵让这个动作变得异常困难。

“加大灯光亮度。”

他吩咐道。

更刺眼的光束打在我的手上,老王递过来一把小号的骨钳。

江川接过,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试图撬开我僵硬的手指。

“咔哒。”

一声轻响。

是我食指的关节被强行掰开的声音。

我的灵魂猛地一颤,仿佛那痛感穿透了生死的界限,直接烙印在我的意识里。

一根,又一根。

他耐心而执着,像在拆解一件最复杂的艺术品。

终于,我紧握的手掌,被他一寸寸地打开了。

掌心里,空无一物。

只有因为用力过度而深陷在皮肉里的指甲印。

江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我布满血痕和淤青的掌心,沉默了片刻。

没人知道,我当时想抓住什么。

我想抓住楼梯的栏杆,我想抓住一丝生机,我想抓住……我和宝宝的未来。

可是我什么也没抓住。

我只抓住了满手的绝望。

“死者掌心无异物。”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他冷漠的记录。

“四肢可见多处骨折,均为闭合性骨折,符合高坠特征。”

他褪下我破碎的连衣裙,用镊子夹起,放入证物袋。

我的身体,就那样赤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曾是他最珍爱,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身体。

他曾在我耳边呢喃,说我的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又温暖。

他曾在我身上留下无数属于他的印记,霸道地宣示着主权。

可现在,他只是冷漠地扫过那些青紫的、可怕的伤痕,用测量尺记录下每一处淤青的大小和形状。

“胸腹部、背部可见大面积皮下出血,呈不规则片状,符合坠落时身体与地面接触特征。”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我的小腹上。

那里平坦依旧。

因为才三个月,根本看不出任何怀孕的迹象。

我为了给他一个惊喜,谁都没有告诉。

连产检都是一个人偷偷去的。

我还记得医生把B超探头放在我肚子上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当听到仪器里传来那“扑通、扑通”的、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医生笑着说:“看,宝宝很健康,像个小火车头一样有劲儿。”

我拿着那张小小的B超单,在医院门口的阳光下,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那张黑白的照片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可那就是我和江川的孩子。

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我把那张B超单小心翼翼地和验孕棒一起,放进一个精致的盒子里,藏在了我们卧室的床头柜最深处,准备在纪念日那天,连同我自己,一起打包送给他。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

“江先生,恭喜你,你要当爸爸了。未来,请多多指教。”

我能想象到,江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会露出怎样震惊、狂喜的表情。

他一定会把我高高抱起,像个孩子一样转圈。

他那么喜欢孩子。

每次在路上看到别人家的宝宝,他都看得目不转睛。

他说,等我们有了孩子,他要教他辨认所有的骨骼,从小培养一个小小法医。

我说,才不要,女孩子就要漂漂亮亮的,学画画,学跳舞。

他就会宠溺地刮我的鼻子:“好,都听你的。生个女儿,像你一样,漂亮又可爱。”

可现在……

一切都成了泡影。

江川,你快看看啊。

你仔细看看我的肚子。

你的“公正”,你的“理性”,就要亲手扼杀掉你最期盼的未来了。

我的灵魂在哭喊,在咆哮.

可他只是平静地记录着:“腹部平坦,未见异常隆起。”

一行冰冷的、宣判了死刑的文字。

3.

“尸表检验结束,准备进行内部解剖。”

江川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响,不带一丝感情。

他拿起了一把崭新的、闪着寒光的解剖刀。

那把刀,即将划开我的胸膛。

“等一下!”

老王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按住江川的手。

“江川,收手吧!尸表检验已经足够了,死因很明确,就是高坠伤!没必要……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

老王的眼睛通红,声音里带着恳求。

“她是安然啊!是你老婆!你这么做,让她怎么安息?你以后……你以后怎么面对自己?”

江川的目光,从解剖刀的锋刃上,缓缓移到老王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悲伤,不是动摇。

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火焰。

“老王,你忘了吗?我们是法医。”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在解剖台上,没有丈夫,没有妻子,只有寻求真相的法医,和等待沉冤得雪的死者。”

他掰开老王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如果你不能保持绝对的客观,就请你出去。不要在这里,干扰我的工作。”

“你……”

老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退到一旁,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你疯了……江川,你真的疯了……”

是啊,他疯了。

从他决定穿上这身手术服,拿起这把刀开始,他就疯了。

我看着他重新握紧解剖刀,那冰冷的刀锋,对准了我的胸骨正中间。

我记起他曾把脸埋在这里,听着我的心跳。

他说:“安然,你的心跳声,是全世界最好听的音乐。只要听着它,我就觉得无比安心。”

江川,你听。

你现在还能听到吗?

