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被捕的消息,在二十四小时内引爆了全网。
警方发布的案情通报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露的信息足以让所有人震惊:“陈某(女,30岁)与林某(男,32岁)合谋,虚构林某患有绝症、生命垂危等事实,通过网络平台发布虚假信息,骗取网友捐款共计人民币87万余元……目前,两名犯罪嫌疑人已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报下面,是网友排山倒海的愤怒:
“我的天,真的是骗局?!”
“我捐了五百块,那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太恶心了,利用别人的善良,不得好死!”
“之前那些骂前夫哥的人呢?出来道歉!”
“前夫哥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
“这女人太可怕了,七年夫妻都能这样算计!”
“那个林致也不是好东西,装可怜骗钱!”
“建议重判!这种人不配得到原谅!”
舆论一夜反转。曾经把陈嘉捧上神坛的网友,现在用更激烈的语言把她踩进泥里。她的微博被攻陷,评论区全是辱骂。有人找到了她的家庭住址、电话、甚至她父母的信息,发到网上。
我关掉了手机。这些喧嚣,已经与我无关。
第二天,我回老家。父母在车站接我,看到我,母亲眼圈红了,父亲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家里,饺子已经包好了,热气腾腾。我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儿子,”母亲给我夹了个饺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嗯。”我埋头吃,韭菜鸡蛋馅,还是那个味道。
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正好讲到陈嘉的案子。记者采访了几个捐款的网友,他们在镜头前愤怒地控诉。还有一个心理专家,在分析“网络慈善背后的信任危机”。
父亲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在唱《铡美案》。
“爸,不用换。”我说。
“你不难受?”父亲问。
“难受过了。”我咬了口饺子,“现在,该他们难受了。”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您想说什么就说。”
“今天上午,”母亲低声说,“陈嘉她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说什么?”
“哭,一直在哭。”母亲叹气,“说陈嘉是一时糊涂,是被那个林致骗了,求我们原谅,求你去跟警察说情,说你们夫妻一场……”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儿子受的苦,谁来原谅?”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丢了工作,被人骂了半年,连家门都不敢出,他爸还气出了心脏病……现在知道求原谅了?晚了!”
“妈,别激动。”我给母亲倒了杯水。
“我不是激动,我是气不过!”母亲擦擦眼睛,“儿子,你别心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我知道。”我说,“我不会心软的。”
吃完饭,我帮母亲洗碗。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请问是李轩先生吗?”一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
“我是市检察院的,姓王。关于陈嘉的案子,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来一趟?”
“可以,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吗?”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母亲担心地看着我:“检察院?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配合调查。”我说,“妈,您别担心。”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检察院。王检察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干练利落。她请我坐下,倒了杯水。
“李先生,这次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和陈嘉婚姻期间的一些情况,以及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您问。”
“首先,关于陈嘉和林致合谋诈骗这件事,你之前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完全不知情。”我摇头,“直到半个月前,我都以为林致真的得了绝症,陈嘉是真的在做好事。”
“也就是说,你也是受害者。”
“可以这么说。”
王检察官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那在这段婚姻中,你和陈嘉的感情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矛盾?”
我想了想:“前几年还不错,后来她嫌我赚钱少,经常吵架。但我想着夫妻都是这样,吵吵闹闹就过去了。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她提过离婚吗?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
“提过,但每次都说是因为小事吵架,气头上说的。我也没当真。”我苦笑,“现在想想,她可能早就计划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恨她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一会儿。
“曾经恨过。”我坦白,“但现在,更多的是……觉得可悲。为那七年,为她,也为我自己的愚蠢。”
王检察官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李先生,谢谢你的配合。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依法办理。另外,考虑到你也是受害者,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或者心理辅导,我们可以帮你联系。”
“谢谢,暂时不用。”我说,“我只希望,这件事能尽快结束。”
“快了。”王检察官说,“证据很充分,陈嘉和林致也都认罪了。现在主要是核实涉案金额,追缴赃款。等这些工作做完,就会提起公诉。”
“大概要多久?”
