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圣芙蕾雅格外宁静。
辰逸站在晚风中醒着酒，生日晚会早已结束，他也早就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其实没喝多少，就两罐啤酒，姬子后来递来的第三罐被他婉拒了。
但那点酒精还是让他的思绪比平时更加飘忽，开始想一些平常不去想的事。
身后，宿舍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没有立刻进去。
今晚的每个画面还在脑海里转。
琪亚娜切蛋糕时把奶油蹭到他脸颊上，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芽衣递来纸巾，什么都没说。
布洛妮娅全程举着重装小兔录像，灰眸在镜头后一眨不眨。
德丽莎困得东倒西歪还要强撑着送他到门口，小短腿差点绊在门槛上。
姬子靠在窗边朝他举了举酒瓶，笑容里带着下次继续的意味。
还有符华。
她离开得最早，说是还有晨练。
“......”
辰逸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台阶上发呆了很久。
他忽然有些想笑。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虽然一遍一遍的想着去改变些什么，但当事实真的摆在面前时，他却又开始犹豫了。
布洛妮娅的暗杀是这样，第三次崩坏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总是在事情发生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原来我本可以做得更多。
站在台阶上，他看着远处圣芙蕾雅宿舍区零星的灯火，忽然觉得那点点光亮隔得很远。
不是距离上的远，是他自己主动站在了光晕的边缘。
他曾以为自己不敢向前是因为自己没有力量。
刚穿越时缺，在天命摸爬滚打的那些年缺。
后来琪亚娜给了他力量，他还是觉得自己缺。
缺体术、缺反应、缺战斗经验、缺对崩坏能更深层的掌控。
缺时间、缺机会、缺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现在他站在夜风里，两罐啤酒的酒精让那些他平日里压得很深、从不细想的念头浮了上来。
他终于承认。
他只是个伪光正的烂人，能活到现在只是他运气很好。
运气很好的被奥托安排任务，然后通过话术让琪亚娜爱上自己。
被齐格飞拿枪指着，只是齐格飞是个不滥杀的人，他才逃过一劫。
被布洛妮娅暗杀，因为他运气够好，被另一个世界的琪亚娜救了下来。
在长空市心脏中枪，血流不止，雷之律者在他面前觉醒。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必死的局。
但另一个世界的琪亚娜给了他这份力量。
于是他又活了下来。
“全都是运气好啊......”
一道掺杂着机械声的脚步在辰逸身后响起，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来了。
银灰色的螺旋卷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道纤细的身影安静地站在台阶下方，离他三步远。
刚好是他不会第一时间察觉、她却能看清他全部表情的距离。
“……布洛妮娅不是来安慰你的。”
少女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时更轻，却依然平稳，像在陈述某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辰逸没有转身，只是低笑了一声。
“我知道，毕竟我是个烂人。”
布洛妮娅没有接话。
她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知道吗，布洛妮娅。”
辰逸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在天命的那几年，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一件事。”
“明天我会不会死。”
他顿了顿。
“不是那种为了任务英勇牺牲的死法。”
“而是失去利用价值之后，被奥托处理掉。”
“我没有崩坏能抗性，没有战斗能力，唯一的价值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但那个价值，也基本耗尽了。”
他垂着眼，看着台阶下的布洛妮娅。
“所以能被派来监视琪亚娜的时候，我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不是因为任务轻松，是因为我还有用，还能再活上一阵日子。”
布洛妮娅依然没有说话，但她却迈动了步子。
一步，两步。
她停在了辰逸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贴上来，只是安静地站在了他能看到的角度。
“……你不是好奇，那个世界的我到底给了我什么吗？”
布洛妮娅的声音很轻，却让辰逸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看向她。
他注意到了，布洛妮娅没有用名字自称，而是“我”。
“另一个世界的布洛妮娅，将一切记忆都交给了我。”
“……一切？”
辰逸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从与你相遇，到终焉之战的全部。”
夜风忽然停了。
辰逸看着布洛妮娅，月光下她的灰眸依然平静，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所以我发现了，记忆中那个英雄一样的人，居然在现在还是个懦夫。”
“那你为什么......”