你听不到了。

所以,你就要亲手把它挖出来,看看它为什么不跳了吗?

我的灵魂,第一次感到了恨。

滔天的恨意。

我恨那个把我推下楼的林薇薇。

更恨眼前这个,用“公正”做借口,在我死后还要一刀刀凌迟我的男人。

他举起了刀。

我闭上了眼睛。

如果灵魂可以闭眼的话。

冰冷的刀锋,没有任何迟疑,切开了我的皮肤。

从胸骨上窝,到耻骨联合。

一道标准的“Y”型切口。

这是法医解剖最常规的操作。

对他来说,或许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熟练得如同呼吸。

可这一次,刀下躺着的,是他的妻子。

皮肉被划开,脂肪层、肌肉层……

他的手稳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

鲜血早已凝固,伤口处只有暗红色的组织液渗出。

他用开胸器,撑开了我的胸腔.

我的心脏、肺、肝脏……我所有的内脏,就这么毫无尊严地,暴露在他和他学生们的眼前。

他拿起组织剪和镊子,开始逐一摘取我的器官。

“心脏,重约300克,心包完整,心肌未见明显出血点……”

他把我的心脏托在手里,称重,记录。

那颗曾为他剧烈跳动过,为他欢喜,为他悲伤的心脏。

如今只是一块冷冰冰的、300克的肉。

“双肺,切面呈暗红色,可见坠落伤导致的肺挫裂伤……”

他切开我的肺,仔细观察着。

我记起我们去爬山,我气喘吁吁,他背着我,开玩笑说我的肺活量还不如他解剖过的尸体。

我气得捶他,他却笑得开怀。

“肝脏、脾脏、双肾……未见明显异常。”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冷静、高效。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旁边的实习生们,从最初的震惊和不适,慢慢变成了崇拜和敬畏。

“不愧是江老师,太专业了。”

“是啊,面对自己的妻子……还能这么冷静,这种职业素养,我一辈子都学不来。”

“神就是神……”

我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只觉得刺耳又可笑。

神?

不。

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彻底失去了心的魔鬼。

解剖还在继续。

我的胸腔和腹腔,很快变得空空如也。

那些曾支撑我生命的器官,此刻都整齐地码放在不锈钢托盘里,等待着被切片、化验。

我像一个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布娃娃,凄惨而狼狈。

江川。

你看到了吗?

你想要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我的心脏没有问题,我的肝脏没有问题,我的肺除了摔伤,也没有问题。

我身体健康,我没有突发疾病。

我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结论,需要你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来证明吗?

终于,他的目光,落向了我腹腔的最后一个器官。

我的子宫。

4.

那是我身体里,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是孕育我们孩子的小小宫殿。

江川的镊子,伸向了它。

我的灵魂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不!

不要碰那里!

江川,求求你,停下来!

那里有我们的宝宝!

他才三个月大,他已经跟着我一起死去了,求你,别再去打扰他!

让他安安静-静地,和我一起离开!

我疯了一样地嘶吼,咆哮,试图用我虚无的身体去撞击他,去阻止他。

可我只是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带不起一丝涟漪。

他听不见。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镊子,已经轻轻夹住了我的子宫。

“子宫,大小形态正常,未见肌瘤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上的动作,也猛地顿住了。

隔着薄薄的子宫壁,他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不属于常规形态的……

“东西”。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让一直紧盯着他的老王,心头猛地一跳。

“怎么了,江川?”

老王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川没有回答。

他放下镊子,换了一把更小的组织剪。

他的呼吸,似乎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解剖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了子宫壁。

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随着切口的扩大,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已经成形的生命,就那样静静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那么小,闭着眼睛,像一个睡着了的天使。

四肢俱全,甚至能隐约看清小小的手指和脚趾。

他就那样安详地躺在曾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港湾里,对外界的残忍一无所知。

“……”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了。

江川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举着组织剪,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口罩上方,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和困惑。

仿佛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小生命。

紧接着,那丝困惑,迅速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他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

“这……这是……”

旁边的一个实习生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但话没说完,就被老王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王的嘴唇在颤抖,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胎儿,又看着僵硬如石的江川,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啪嗒。”

是冰冷的组织剪,从江川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孤独的响。

那声音,像是某个开关。

瞬间击溃了他用“理性”构筑的所有防线。

“不……”

一个破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音节,从他的口罩下溢出。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那种细微的、可以控制的颤抖。

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根本无法抑制的、剧烈的痉挛。

他丢掉了手上所有的器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猛地扑回解剖台前。

他看着我被剖开的腹腔,看着那个安睡在血泊中的小小婴孩。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被血色充满。

“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混乱和崩溃。

“报告……报告上没有……”

“怎么会……安然她……”

他想伸出手,去触碰那个小生命,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像得了帕金森一样。

那双曾解剖过无数尸体、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连靠近自己孩子的勇气都没有。

“宝宝……”

他终于吐出了这个词。

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然后,他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用他那双戴着手套、沾满我鲜血的手,胡乱地、笨拙地,试图将我那些被取出的器官,一个个地塞回我的腹腔。

“放回去……放回去!!”

