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垂眸捻珠,并未直接应他,只淡淡道,“前世镜,照不见痴心人,强行回溯,轻则神思恍惚,重则折损阳寿,你既已负她今生,再看前尘,不过是徒增煎熬。”
顾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声音嘶哑发颤,“我不怕煎熬,我欠她太多,连欠了什么都不知道,活着才更折磨。求大师成全,让我看清前世,就算折寿,我也认了。”
老僧轻叹一声,终究不忍,起身引他往后殿禅房走。房内只点一盏长明灯,烟香袅袅,案上摆着一方古旧铜镜,镜面暗沉,似蒙着千年尘雾。
“此乃宿慧镜,需心无杂念,以精血为引,唤出前尘执念。”大师取过一枚银针刺破他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镜心,“闭眼,放空心神,跟着我诵经,不可抗拒,不可慌乱,否则记忆碎裂,你会彻底疯魔。”
顾靖死死攥着手,听得云里雾里,但不知怎么的,竟莫名觉得面前的大师给人高深莫测,可信的错觉。
他依言闭眼。
老僧低沉的诵经声缓缓响起,梵音绕梁,铜镜渐渐泛起微弱的幽光。起初只有杂乱光影,很快,一幕幕破碎却清晰的画面涌入他脑海。
从他初入顾家,再到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随后林晚棠进入顾家,画面开始慢慢变了。
他们为护林晚棠,一次次苛待顾云舒的过往,像走马灯一样播放。
那些年,只要林晚棠掉几滴眼泪、装几句委屈,便不分青红皂白,一次次将矛头对准满心都是他们的顾云舒,桩桩件件,想起来都剜心。
林晚棠故意打翻自己亲手做的滋补汤,却红着眼眶说是顾云舒嫉妒她,推搡自己才弄洒的。
顾靖不问缘由,上前就将顾云舒狠狠推开,看着她踉跄着撞在桌角,手背擦出一片血痕,也半分心疼都没有,反倒厉声斥责,“云舒,你怎么这么心胸狭隘?晚棠好心给全家煲汤,你容不下她也就罢了,竟还动手推人,赶紧给她道歉!”
阿盛也在一旁帮腔,骂她尖酸刻薄,逼着她低头,全然没看见林晚棠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更没看见顾云舒眼里瞬间熄灭的光亮。
他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置身事外,面对顾云舒投来的求助,他无动于衷。
顾云舒得了父亲赏的稀有玉坠,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她视若珍宝。林晚棠假意讨要不成,便偷偷将玉坠藏起来,哭着说是顾云舒自己弄丢了,反倒栽赃到她头上。
顾盛不分黑白,直接夺过顾云舒手里还没捂热的玉坠盒,狠狠摔在地上,冷声呵斥,“不过是个坠子,你至于这么小气?晚棠喜欢,给她便是,何必耍这种手段污蔑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顾靖甚至勒令顾云舒把玉坠送给林晚棠,看着她红着眼眶把母亲的遗物拱手让人,全程维护着哭哭啼啼的林晚棠,半点不信自己她的辩解。
还有一次家庭聚餐,林晚棠故意在饭桌上说自己怕冷,想穿顾云舒刚定制的羊绒披肩,顾云舒舍不得,她便装作受委屈的样子,低头抹泪,说自己是外人,不配用家里的好东西。
阿盛更是直接起身,一把扯过顾云舒肩上的披肩,扔给林晚棠,还恶狠狠地说,“顾云舒,都是一家人,你别这么自私,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顾铮也皱着眉,对着僵在原地的顾云舒,不悦道,“不过一条披肩,你何必这么小家子气,让着晚棠点,别扫了全家人的兴。 ”
那一次,委屈的直掉眼泪,只是默默扒着碗里的饭,眼泪掉进饭里,也没敢哭出声。
更过分的是,他误会顾云舒把林晚棠推进湖里,让她独自在冰天雪地里走回家。
画面陡然一转,他们商量谋取顾家财产,被顾政南撞破,情绪情动发病,他们冷眼旁观,谁也没有上前帮忙,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他们面前。
他们囚禁顾云舒,逼迫她签下一份份文件,稍有不听话,林晚棠他们就对她百般折磨。
他没参与,却默许了他们做的一切。
直到顾云舒死讯传来,他坐在顾氏的办公桌,却陡然生出说不出的怅然和难过。
他厚葬了顾云舒,每年都去送上一束花。
得到了一切,他以为他会开心,可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却没有一刻感觉到开心和轻松过。
他一生未娶,五十不到患了癌症,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痛苦不堪,最后拔了氧气罐,撒手人寰。
“不……”
他猛地惊喜,睁大眼睛,额头汗珠瀑布,大口喘着气。
胸口剧痛传来,一口腥甜涌上喉咙,顾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大师伸出手及时扶住他。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话音落下,他轻叹一声,声音悠远,透着勘破红尘的通透。
“前世因,今生果,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施主前世造下杀孽,负她深情,今生便要受这执念缠身、失亲落魄之苦,这是你逃不开的因果轮回。”
“她前世含恨而终,今生所求,不过是安稳顺遂,被人珍视。你既已看清前尘,便该知晓,你们之间,缘深债重,却再无相守之份。”
“放下执念,不再叨扰,让她安稳度日,便是你如今,唯一能为她做的赎罪之事。”
老僧话音落,再度轻念佛号,禅房内的长明灯摇曳,将顾靖的影子拉得漫长。
所以……前世他们忘恩负义,薄情寡义,亲手杀了他们最亲的人。
难怪云舒会那么多恨他们,看到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冷。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给顾盛打去电话。
“阿盛,人真的有前世今生,我都想起来了!我们前世,造下杀孽,对不起顾政南和顾云舒……”
顾盛一家莫名其妙,“大哥,你说什么呢?你没事吧?”
怎么感觉他说的话让人听不懂。
“你现在放下手上所有事,过来找我!”
顾盛蹙眉,担心他会出事,还是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见他面色灰败地坐在石阶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心里先咯噔一下。
“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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