“一两个月吧。”她看着我,“李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陈嘉的父母,还有她的律师,最近一直在活动,想争取你的谅解。他们可能会来找你,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谢谢提醒。”
从检察院出来,阳光很好。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看着这座小县城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离开十年,这里变了很多。新盖的商场,新修的马路,新的小区。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街角那家老书店,比如公园里那棵大槐树,比如空气中熟悉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周明。
“老同学,在哪儿呢?”
“回老家了。”
“正好,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周明的声音很兴奋,“你的案子,有公司愿意接手了!”
“什么案子?”
“你的名誉权案啊!”周明说,“陈嘉和那些媒体、网友,这半年对你的诽谤和骚扰,已经构成了名誉侵权。我整理了一下,可以告的人不少。有家公司愿意提供法律援助,还说要帮你索赔。”
“算了。”我说,“我不想再折腾了。”
“为什么?”周明不解,“他们把你害得这么惨,不该付出代价吗?”
“该。”我说,“但诉讼要时间,要精力,要一遍遍回忆那些糟心事。周明,我累了,我想翻篇了。”
“可是……”
“周明,”我打断他,“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选择怎么走。那些骂我的人,大部分也是被骗的。我不想和他们纠缠了,没意义。”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叹气:“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
“嗯,一定。”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房源信息。我停下脚步,看了起来。
老家房价不高,我手里的积蓄,够买套不错的房子,再开个小店。
也许,是时候安定下来了。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陈嘉的母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小轩……”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阿姨……”
“阿姨,有事吗?”
“小轩,阿姨求你了,救救嘉嘉吧……”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她还年轻,不能坐牢啊……坐牢她这辈子就毁了……你看在你们夫妻七年的情分上,帮她求求情,好不好?阿姨给你跪下了……”
“阿姨,”我平静地说,“您别这样。陈嘉犯了法,该怎么判,法律说了算。我帮不了她。”
“你能帮的!”她急切地说,“警察说了,如果你能出具谅解书,法院可能会从轻判决。小轩,阿姨知道嘉嘉对不起你,但你们毕竟夫妻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阿姨,”我打断她,“陈嘉在病房里说的话,您知道吗?她说她从没爱过我,一天都没有。她说嫁给我只是因为我好控制。这样的话,您让我怎么谅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可是……可是她是你妻子啊……”她喃喃道。
“前妻。”我纠正,“而且,是她先不要这个身份的。阿姨,我尊重您,也请您尊重我。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小轩……”
“我还有事,先挂了。您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走到公园,我在长椅上坐下。几个老人在下棋,一群孩子在玩耍,几个年轻人在打篮球。平凡,热闹,真实。
这才是生活。
手机震动,是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李轩你好,我是《深度周刊》的记者,想就网络暴力和社会信任的话题采访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我想了想,通过了申请。
“你好,我是李轩。”
“李先生你好,非常感谢你通过我的申请。我看了你的事情,很有感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采访,谈谈这半年的经历和感受?”
“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不露脸,用化名。第二,不谈细节,只谈感受。”
“没问题!那我们约个时间?”
“就现在吧,电话聊。”
记者很快打来电话。是个声音温和的年轻男人。
“李先生,首先谢谢你愿意分享。这半年,你经历了很多,从被全网骂,到真相大白。现在回想起来,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想了想:“最大的感受是……人是复杂的。同一个人,可以很善良,也可以很残忍。同一个人,可以很爱你,也可以很恨你。不要轻易给任何人贴标签,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标签。”
“你指的是陈嘉女士?”
“不只是她。”我说,“还有那些网友。半年前,他们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是渣男,是冷血动物。现在,他们又反过来夸我,同情我,向我道歉。可他们真的了解我吗?不了解。他们只是在发泄情绪,在寻找一个可以投射自己情感的对象。”
“那你恨那些网友吗?”