他嘶吼着,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快!把它放回去!把宝宝……把宝宝放回去!!”

他想把我的子宫重新“安装”好,想把那个小生命,重新安放回那个再也不会温暖的“家”。

这是一个法医,一个相信科学、相信逻辑的“神”,做出的最荒谬、最疯狂的举动。

“江川!你冷静点!江川!”

老王冲上来,想要拉住他。

可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就甩开了老王。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空洞的腹腔,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肝脏放错了位置,肠子掉在了地上……

场面一片狼藉,血腥而荒诞。

“它还能活……还能活的!!”

他一边塞,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

“快!叫救护车!叫最好的妇产科医生来!快啊!!”

实习生们都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老王看着彻底疯魔的江川,虎目含泪,猛地上前,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

“江川!你醒醒!你看看清楚!!”

老王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安然已经死了!孩子……孩子也已经没了!!”

“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江川的头顶。

他疯狂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在老王的怀里。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又看了看解剖台上,那个被他弄得一片狼藉,再也无法复原的我,和那个静静躺着,再也不会有心跳的宝宝。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震惊、悔恨、绝望、和足以将他自己凌迟千万遍的、无边无际的痛苦。

他挣脱老王的怀抱,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解剖台前。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小生命。

他不敢。

他只是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捧住了我冰冷的、满是伤痕的脸。

他摘掉了脸上的口罩。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纵横的泪水。

“安然……”

他把我的头,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脸颊贴着我冰冷的皮肤。

“对不起……”

“对不起……安然……对不起……”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我冰冷的尸体上。

可我,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了。

他抱着我残缺的尸体,这个追求了一辈子“绝对理性”的男人,这个在停尸房里从未有过丝毫失态的“法医之神”,第一次,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发出了绝望而无助的嚎啕大哭。

哭声回荡在空旷的解剖室里,悲恸得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江川,现在才说对不起,太晚了。

你以为,毁掉的是我的尸体吗?

不。

是你亲手,解剖了我们的爱情,解剖了你自己的心。

从今往后,你的余生,都将在今天这场由你亲自主刀的“公正”里,永世不得安宁。

5.

江川的崩溃,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整个解剖室吞没。

实习生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老王红着眼,用力拍着江川不断耸动的后背,嘴里反复念叨着:“节哀,节哀啊江川……”

可这两个字,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该怎么节哀?

亲手解剖了自己怀着孕的妻子,亲手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从冰冷的子宫里取出来。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残忍的酷刑吗?

“是我……是我杀了他……”

江川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身体还在无法自控地颤抖。

“如果……如果我没有坚持尸检……”

“如果我早点相信你……”

“如果我……没有那么自以为是……”

一声声“如果”,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终于想起了我。

不是编号0713的死者。

而是他的妻子,安然。

他想起了我曾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抱怨林薇薇的骚扰。

“江川,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离她远一点好不好?”

“她不是崇拜你,她是想占有你!”

“我没有无理取闹,女人的直觉很准的!我真的感觉很不安!”

可他是怎么回答我的?

“安然,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她只是个小姑娘,刚进队里,业务不熟练,多问我几个问题很正常。”

“你要理性一点,不要把电视剧里的情节代入现实。”

“拿出证据来,如果你有证据证明她骚扰我,我立刻让她走人。”

证据。

又是证据。

他永远都要冰冷的证据,却从来不肯相信我温热的直觉和感受。

现在,证据来了。

我用我的死亡,和我们孩子的一尸两命,给了他一份最确凿、最血淋淋的证据。

这份证据,足以将他钉在耻辱柱上,审判他的余生。

“把……把东西……”

江川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老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把我的东西……给我。”

老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队里有规定,出现场或进行尸检时,所有私人物品都必须锁在储物柜里。

老王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拿着江川的手机和钱包走了进来。

江川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接过手机,解锁。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点开了相册。

相册的置顶,是我们俩的合影。

在巴黎铁塔下,我笑得灿烂,他酷酷地看着镜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是我们蜜月时拍的。

他的手指,在那张合影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仿佛想通过那层冰冷的屏幕,再次触摸到我的温度。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加密的相册。

里面,全都是我的照片。

我睡觉时流口水被他偷拍的糗照,我生气时撅着嘴的样子,我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做黑暗料理的背影……

