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州喉间滚动，眸中染上一层意味不明。
陆明溪并未发现他的异样，淡淡回应：“将军若无事便请离开，本郡主要歇息了。”
“明溪，我凯旋而归你不开心么？”
程鹤州的言语中像是带了些许情愫，目光灼灼看向对面之人，叫旁人看了会误以为是许久不见的恩爱夫妻。
陆明溪闻言，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如秋波般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开心？本郡主为何开心？”
她不开心，甚至是厌恶，恨不能其战死沙场以慰原主及其父母的在天之灵。
程鹤州附在膝上的手缓缓卷起，面上渐渐布满了寒霜，像是强压着极大的怒火，但又不好发作。
良久，他才重重的叹了一声，起身道：“你歇着吧，明日我来接你入宫赴宴。”
程鹤州刚踏出房门，陆明溪的声音便自屋中响起，“杏儿，将方才那个软垫拿去扔了。”
他脚步微顿，紧紧地攥了下拳，才提步离开。
夜里狂风呼啸，吹得外边的树东倒西歪，连台阶上的几个花盆都被吹得滚落到院中，最后在一声巨响中碎成几片。
陆明溪被吵醒后，环住了怀中的松鼠，眸子却一眨不眨的看着上方。
清晨，京都迎来了今年的第一次大雪，院中的积雪早已没过脚踝。
杏儿匆忙命人送来炭盆，一边哈气搓手，一边吩咐着几个下人清扫院中的积雪。
片刻后，她又返回屋中替陆明溪梳洗。
不知是杏儿手艺好了，还是陆明溪真的长开了，一番收拾后，她比从前更引人注目，叫与她朝夕相处的杏儿一时间都挪不开眼了。
她身着浅绯色衣裙，外边披了件月牙白斗篷，帽檐上有一圈绒绒的兔毛，将她的脸衬得愈发的小了。
散落在腰间的乌发全都梳起，束成一个妇人发髻，一直简单的流苏步摇插入发间，灵动中不失温婉，立在那处便似一副美人画卷。
与陆明溪院中的安静不同，程老夫人院中此刻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程老夫人一脸怒意的看着垂眸立在不远处的程鹤州，指着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你今日入宫赴宴为何不带云儿，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母亲不知，孩儿出征时带她前去边关，就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如今再带她入宫，不知朝中礼官会如何弹劾孩儿，望母亲为孩儿也考虑一二。”
程鹤州难得的反驳程老夫人，但在对上周云儿那双泪眼盈盈的眸子时，心下一软，差点又松了口。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忍，继续道：“此乃皇上为庆祝西洲大胜而办的宫宴，云儿她暂时没有去的理由。”
“嘭！”
茶盏碎在了程鹤州脚边，他垂于身侧的手缓缓攥起，抬眸迎上程老夫人的视线，在看到泪眼婆娑的母亲时，他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但依然拒绝道：“母亲，今日之事孩儿必不能应您，便让云儿在府中陪您，孩儿尽快回来。”
说罢，他不再看那两人，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
到了陆明溪院中，他在屋外踱步良久，才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似火焰般明艳夺目的女子，额间的一朵红梅花钿，衬得她娇俏可人，兜帽的一圈兔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程鹤州只觉心房像是塌了一块，他强装镇定道：“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便走吧。”
“今日你不带救命恩人去？”陆明溪疑惑出声。
“她不适合出席宫宴。”程鹤州凉薄的语气中又带了几分莫名的温情。
陆明溪心中冷笑，随即捧着手炉跟了上去。
程鹤州大步在前走着，陆明溪主仆二人撑着伞跟在后边，不多时，程鹤州的如墨的发上便附上了一层雪白，远远望去，似白了头的老者。
出了府门，程鹤州伸出手臂，想让她搭着自己上车，但陆明溪像是并未瞧见一般，扶着杏儿的手登上了马车。
程鹤州的手僵在空中半晌，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才回过神，大步跨了上去，将身上的雪花抖落后才钻进了车中。
大雪不见丝毫停歇，城中的粥棚依然人满为患，只是再不似先前那般有人寻事滋事。
寒风袭来，卷了几片雪花到车中，遂又化成了水珠。
程鹤州愣愣的看着她的侧颜，面上已经被冻得泛红，“将帘子放下吧，仔细着莫要着凉。”
连他都未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这般温柔。
陆明溪撩开车帘的手微顿，立即收了回来，安静的端坐在车中，垂眸看着怀中的手炉。
她发间的步摇随着马车缓缓摇晃，一时间也恍惚了程鹤州的眼，他好像从未这般认认真真的看过眼前人。
那个曾经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好像真的长大了，变得不再似从前那般粘着他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为何不做件狐裘穿？是狐狸皮不够么？”
陆明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眸中比这冬日更为寒冷，“本郡主不喜。”
车中再次陷入沉寂，杏儿胆怯的坐在一旁，一会看看自家小姐，一会又看看对面之人。
“那，我改日再去射些虎豹……”
“不必了，本郡主也没那么畏寒，不喜欢那些东西，将军还是别白费心思了，”陆明溪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能将程鹤州气的跳脚：
“在父亲面前你还是用从前那般态度对本郡主好了，不必演什么夫妻情深那一套，免得你难受，本郡主也觉着恶心。”
程鹤州的呼吸加重，紧紧攥起的手背青筋暴起，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杏儿后怕的缩了缩脖子，又侧眸看向身旁的陆明溪。
哪成想，陆明溪对此不甚在意，仿佛对面坐的就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般，连眼神都不愿再给他一个。
良久，程鹤州忽然嗤笑出声，“你是这般想的？”
“不然呢？”
短短三个字，再次让程鹤州暴走。
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次燃起，马车刚停下，他就跳了下去，刚走几步便有一道娇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将军。”
陆明溪扶着杏儿的手臂缓缓下了马车，才站稳便见一道身影窜了出来，紧紧的抱着程鹤州的手臂，撒娇道：“将军，云儿来寻您了。”
寻声望去，周云儿才像是程鹤州的妻子，两人立在大雪中宛若一对璧人。
陆明溪静静的站在伞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二人，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般，只有她们几人对视，有怒意、有不在意、也有挑衅。
“将军，郡主。”
一道男声响起，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