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她知道，那是少年时的宋茉
音乐厅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外的人群还有大半没进来，银杏道上还堵着车，媒体还在对着音乐厅直播，但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了。
她转过身，跟着人群走进大厅。大厅里有人在发节目单，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存贵重物品。
远远的，从紧闭的音乐厅正门那边，又传来了一声声琴音。那琴声比刚才更长了一些，一串音阶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让她心中跌宕不已，激动与紧张控制不住地涌出。
小姑娘站在大厅中央听了一会儿，她妈妈拽了拽她的手：“走啊，入场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跟着妈妈往里面走。手里那张刚买到手的票，已经被她攥得热乎乎的了。
众人寻好座位快速落座，音乐厅内应保持安静，可如今的大家实在难掩心中的激动与好奇。
“你们说，戚老的徒弟今晚会登台演奏吗？”
所以如今音乐圈内外都在猜测，戚老的唯一爱徒就是温家刚刚认回的小女儿宋茉，可戚老到底是没有正面而官方的回应过这件事，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猜测罢了。
他们也实在好奇，毕竟如宋茉这般，刚展露头角便已将要登上顶峰的天才钢琴家，的确能入得了戚老的青眼，够格做他的衣钵传承人。
“你们没看曲目单吗？这音乐会后半场的曲目大部分都是由温简作曲。温简这些年在音乐圈发展的势头极猛，已然成了众多音乐大佬的御用作曲家。而这温简是谁？温家的二公子，宋茉的亲哥啊！”
“如果宋茉真的是戚老的徒弟，那她与温简岂不是在相认前便已经相熟了？这实在是太巧了！”
在一片议论猜测声中，时间渐渐流逝。
八点钟，音乐会正式开始。
音乐厅内顿时一片静谧，所有人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屏气凝神望着聚光灯下缓缓走上台的戚老。
他一头银发，依旧精神矍铄，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礼服，冲台下众人露出了一抹淡笑：
“我的老朋友们，我们终于再一次相见。”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取出纸巾，开始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戚老依旧是笑着，嗓音怀念而怅然：“我看过很多媒体朋友们的报道，他们说这场音乐会是我再度出山的第一场音乐会，但是，这场音乐会的主题是告别。”
“我想，我们之间需要一个盛大而圆满的告别。”
场下响起了泣声。
戚老脸上的笑容始终柔和，“我很荣幸，我也曾代表了一个时代，可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那样的荣光。早已普照到了新一代的血液之上，而那座高山，也早已登上了年轻人。”
他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没有再多说，而是郑重地吐出了四个字，“感谢聆听。”
贝多芬升 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的声音缓慢响起，柔和悠扬的琴音萦绕在整个音乐厅内。宋茉站在后台，望着三角钢琴前沉浸弹奏的戚老，缓缓闭上了双眼。
几十年时间的磨砺与沉淀，他的琴音中染上了一分极为特别的韵味，是宋茉从未在别的钢琴家的琴音中听到过的。
她听得沉浸，听得入迷，身后却传来一声极为蹩脚的中文：“你就是宋茉女士吧。”
宋茉睁开了眼睛，转头朝后看去，是一个外国男人。
年纪看起来不算太大，三十多岁的样子。一双眸子极为深邃，如今探究而审视地望着她，直白甚至毫无礼貌。
宋茉极轻地皱了皱眉，“我是。”
那男人点了点头，“我叫布迪米尔，这次特意从俄罗斯而来，为了聆听戚容先生的最后一场音乐会。”
宋茉无异与他闲聊，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
布迪米尔随后的话语却让她再次皱起了眉：“我知道，你是戚容先生唯一的徒弟，可我并不认可你，我觉得你配不上这个殊荣。”
宋茉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布迪米尔继续说道：“你们中国有天赋的钢琴家有很多，”他耸了耸肩膀，“可我认为，大部分都不怎么样。”
“只有两人，是我真正认可的、敬佩的，甚至......”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你们中国有一个成语，叫自愧不如。”
“我认为，他们比我强。而你，我看过前段时间国际邀请赛中你的演奏，的确很有天赋，可是一些难度极大的华彩片段，你的手指却有些细微的僵硬与生疏，你并非一个努力的人。”
布迪米尔眼中的审视更甚，却没有丝毫嘲讽与不屑，似乎只是喜欢极为认真的分析每一个崭露头角的钢琴家。
宋茉依旧没有回应，慢慢移开了视线。
布迪米尔的声音依旧没停，继续在耳畔回荡：“我敬佩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戚容先生，他是中国，乃至整个世界的瑰宝。”
“而另一个人......”他顿了顿，脸上鲜有地挂上了一抹遗憾，“我曾与她在年少时交过手，她实在太过耀眼，她的天赋足以排至世界的顶尖位置，只是天赋于她而言却是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我们曾有过两次交锋，每一次我都是第二名，每一次看似只差一点，可我知道，我与她之间的距离却很大......”布迪米尔叹了口气，“我曾暗自发誓，下一次遇见她，我一定要缩小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报名了所有具有含金量的国际赛事，我拼命练琴，想要在下一次赛场再见时，能得到她的片刻审视与欣赏。”
“可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宋茉闻言，这才再次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便见他竟是慢慢红了眼眶，“我认定的对手不见了，我想要追赶的目标彻底消失了，那段时间我甚至失去了所有动力。”
“于是我报名了中文班，我开始疯狂打听她的消息，可她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从前的一切甚至像我的一场幻觉。”
他重重缓了口气，也不愿再多说。
他抬起头来，眼底终于带上了一丝浅淡的轻视，“你比她，差很多。如果当年戚容先生能注意到她，他绝不会收你为徒。”
“我知道你今天也要上台演奏，祝你顺利。”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后台，走向音乐厅，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宋茉收回了目光，始终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第二个人，是年少时的宋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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