有几张,是他前几天刚拍的。

我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有些昏昏欲睡。

“安然,你最近怎么老是犯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当时还关切地问我。

我笑着说:“可能是春天到了,春困嘛,懒洋洋的。”

我没告诉他,那不是春困,是孕早期的正常反应。

我想把这个天大的惊喜,留到纪念日。

江川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一次决堤。

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冰冷的手机屏幕,喃喃自语。

“傻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是啊,他等了很久。

他也催过我很多次。

可我总觉得,我们的二人世界还没过够。

直到上个月,我发现自己月经推迟了。

用验孕棒测出两道杠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惊慌,第二个念头,就是狂喜。

我想象着他知道消息时的样子,想象着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

我甚至开始偷偷看育儿书,学习怎么当一个好妈妈。

我所有的计划里,都有他。

可他所有的“理性”里,却唯独没有我和孩子。

“铃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悲伤的氛围。

是江川的工作手机在响,上面显示着“林薇薇”三个字。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江川的哭声,瞬间止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悲伤和悔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将人冻结的、彻骨的寒意和杀气。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王也是脸色一变,一把抢过手机,就要挂断。

“别挂。”

江川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除了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他又恢复了那个冷静的“江队”。

只是这种冷静,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从老王手里拿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并摁下了免提。

“江……江老师?”

手机里,传来林薇薇怯生生的、带着一丝讨好的声音。

“您……您还好吗?我听说师母她……”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川打断了。

“林薇薇。”

江川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寒冰。

“你在哪儿?”

林薇薇似乎被他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顿了顿才说:“我……我在家啊,江老师。我身体不舒服,请了假……”

“是吗?”

江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冰冷。

“那真是太不巧了。”

“我刚在安然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点东西。”

“一小块布料的纤维,还有一点点皮肤组织。”

“我已经让老王送去化验了,相信很快就能比对出结果。”

我的灵魂猛地一震。

我低头看向自己被掰开的手掌。

那里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在撒谎!

他在……诈她!

手机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十几秒,林薇薇慌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调都变了。

“不……不可能!我当时戴着手套!她根本没碰到我!”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电话里,传来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完了。

江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是吗?”

“你没戴手套,林薇薇。”

“而且,你那天穿的,是一件袖口有蕾丝花边的米色针织衫,对不对?”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只有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

林薇薇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江川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我太太安然,她对蕾丝过敏。”

“她生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她说,她讨厌蕾丝,更讨厌,穿着蕾丝,却有一颗蛇蝎心肠的女人。”

“林薇薇,我现在就在警察局门口,你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是自己走进来,还是等我,亲自去‘请’你。”

“你,选一个。”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解剖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江川这番操作,惊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证据,他就自己创造“证据”。

用最精准的心理战,一举击溃了凶手的防线。

这还是那个凡事讲求物证的江川吗?

我飘在空中,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你看,江川。

你不是不懂人心。

你只是,从来不屑于把你的这份“懂”,用在我的身上。

6.

林薇薇最终没有撑过十五分钟。

十分钟后,江川的手机就收到了市局同事发来的消息。

“嫌疑人林薇薇,已在其住所内被控制。经初步审讯,她已对推搡安然致其坠楼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尘埃落定。

真相大白。

我终于可以,沉冤得雪了。

可我看着江川,看着他那张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死寂和空洞的脸,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老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江川,结束了。安然……可以安息了。”

江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走回到解剖台前。

他脱掉了手上的手套,用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胎儿,从冰冷的器械盘里,捧到了手心。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

他低着头,久久地凝视着掌心里那个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小生命。

那是他的孩子。

一个他期待了那么久,却被他亲手从母体里“取”出来的孩子。

他连他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还不知道。

“老王,”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你说,他会像我,还是像安然?”

老王别过头,擦了擦眼角,哽咽着说:“像谁都好……像谁都好……”

江川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啊,像谁都好。”

“只要他能……睁开眼睛,看我一眼。”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触摸一下孩子冰凉的脸颊,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敢。

他的手上,沾满了妻子的血。

他觉得自己脏。

他不配碰这个他亲手杀死的孩子。

他捧着孩子,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解剖室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惨白。

他就这样,守着我和孩子的尸体,从白天,站到了黑夜。

像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像。

期间,不断有同事和领导进来,劝他离开,劝他去休息。

他都置若罔闻。

直到最后,局长亲自下令,让法警强行将他带离了解剖室。

他没有反抗。

只是在被带走的那一刻,他回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停尸台上的我。

那一眼,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绝望到极致的死寂。

江川被带走了。

解剖室里,又恢复了冰冷的寂静。

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开始收拾这片狼藉。

他们用专业的态度,将我被取出的器官,一一放回了我空洞的胸腹腔。

当然,除了那最后被取出的……我的子宫,和我的孩子。

它们被单独放在了一个小小的容器里,贴上了标签,将作为判定我“孕期死亡”的最终证据,被送往证物科。

我的尸体,被草草地缝合。

那道从胸口延伸到小腹的“Y”型伤口,像一道狰狞的蜈蚣,永远地烙印在了我的身体上。

我被重新盖上白布,推入了冰冷的停尸柜。

“砰。”

柜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我的灵魂,也随之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要去哪儿呢?

