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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流


刘明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天刚亮不久。敲门声还在继续,砰砰砰,带着某种焦躁的节奏。
“明远!明远!你在不在?”
是老周的声音。
刘明远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门口,打开门。老周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色。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就是昨天刘明远给他的那张。
“怎么了?”
“我昨晚回去想了想,越想越不对劲。”老周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明远侧身让他进来。老周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幅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世界地图上停了一下。
“你坐。”刘明远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自己坐到床沿上。
老周没有坐。他站在那里,把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大米、面粉、方便面、罐头、水、哮喘药。有些字被圈了起来,旁边加了问号。
“我昨晚去超市了,”老周说,“按照你写的买了大半。花了将近两千块。回来之后我老婆骂了我一顿,说我脑子有病,囤这么多东西干嘛。我女儿也笑我,说爸爸是不是要开小卖部。”
他顿了顿,看着刘明远。
“但我没笑。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刘明远沉默了几秒。
“王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现在的国际局势,正常吗?”
老周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懂那些,”他最终说,“但我看新闻的时候,总觉得那些人在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说‘和平解决’,军舰却一艘一艘地往那边派。”
“那你觉得,如果真打起来,会是什么后果?”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不是傻子,一个开了二十年修车铺的人,见过的世面不比任何人少。他只是选择不去想那些事。
“你是说……核武器?”
刘明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老周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操。”老周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重。他转过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你确定?”
“我不确定。”刘明远说,“但我不想去赌‘万一不会’。”
“所以你囤了那些东西。”
“对。”
“你囤了多少?”
“够吃的。”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了出去。
“我再去买,”他说,“再多买点。小棠的药,我多买几盒。”
“别去一家店,”刘明远提醒他,“分散着买。别让人注意到。”
“我知道。”老周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来。“明远。”
“嗯?”
“谢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谢谢。上一次是昨天,刘明远没有回头。这一次他回了,但只是点了点头。
老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然后是楼下铁门关上的声音,哐当一声。
刘明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他刚才没有告诉老周全部的真相。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些东西说出来,不是帮忙,是制造恐慌。恐慌是这个阶段最不需要的东西。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不像昨天那样晴朗。云层又厚了起来,灰蒙蒙地铺满了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
楼下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排队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周一,大家都赶着上班,没时间坐下来慢慢吃。
刘明远注意到一个细节——早餐店旁边的便利店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老板正在往门口搬东西。不是日常的货品,而是一箱一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他把这些箱子码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用记号笔在纸箱上写了几个大字:“特价促销”。
刘明远皱了皱眉。
他太了解这个信号了。在末世前的最后几天,所有的商家都会做同样的事——把紧俏商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价格一天比一天高。先是“特价促销”,然后是“限购”,然后是“售罄”。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华历84年12月4日,星期三,上午7:30。
距离核弹落地还有四天。
今天他要做几件事。第一,去银行取钱——他账户里只剩一块钱了,但他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五千。他需要把这五千块取出来,或者买成东西。信用卡在末世里就是废纸,但现在是实打实的购买力。
第二,补货。他昨天发现清单上漏了几样东西——杂粮、打火机、蜡烛、还有一样他上辈子吃过苦头才学会的东西:维生素片。核冬天降临之后,新鲜蔬菜会彻底消失,三个月之内就会出现维生素缺乏的症状。口角炎、牙龈出血、皮肤干裂——这些不是致命的,但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任何一点小毛病都可能变成大问题。
第三,做一个“跑路包”。一个背在身上的、随时可以拎着走的应急包,里面装上最重要的东西——急救药品、净水片、压缩食品、多功能工具、手电筒、电池、地图、火柴、防辐射面罩。万一他需要提前离开出租屋,或者在去仓库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包能让他撑过最初的七十二小时。
他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出门。
面包车还停在楼下,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发动车子,先去了银行。
ATM机前排着几个人。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取钱,操作了很久,屏幕上反复跳出同一个页面。她身后的男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换了一只脚站着。
刘明远排在那男人后面。轮到他的时候,他把信用卡插进去,输入密码,选择“取现”。
屏幕弹出一行字:每日取现限额2000元。是否继续?
