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州来时,院中没有一人,他刚跨进房门便见躺在床间奄奄一息的陆明溪,她面色苍白,干裂的唇瓣轻轻翕动,似在说着什么。
他疾步走到床边将耳朵靠近,听清她说的话后,才起身倒了杯水送到陆明溪唇边。
她似一条被丢弃在岸边的鱼儿一般,大口饮着水。
程鹤州坐在不远处,愣愣的看着陆明溪,如今的她虚弱的躺在床上,才像一只收了利爪的小猫,但她睡的很不安稳,紧蹙的眉心久久不见舒展。
身上的被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屋中陈设很是简单,那只从丞相府带回来的小松鼠跳到床上乖乖的躺在她身旁。
杏儿端着糖水匆匆赶回来,却被屋中多出的程鹤州吓的不轻,她硬着头皮唤了声‘将军’,便不再理会。
一碗糖水很快见了底,陆明溪紧蹙的眉心此刻才缓缓舒展开来。
待杏儿忙完,程鹤州开口问道:“她这是怎么了?既是病了怎的不去请大夫来?”
杏儿并未理会,将碗拿出屋子,片刻后又捧了个汤婆子回来。
程鹤州蹙眉,“屋中已放置了几个炭盆,怎的还需这个?”
“将军健忘,自然记不得幼时带着小姐在丞相府游玩时,将小姐推下池中一事,可奴婢记得。”
杏儿一边替陆明溪暖着小腹,一边道:“后来小姐昏迷了半月,大夫说小姐是寒气入体,待小姐月事之时才是真正的折磨。”
很久以前的记忆涌入脑海,程鹤州这才想起,幼时去丞相府玩耍时,陆明溪总寸步不离的跟在他与陆予安身后。
他起初是想吓一下陆明溪的,结果却将人推入了池中,池面的薄冰被砸开一个洞,小丫头霎时没入水中。
下人赶来的时候他正局促的立在原处,看着被人打捞上来的小人儿似乎没了呼吸,他有些手足无措。
回府后被父亲狠狠地打了一顿,最后又将他捆到丞相府认错,彼时,那个曾经鲜活的小丫头正死气沉沉的躺在床上。
幸而她并无生命危险,陆丞相只是训斥了几句便将他们父子二人送出了府去。
后来的几年里,他甚少能见到陆明溪,只偶尔能从陆予安的口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
再次相见便是她及笄的那日,她如向阳而生的花儿一般,带着一股朝气,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她远远的跟在他身后,只在他每每回头之际又将视线挪到别处。
那时的将军府早已落败,若不是陆丞相与他父亲相熟,他也再没有资格踏入丞相府半步。
小姑娘的心思单纯,根本不知道那时的他早已有了周云儿,是蓄意接近,只为博取她的好感,让她嫁入将军府,为早已落败了的将军府续命。
如他所愿,那时的陆明溪眼中只有他一人,他不知道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一道赐婚圣旨将两人绑在一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命他带兵前去山海关的圣旨。
一切是那么顺利,他有了上阵杀敌的资格,便再没有真正的将这个自己三书六聘娶回府中的夫人放在心上。
看着床上面容憔悴的人儿,一股愧意袭上心头,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住一般闷疼。
程鹤州在屋中坐了良久,才起身离开,走到房门处时,又回头对杏儿道:“好好照顾你家小姐,我改日再来看她。”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屋中的,似失了魂魄一般坐到椅中。
周云儿唤了他好几声,他都未曾听见。
直到肩上多出了一双玉臂,将他紧紧环住,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他才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抹淡笑,“云儿,你怎么来了?”
周云儿蹙眉,“我一直在屋中,方才唤了您好几声呢,将军不曾听见?”
程鹤州拉下肩上的玉手,语气淡淡毫无波澜,“方才在想朝中之事,一时间走了神,云儿莫怪。”
“朝中又不是只有您一位臣子,让其他朝臣为皇上出谋划策便可,将军也不必太过烦忧,免得伤了自己的身子。”
周云儿说着便挣脱开他的手,手指轻轻勾着他的腰带,声音极尽诱惑,“将军,我们许久不曾……”
大掌附上她的手,将其推远了些,“云儿,我近些时候很累。”
周云儿面露不悦,眸中的泪珠摇摇欲坠,“将军此次归京便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是厌弃云儿了吗?”
一滴泪珠滑落,砸在程鹤州的手背,“云儿跟你南征北战,便只能落得如此待遇吗?”
周云儿深知程鹤州见不得她落泪,每回只要稍不顺心便可以此攻之。
不出所料,程鹤州立即抚上她的面颊,将她的泪水擦拭干净,轻声细语的安慰着,“你多虑了,朝中近来诸多事务,边关虽定,但还需有人前去镇守,安定百姓。”
“那将军还需再去山海关吗?”周云儿将头搭在他肩上,哽咽着问道。
程鹤州顺势揽上她的腰际,“不用我去。”
如今战事已平,皇上自会派别人前去镇守,他只需呆在京都做一个闲散将军即可,但对于一个将军来说不上战场便似剥夺了半条命般难受。
周云儿并未听出他言语中的惆怅,羞怯道:“那将军何时能迎我进府?”
陆明溪那苍白的面容再次浮现,程鹤州攥紧了手,“再等等。”
“我等了将军数年,如今归来还需再等,若是将军厌弃了我便放我出府,免得在府中碍了您与夫人的眼。”
周云儿挣扎着起身,甩开腕间的那只大掌,声声都在指责,“当年我救下将军之时便说过,不求将军回报,是将军这说日后会迎我入富,若不然我早嫁给旁人了,也不必这般辛苦等你几年。”
“你我年少相识,最后你却娶了长乐郡主,将军如何对得起我的一往情深?”
话音刚落,程鹤州便捂住了她的唇瓣,将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全都堵了下去。
他厉声警告道:“此话日后不可再说!你我二人本就是母亲牵线,若非山海关那回你救了我,只怕咱们这一辈子再也见不上面了。”
“你也知道我母亲当时打的什么主意,她将你送走之时也是经过你同意的,如今又将此事拿出来说是否太过分了?”
周云儿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眼前的程鹤州言语中没有丝毫感情,让她觉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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