是就此消散,还是……去看看江川?

去看看这个,被我用死亡和背叛,判了无期徒刑的男人,将如何度过他的余生?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升起。

我要看着他。

我要看着他,日日夜夜,被悔恨和痛苦啃噬。

我要看着他,为他的“绝对理性”,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这,才是我对他,最恶毒的报复。

也是我对他,最后残存的,那一点点扭曲的“爱”。

7.

我再次“见到”江川,是在三天后,我的葬礼上。

小小的告别厅里,摆满了白色的菊花。

哀乐低回,气氛肃穆。

我的遗照,就摆在正中央。

那是我们结婚时,他非要我拍的一张单人照。

照片里,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眉眼弯弯,幸福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他当时说,要把我最美的样子,珍藏一辈子。

没想到,一语成谶。

这张照片,成了我的遗照。

来告别的人不多,大多是我的同事,还有江川单位的领导和朋友。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我是被奶奶一手带大的。

前年,奶奶也走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人,只剩下江川一个。

我飘在告别厅的角落,看着来宾们一一上前,对着我的遗照鞠躬。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惋惜和悲伤。

只有江川。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接受着来宾的慰问。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唐。

但他没有哭。

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红一下。

那双曾盛满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江队,节哀顺变。”

“江川,保重身体。”

他只是机械地点头,嘴里说着“谢谢”。

那份疏离和冷静,让一些不知内情的同事,都忍不住在背后窃窃私语。

“你看江队,老婆刚走,他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是啊,太冷静了吧,法医这个职业,真能把人变成冷血动物吗?”

“嘘……小声点,听说那天在解剖室,江队都快疯了。”

“真的假的?为啥啊?”

“好像是……解剖的时候,才发现他老婆怀孕了……”

“天啊!”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告别厅的各个角落蔓延。

好奇、震惊、同情、揣测……

各种各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江川的身上。

他却恍若未闻。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悲伤的雕塑。

我看着他。

看着他用那副坚硬的、冷漠的躯壳,包裹着一颗早已支离破碎、鲜血淋漓的心。

江川,你装给谁看呢?

你的痛苦,你的悔恨,你的绝望,就算能瞒过全世界,又怎么能瞒过,化作了鬼魂,时时刻刻都“陪”在你身边的我?

我知道,你不是不悲伤。

你是悲伤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也不是冷静。

你是绝望到,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让你产生情绪的波动。

你的心,随着我和孩子一起,死在了那间冰冷的解剖室里。

现在的你,只是一具,会呼吸,会行走的,活着的尸体。

告别仪式结束,宾客散尽。

空旷的告别厅里,只剩下江川,老王,还有几个帮忙处理后事的同事。

老王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江川,去跟安然……最后道个别吧。”

江川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我的遗照。

我们就这样,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遥遥相望。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就这么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

缓慢而沉重。

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我的遗照前,站定。

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相框冰冷的玻璃。

拂过照片里,我灿烂的笑脸。

“安然。”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江川,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想再看到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泪,终于无声地,从他干涸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我也没脸……再来见你。”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薇薇,判了。”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无期徒刑。”

我的灵魂,微微一颤。

无期徒刑。

她将在冰冷的牢房里,度过她的余生。

这个结果,算是给了我一个交代。

可是……然后呢?

她得到了惩罚。

那我的孩子呢?

我那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随我一同逝去的孩子呢?

谁来给他一个交代?

“还有……”

江川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沉。

“我辞职了。”

这个消息,让我和旁边的老王,都同时愣住了。

“江川!你胡说什么!”

老王激动地上前一步。

“你疯了吗?法医是你一辈子的事业和理想!你怎么能说辞就辞!”

江川没有理会老王,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的照片。

“那个解剖室,我把它……买下来了。”

他像是在对我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里。”

“那里太冷了。”

“我会把它,改造成你喜欢的样子。”

“种满你喜欢的向日葵,每天都有阳光照进来。”

“还有……还有宝宝……”

说到“宝宝”两个字,他的声音,再次哽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的盒子。

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也不是项链。

而是一小撮……黑色的,柔软的胎发。

和一张小到不能再小的,B超照片。

那是我藏在床头柜里的那个盒子!

他找到了!