辰逸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布洛妮娅飘了起来，视线与他齐平。
她无奈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笨蛋。
“因为，你的心里不也很怕吗？”
夜风在这一刻真的停了。
辰逸看着眼前悬浮在半空的布洛妮娅，那双眼睛里只剩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说自己不怕。
说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那都是假的，他怕得要死。
“你至今为止说过的话，又有多少是真话呢？”
“在你说过的真话里，又有多少决心呢？”
辰逸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
“……抱歉。”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这样的他，凭什么接受那些礼物、那些目光、那些真诚的心意？
夜风重新流动起来，吹动他束在脑后的长发。
他忽然觉得那根发带有些重，重得他快要直不起腰。
“行了，别在这黯然神伤了，外面好冷。”
布洛妮娅的声音从后方响起，辰逸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已经打开了他的宿舍门。
而与此同时，重装小兔的大手也已经成功抓住了他的腰。
辰逸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平移进了玄关。
布洛妮娅飘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辰逸被扔到沙发上，重装小兔的机械臂在他头顶悬停了一瞬，确认他坐稳后，无声地隐形。
客厅的灯没有开。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光斑。
布洛妮娅没有开灯。
她平静的从怀里取出一副绳子，将辰逸的手直接绑住。
“布洛妮娅...？”
辰逸这才回过神来，但布洛妮娅没有说话，而是将绳子绑在了沙发腿上。
“......？”
辰逸低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又看了看结结实实绑在沙发腿上的麻绳。
他试了试。
动不了。
“……布洛妮娅。”
“嗯。”
“这是干什么？”
布洛妮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灰眸安静地注视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嗯...你今天洗澡了吗？”
“洗过了......嗯？”
辰逸下意识的回答道，然后就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手，又试了试挣脱。
还是动不了。
“……布洛妮娅。”
“嗯。”
“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很明显吧，当然是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
“......？”
辰逸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而布洛妮娅已经向前走了半步，膝盖抵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辰逸此刻略显僵硬的脸。
“你刚才说，你今天洗过澡了对吧？”
辰逸：“……”
“布洛妮娅，我们刚刚在讨论的是这个吗？”
辰逸说着，他以为布洛妮娅是在开玩笑让他镇定点。
但她完全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的扣子。
咔哒，咔哒。
金属扣松开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辰逸的瞳孔微微收缩，瞬间摁住了布洛妮娅下午送他的那个手环。
而布洛妮娅也直接定在了原地，没有下一步动作，但脸还是能动的。
她看向辰逸，表情中有着鄙视。
“怕了？”
“......嗯。”
“其实按照记忆里来说，今晚应该是芽衣来找你的。”
“？”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今天……”
“布洛妮娅截胡了，但可惜，忘记送你的手环了。”
——————
“所以，你终于下定决心改变了？”
坐在沙发上，布洛妮娅平静地看着一旁解开束缚的辰逸，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辰逸活动了一下被绑得有些发红的手腕，沉默了几秒。
“……嗯。”
他没有否认。
这个简单的音节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生涩。
布洛妮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辰逸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绳子已经被布洛妮娅收起来了。
她说那是从某个废弃的安全屋顺来的，本来只是留着备用。
至于是什么用途的备用，她没有说，辰逸也没敢问。
“……所以这个手环。”
辰逸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抬起头，看向布洛妮娅。
“除了控制你，还有一个功能是让你随时知道我在哪里吧？”
布洛妮娅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
“……还有心率、体温、呼吸频率。”
“以及血液中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浓度。”
辰逸：“……”
他低头看着腕间那枚银灰色的手环，金属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微光。
刚才他就是用这个暂停了布洛妮娅的行动。
“所以，你不仅能随时知道我在哪，还能知道我是不是在……”
他顿住了，没说完。
“嗯。”
布洛妮娅平静地点头：“是不是在撒谎，是不是在紧张，是不是在心动，都能知道。”
辰逸沉默了几秒。
“这算监视吗？”
“算。”布洛妮娅答得干脆。
辰逸看着她，她也看着辰逸。
“……你不生气？”布洛妮娅问。
他想了几秒。
“如果是之前的我，应该会生气。”
“现在呢？”
“现在……”
辰逸低下头，看着腕间那枚安静的手环。
银灰色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已经被体温焐暖。
“现在觉得，被你这样盯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那刚才为什么拒绝布洛妮娅。”
辰逸的指尖停在手环边缘，沉默了很久。
“……因为现在还不行，需要再等一等。”他轻声说。
“等多久？”
“等你成年啊，笨蛋布洛妮娅。”
说着，辰逸一个手刀打在了布洛妮娅的头上。
“……呜。”
布洛妮娅轻轻揉了揉被敲的额头，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情绪，反而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养胃可以直说的。”
“......”
辰逸看着布洛妮娅，抿了抿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说他有原则？可刚才发现布洛妮娅的真实目的后，心跳都快飙到一百二了。
说他其实很想但不行？别逗你审核君笑了。
“……我还没到那地步。”
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但却引来了布洛妮娅的鄙视。
“那就是成年限定？”
布洛妮娅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分明带着一丝探究，像是在确认某种边界。
辰逸被她这样直白地盯着，难得有些招架不住。
“其实我一直搞不清楚，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歪了歪头，灰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一定要有理由吗？”
“至少给一个。”
“……嗯。”
布洛妮娅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
“因为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对吗？”
“……是，也不全是。”
“那些记忆，像看了一场很长的电影。”
“电影里的布洛妮娅，和我是不同的人。”
“她有她的希儿，她的辰逸，她的芽衣姐姐和琪亚娜。”
“布洛妮娅只是观众。”
“可是看着看着，布洛妮娅开始想，如果我也能遇到那样的人，就好了。”
“......”辰逸没有说话。
“后来布洛妮娅发现，你似乎也知道那个世界的事。”
“然后布洛妮娅就开始验证，那些记忆里的感情，是真实的，还是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她抬起眼，灰眸安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布洛妮娅发现，你比记忆中的还要真实。”
“一个满口谎话的、会胡思乱想的烂人。”
“这样的你，比记忆里那个冷静、可靠的‘英雄’，更让布洛妮娅想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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