“不恨。”我摇头,“他们也是被蒙蔽的。但我希望,通过这件事,大家能明白一个道理:在真相出来之前,不要轻易站队,不要轻易审判。因为你的每一句骂,都可能成为压垮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得好。”记者说,“那对于陈嘉女士,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很复杂。”我坦白,“恨过,怨过,但现在,更多的是释然。她选择了她的路,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我们的人生,从此不会再有交集了。这样,挺好。”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在老家开个小店,陪陪父母,过简单的生活。”我笑了,“经历了这些,我才知道,平凡是多么可贵。”
采访进行了半个小时。挂断电话后,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把那些话说出来,像是给这半年的经历画上了一个句号。
夕阳西下,我起身回家。路上,路过一家花店,我进去买了一束康乃馨。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我把花递给她。
“妈,送您。”
母亲愣住了,接过花,眼圈又红了:“你这孩子,买什么花,浪费钱……”
“不浪费。”我说,“妈,以后我会好好陪您和爸,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好,好……”母亲抱着花,又哭又笑。
父亲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也笑了:“行了,别哭了。儿子回来是好事,该高兴。”
“我高兴,我这是高兴的眼泪……”母亲擦着眼睛。
那天的晚饭,我们吃了很久。父母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糗事,我听着,笑着,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晚上,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记者把采访稿发给了我,问我的意见。
我看了看,写得很客观,没有煽情,没有猎奇,只是平静地叙述了一个普通人的遭遇和感悟。
“可以发。”我回复。
“好的,明天见报。谢谢你,李先生。你的故事,会让很多人思考的。”
“希望吧。”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我想起了很多事。和陈嘉的初遇,婚礼上的誓言,七年里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甜蜜的回忆,现在想来,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没关系。阴影会过去,伤口会愈合。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几天后,报纸出来了。文章标题是《从全网骂到真相大白:一个普通人的半年》。我的化名是“李安”,取平安之意。
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人留言说看哭了,说想起了自己遭遇的网络暴力,说要学会理性思考,不轻易评判他人。
周明把文章转给我,附言:“老同学,你成哲学家了。”
我回了个笑脸。
又过了几天,检察院通知我,案子准备移送法院了。陈嘉和林致涉嫌诈骗罪,数额巨大,可能面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另外,他们还要退赔所有赃款。
陈嘉的母亲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她给我发了条长短信,说陈嘉在看守所里很后悔,每天以泪洗面,希望我能去看看她。
我没回复。
有些错误,不是一句后悔就能弥补的。有些人,不值得再见。
我在老家看了套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楼下有个店面在出租,我租了下来,准备开个书店。
装修很简单,白墙,木书架,几张桌椅,一些绿植。我给书店取名“归来”,取“归去来兮”之意。
开业那天,没什么仪式。我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然后坐在窗边的位置看书。
阳光很好,照在书页上,温暖而宁静。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学生,进来转了转,买了本《百年孤独》。
“老板,你这书店名字挺好听。”
“谢谢。”
“为什么要叫‘归来’啊?”
“因为,”我笑了笑,“有些人,有些事,走远了,还能回来。有些平静,失去了,还能找回来。”
中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着书走了。
我继续看书。偶尔有客人进来,有的买书,有的只是逛逛,有的坐下来喝杯茶,看看书。
安静,自在。
傍晚,我正要关门,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张琳。
她瘦了很多,脸色不太好。
“李轩。”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进来坐。”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坐下,捧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我……我去看过嘉嘉了。”她终于开口。
“嗯。”
“她在里面很不好,瘦得脱了形,一直在哭。”张琳的眼圈红了,“她说她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都过去了。”我说。
“你……你能原谅她吗?”
我看着张琳,这个曾经和陈嘉一起,站在我对立面的女人。
“张琳,原谅是上帝的事。”我说,“我能做的,只是放下,然后继续我的生活。至于陈嘉,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我们,两不相欠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张琳,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再提她了。我们聊点别的,或者,你如果没事,就回去吧。”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李轩。对不起,当初没有相信你,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都过去了。”我重复道,“你也放下吧。”
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那我走了。你……你保重。”
“你也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李轩,你会幸福吗?”
“我会努力。”我说。
她点点头,走了。
我关上门,把“营业中”换成“休息中”。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书架和书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孩子,遛狗的老人。炊烟升起,饭菜的香味飘来。
平凡的一天,结束了。
平凡的生活,开始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
“儿子,回家吃饭了。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锁好店门,走向回家的路。
(全文完)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