“医生说,他已经成形了……是个男孩。”

“他的头发,很软,像你。”

“对不起,安然。”

“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他将那个装着我们孩子唯一遗物的小盒子,轻轻放在了我的遗照前。

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我的遗照,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老王,这里,交给你了。”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告别厅外走去。

“江川!你要去哪儿!”

老王在他身后大喊。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个萧索而决绝的背影。

“去一个……我该去的地方。”

“赎罪。”

8.

江川所谓的“赎罪”,是从亲手砸掉那间让他封神的解剖室开始的。

他没有请工人,就他一个人。

一把大锤,一身沾满灰尘的旧衣服。

曾经那个一丝不苟、有洁癖到令人发指的江川,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疯狂的苦工。

“哐当!”

第一锤,砸向了那张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

就是在这张台上,他亲手,划开了我的胸膛。

火花四溅,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解剖台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坑。

“哐当!”

第二锤。

“哐当!”

第三锤。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砸向那张承载了他所有荣耀,也承载了他所有罪孽的解剖台。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他的睫毛,和眼泪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挥锤的动作。

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悔恨、痛苦和绝望,都随着这一锤锤,尽数发泄出去。

那张坚固的解剖台,在他的疯狂下,一点点变形,扭曲。

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

他丢掉锤子,跪倒在废墟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被锋利的铁皮划破了手,鲜血直流,也浑然不觉。

我的心,竟也跟着,泛起了一丝丝抽痛。

江川,你砸掉的,又何止是一张解剖台。

你砸掉的,是你曾经引以为傲的整个世界。

砸掉了那张台子,他又开始砸墙壁,砸无影灯,砸那些摆放器械的柜子。

整整三天三夜。

那间曾是全市最先进、最专业的解剖室,被他亲手,夷为了一片废墟。

当最后一样东西,那台记录下他所有“冷静”话语的录音设备,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时,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环顾四周。

空洞的眼神,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走出了这片废墟,再也没有回头。

我以为,他的“赎罪”到此为止了。

我以为,他会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就此了却残生。

可我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把那间被他砸成废墟的解剖室,重新装修了。

就像他在我葬礼上说的那样。

他敲掉了所有的墙壁,换上了巨大的落地玻璃。

曾经那阴冷压抑的房间,第一次,有了阳光。

他没有铺地砖,而是铺上了厚厚的草坪。

他在草坪的中央,用我最喜欢的白色鹅卵石,铺出了一条小路。

他在房间的角落,种满了向日葵。

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送给他的花。

我说,向日葵代表着沉默的爱,代表着永远追随的目光。

他当时还取笑我,说一个法医,竟然会相信这么不“科学”的花语。

可现在,他却用这种最“不科学”的方式,来填满这个曾被他奉为圭臬的“科学圣地”。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那间沾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解剖室,变成了一个阳光满溢、生机勃勃的……玻璃花房。

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而他,就是这个梦境里,唯一的守梦人。

花房的中央,没有床,没有沙发。

只有一张小小的、铺着柔软毯子的摇篮。

和一把对着摇篮的,孤零零的摇椅。

他把我的那张遗照,和我孩子的B超照片、那撮小小的胎发,一起装裱在一个精致的相框里,就放在摇篮的床头。

每天,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这把摇椅上。

轻轻地,摇晃着那个空无一人的摇篮。

对着相框,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说话,也不哭。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

仿佛我和孩子,就睡在那个摇篮里。

仿佛我们,从未离开。

他的同事,朋友,都来看过他。

老王来得最勤。

每次来,都会带来很多吃的,还有他最喜欢的专业期刊。

“江川,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往前看啊!”

“队里不能没有你,那么多案子,都需要你!”

江川就像没听到一样,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摇篮。

老王把饭菜放在桌上,叹着气离开。

饭菜,从热放到冷,再放到馊掉。

江川一口都不会动。

他像一株正在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靠着阳光和回忆,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枯萎。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高大挺拔的江川,变成了一个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活死人。

我看着他。

日复一日。

我看着他在深夜里,因为梦到解剖室那血腥的一幕而惊醒,然后抱着那个摇篮,压抑地痛哭。

我看着他在白天,对着阳光发呆,嘴里一遍遍地,念着我的名字。

“安然……安然……”

我看着他,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到后来的麻木不仁,再到如今的……平静。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平静。

他不再哭了,也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守着这个玻璃花房,守着这个空摇篮,守着我们的回忆。

守着他亲手为自己,打造的这座,华丽的坟墓。

9.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一转眼,五年过去了。

我以灵魂的形态,陪着江川,在这座玻璃花房里,度过了五年。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曾经那些对我死亡的议论,对我死因的揣测,对江川的同情或指责,都随着时间,渐渐被人遗忘。