他点了“是”。
两千块。不多,但够用了。他明天可以再来取一次,后天再来一次。三天之内把五千块全部取出来。
他把钱塞进冲锋衣的内袋里,和之前剩的那几块钱放在一起。内袋鼓鼓囊囊的,贴着胸口,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纸币的摩擦。
出了银行,他开车去了批发市场。
这次他没有大规模采购,而是有针对性地补货。杂粮——买了五十斤小米、三十斤绿豆、二十斤红豆。这些东西比大米耐放,而且营养更全面。维生素片——买了五瓶复合维生素,每瓶三百片,够一个人吃两年的。打火机和火柴——买了十个打火机,二十盒火柴,用防水袋封好。蜡烛——买了五十根,白色的,无味的,每根能烧八个小时。
路过一家五金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个双肩包——黑色的,尼龙面料,背负系统不错,原价三百,老板说快关门了,给他打了个折,两百二。
他还在店里买了一样额外的东西——一把撬棍。六十公分长,实心钢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老板问他买这个干嘛,他说“家里装修”。老板没再多问。
刘明远把撬棍放在副驾驶座上,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钢面。
上辈子,他的第一件武器就是一根撬棍。不是他选的,是在废墟里捡到的。那根撬棍陪了他整整两年,后来在一次和抢劫者的冲突中被人抢走了。他为此挨了一刀,在左肋下面,缝了七针——用普通的针线,没有麻药,自己咬着毛巾缝的。
他拿起撬棍,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在座椅下面。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中午了。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份盒饭,坐在车里吃完,然后上楼开始做“跑路包”。
他把双肩包放在床上,拉开所有拉链,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第一层——最底部,放最不常用的东西。备用衣物:一套保暖内衣,两双厚袜子,一顶绒线帽,一副手套。这些东西用防水袋封好,压在最下面。
第二层——食物和水。十包压缩饼干,五瓶五百毫升的瓶装水,一包榨菜,两根火腿肠。这些东西够他撑三天。三天之后,要么他已经到了仓库,要么他已经死了。
第三层——药品和急救。一个急救包,里面有止血带、消毒纱布、碘伏棉签、创可贴、镊子、剪刀。外加一瓶抗生素、一盒止痛药、一小瓶碘片。这些东西放在一个密封袋里,贴上红色标签。
第四层——工具和装备。多功能刀、手电筒、两节备用电池、打火机、火柴、一卷胶带、一根五米长的尼龙绳、一个指南针、一张南湾区的详细地图。地图是他昨天在加油站买的,五块钱一张,上面标着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铁站、每一条河流和桥梁。
最上层——随手能拿到的东西。防毒面罩,辐射探测仪,一个小型手摇充电的收音机,还有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和两支笔。
全部装完之后,他拎起背包试了试重量。大概十五公斤。对于一个一百二十斤的人来说,这个重量不算轻,但勉强能承受。
他把背包放在门口的地上,靠在墙边。
然后他坐在床上,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写字。
他写的是《核战后生存指南》——不是给别人的,是给自己的备忘录。上辈子他用命换来的经验,不能因为重生就忘了。
“第一天:核爆后不要马上外出。等待至少二十四小时,让短寿命的放射性同位素衰减。如果必须外出,戴口罩或防毒面罩,避免吸入辐射尘。”
“前两周:只喝瓶装水或经过过滤的水。自来水系统会在核爆后几小时内被污染,地表水会在几天内被辐射尘覆盖。”
“第一个月:气温会开始下降。每天下降一到两度。准备好保暖用品。不要浪费燃料。”
“食物:优先吃保质期短的东西。先吃新鲜食物,然后吃罐头,最后吃压缩饼干和干粮。每顿饭按量分配,不要因为恐慌就暴饮暴食。”
“人: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但在你能承受的范围内,帮助那些值得帮助的人。在末世里,一个人活不长。”
他写满了两页纸,然后合上笔记本,塞进跑路包里。
这些东西,上辈子他花了三年才学会。有些教训是用血换来的——自己的血,别人的血。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开始研究从出租屋到仓库的路线。
城南到城北,直线距离大概十五公里。开车走主干道,不堵车的话二十五分钟。但他知道,核弹落地之后,主干道会在第一时间被炸毁、被废弃的车辆堵塞、被恐慌的人群淹没。
他需要至少三条备选路线。
第一条——主干道。最快,但最危险。如果核弹没有直接命中这条路线,如果路面没有被炸毁,如果桥还在——太多的“如果”。
第二条——穿小巷。从出租屋出发,穿过南湾区的老城区,走泰安路,绕过商业中心,然后从铁路桥下面穿过去,到达城北工业区。这条路长一些,大概十八公里,但大部分是小路,不容易被堵塞。
第三条——地铁。南湾区的地铁三号线从城南经过市中心,一直通到城北。虽然核爆之后地铁系统会停运,但隧道还在。如果他能找到一个入口进入隧道,沿着轨道走到城北站,再从那里出来,离仓库就只有两公里了。这条路的优势是完全在地面以下,可以避开辐射尘和地面上的混乱。缺点是——地铁隧道里可能有塌方、可能有积水、可能有人在里面。
刘明远在地图上把这三条路线都标了出来,用不同颜色的笔。然后他把地图折好,塞进跑路包的外层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色暗得更早了。才四点多,路灯就亮了。街上的车流比前几天密集了一些,喇叭声此起彼伏。便利店的方便面促销纸箱还在门口,但看起来少了几箱。
刘明远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能做的只是准备——像一只蚂蚁,在冬天来临之前,一粒一粒地搬运粮食。他不知道这场冬天会有多长,但他知道,只要他搬得足够多,他就能活到春天。
他转身走到桌前,打开电脑。
浏览器还开着昨天的新闻页面。他刷新了一下。
头条新闻变了。
“北方联邦共和国宣布在北极圈进行‘例行军事演习’,东部同盟国表示强烈谴责。联合调停组织呼吁双方保持克制。”
刘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例行军事演习。上辈子也有这个“例行军事演习”。那是在核弹落地前三天。所有人都以为真的是例行演习,直到演习的导弹变成了真的。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楼下那户人家今天没有炒菜,安静得有点不正常。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刘明远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倒数。
还有四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跑路包就靠在门边,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蹲在门口的动物。
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冰原上。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冷到骨头缝里的冰原。他一个人走着,走了很久很久,脚已经没有了知觉。前方有一个黑点,是一个地铁站的入口。他朝那个黑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他的手快要碰到地铁站入口的铁门了。
然后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不是汗,是眼泪。
刘明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摸了摸跑路包的肩带。冰凉的,结实的。
“这次,”他对自己说,“我会走进去的。”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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