法医界,也再没有那个叫“江川”的神。

他像一颗流星,璀璨地划过天际,然后,就那么突兀地、彻底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世界里。

只有我。

只有我知道,他没有消失。

他只是,把自己,永远地囚禁在了这里。

这五年,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花房,他会准时醒来。

然后,开始给那些向日葵浇水,修剪枝叶。

他照顾那些花,比照顾自己,还要上心。

那些向日葵,也开得格外灿烂,一朵朵金色的花盘,永远向着太阳的方向。

就像我曾经,永远追随着他的目光一样。

做完这些,他会坐回那把摇椅上。

开始他日复一日的“工作”——摇动那个空摇篮,和我们“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像怕惊醒了我和宝宝的睡梦。

“安然,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和。”

“宝宝,你今天有没有乖?有没有欺负妈妈?”

“我昨天晚上,又看了一遍《法证先锋》,里面的聂宝言,还是那么有魅力。不过,在我心里,你才是最棒的女法医……虽然,你连小白鼠都不敢碰。”

他会跟我讲他新看的书,新听的音乐。

会跟我吐槽他又看到了什么离奇的社会新闻。

还会……跟我们的宝宝,讲那些他曾经解剖过的,光怪陆离的案子。

“宝宝,爸爸跟你说,人的颅骨啊,有23块,每一块都有自己的名字……”

“还有指骨,虽然很小,但上面的痕迹,往往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他把他所有的法医知识,都讲给了那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听众”。

他想把他毕生的事业和理想,用这种方式,传承下去。

他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江川了。

他变得……很爱说话。

只是,他的听众,只有我和孩子。

他会一直说到太阳落山,说到月上中天。

然后,他会站起来,俯下身,在摇篮的左右两边,各落下一个晚安吻。

一个给我,一个给宝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会去吃那一天里,唯一的一顿饭。

通常,只是一碗泡面,或者几片面包。

然后,蜷缩在摇椅旁的地上,和衣而睡。

那把摇椅,那张小床,是属于我和孩子的。

他不配。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日复一日地,惩罚着自己。

这五年,老王还是会经常来看他。

从一开始的痛心疾首,劝他走出来。

到后来的唉声叹气,默默地帮他打扫卫生,补充食物。

再到如今,只是陪他静静地坐上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老王知道,江川不是走不出来。

他是不想走出来。

这座花房,就是他的全世界。

而这个世界里,有我,有孩子,有他所有的爱,和他所有的罪。

离开这里,他将一无所有。

10.

今天,是我的祭日。

也是我们孩子的……

“生日”。

江川起得很早。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照顾那些向日葵,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洗得发白,但熨烫得一丝不苟。

他还刮了胡子,剪了头发。

那个颓唐了五年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清俊冷冽的江川。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死寂,从未改变。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摇椅上,而是从一个尘封的箱子里,抱出了一把吉他。

那是我送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他一直很宝贝,从不让任何人碰。

我曾经缠着他,让他弹给我听。

他总说忙,说没时间。

没想到,我第一次听他弹吉他,竟是在我死后的第五年。

他抱着吉他,坐到了摇篮边。

修长的手指,有些生疏地,在琴弦上拨动了几下。

调了调音。

然后,一阵缓慢而忧伤的旋律,在寂静的花房里,缓缓流淌开来。

是那首,我最喜欢的《Remember Me》。

他弹得很认真,很专注。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

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一曲终了。

他放下吉他,从身边拿起一个……小小的蛋糕。

蛋糕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奶油,画了一个笑脸。

还插着一根,数字“5”的蜡烛。

他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橘黄色的火苗,在他空洞的眼眸里,轻轻跳跃。

“宝宝,”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生日快乐。”

“今天,你五岁了。”

“对不起,爸爸……只能用这种方式,陪你过生日了。”

“爸爸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打开。

里面,是一套小小的、制作精良的……人体骨骼模型。

还有一本画满了可爱插图的,《儿童法医学入门》。

“爸爸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着,笑了。

那笑容,是我这五年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

可那笑,却比哭,还要让人心碎。

“还有妈妈。”

他转过头,看向我的相框,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安然,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八年。”

“纪念日快乐。”

“我给你……也准备了礼物。”

他又拿出一个盒子。

比给孩子的那个,要大一些。

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日记。

和一叠,已经泛黄的信纸。

“这五年,我每天,都给你和宝宝写一封信。”

“我想告诉你们,我有多想你们。”

“我还把我们从认识,到结婚,所有的事情,都写了下来。”

“我想……等宝宝长大了,让他知道,他的妈妈,是一个多么可爱,多么值得被爱的女人。”

“安然,你总说我,不懂浪漫,不会说情话。”

“其实,不是的。”

“我只是……习惯了把爱,藏在心里。”

“我以为,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让我慢慢地,说给你听。”

“可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

他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滴一滴,砸在了那本厚厚的日记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安然,我好想你。”

“我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

“我想念你做的,咸到发苦的菜。”

“想念你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看韩剧的样子。”

“想念你每次生气,都鼓着腮帮子,像只小河豚。”

“我想念……你的一切。”

“这五年,我时常在想,那天,如果我没有去主刀。”

“如果我早一点,听你的话,离林薇薇远一点。”

“如果……那天我没有跟你吵架,而是好好地陪着你。”

“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是幸福的三口之家了?”

“我们的宝宝,是不是已经会背着小书包,去上幼儿园了?”

“他会不会,拉着我的手,奶声奶气地叫我‘爸爸’?”

他问着一个又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将他自己,凌迟得体无完肤。

他泣不成声,趴在摇篮边上,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抖动。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飘在他的身边,想要像从前一样,抱抱他,拍拍他的背。

可我的手,却一次又一次地,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碰不到他。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沉溺在无边无际的悔恨里,无法自拔。

江川,别哭了。

真的,别哭了。

我已经……不恨你了。

这五年的惩罚,够了。

真的,够了。

11.

哭泣持续了很久。

直到蛋糕上的蜡烛,燃尽了自己,化作一滴蜡泪,凝固在笑脸的嘴角,像一滴永远无法抹去的泪痕。

江川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站起身,从花房的一个角落里,拖出了一个行李箱。

一个我非常熟悉的,黑色的行李箱。

那是我们蜜月旅行时买的。

他想干什么?

他要离开了吗?

他终于,决定要走出这座,囚禁了他五年的坟墓了吗?

我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不舍。

我看着他,打开行李箱。

他把那本厚厚的日记,那些泛黄的信,那套小小的骨骼模型,还有那个装着我们孩子胎发的B超相框……

一件一件地,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行李箱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

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装完这些,他又环顾了一下这个被他打造成天堂的花房。

那些向日葵,那些草坪,那把摇椅,那个空摇篮……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

眼神里,充满了留恋和不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被他亲手砸毁的,早已锈迹斑斑的解剖台废墟上。

他走过去,从那堆废铁里,捡起了一块,最锋利的碎片。

他想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

江川!

不要!

我发疯似的向他冲去,可依旧是徒劳无功。

他握着那块锋利的铁片,回到了摇椅旁。

他没有坐下,而是坐到了摇椅边的地上。

那个他睡了五年的地方。

他背靠着摇椅,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将那个小小的蛋糕,捧在怀里。

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那块致命的铁片。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屋顶,望向外面湛蓝的天空。

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久违的、释然的微笑。

“安然,宝宝。”

他轻声说。

“我来找你们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迟到了。”

“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举起了那只,握着铁片的手。

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不——!!!”

我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虽然,并没有人能听见。

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从他手腕的动脉里,汹涌而出。

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染红了身下的草坪,染红了那个盛着生日蛋糕的白色纸盒。

那血,是那么的红,那么的刺眼。

像极了五年前,我坠楼时,流出的那些血。

他靠在摇椅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但他没有丝毫的痛苦。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抹,释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微笑。

他仿佛看见了我们。

看见我在向他招手。

看见我们的宝宝,张开双臂,在等他的拥抱。

“安然……我来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

然后,他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

握着铁片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哐当”一声。

铁片掉在地上,发出最后的声响。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阳光,依旧温暖。

向日葵,依旧灿烂。

摇篮,在微风中,轻轻地晃动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那个守梦的人,永远地,睡着了。

我飘在他的面前,看着他脸上那抹安详的微笑,看着他身下那片刺目的血红。

我的眼泪,如果灵魂还有眼泪的话,早已决堤。

我以为,我希望看到的,是他痛苦,是他悔恨,是他孤独终老,永世不得安宁。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

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江川,你这个傻瓜。

你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谁让你,用这种方式,来赎罪了?

谁让你,来找我们了?

我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摸一下他的脸。

可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

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的灵魂,开始变得透明,变得轻盈。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

我要走了。

去那个,我该去的地方。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江川的灵魂,从他的身体里,缓缓地飘了出来。

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英俊,冷冽。

他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像我们初见时那样,笑得有些腼腆,又有些惊喜。

他向我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戴着手套的手。

而是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我曾无数次牵过的手。

“安然。”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的灵魂,也笑了。

我迎着他的手,握了上去。

“不晚。”

我说。

“江川,欢迎回家。”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朵金色的向日葵,轻轻地,点了点头。

仿佛在为我们,送上最后的祝福。

(全文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