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天,刘明远决定出门。
不是因为他想出去,是因为镜子不够用了。云层又厚了起来,灰白色的光一天比一天暗,四面镜子反射到种植架上的光斑越来越淡,像快要熄灭的灯。种子埋在土里已经六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用手扒开土看了看——萝卜种子胀大了,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白白的胚芽。还活着。但长得很慢,慢得像时间停止了。他需要更多的光,而光需要电。
太阳能板。他在工业区见过,在好几家工厂的屋顶上。灰蓝色的板子,斜对着天空,像一排排沉默的翅膀。核弹落地之前,那些板子在发电,把阳光变成电流,送进工厂的机器里。现在机器不转了,但板子还在。
他需要去拆几块下来。
“今天我去工业区。”刘明远把撬棍别在腰后面,背包里塞了钳子、螺丝刀、一截电线和一双备用手套。
“我跟你一起去。”老赵站起来,把棉大衣的扣子系好。
“你的脚——”
“好了。”老赵跺了跺右脚,不瘸了,但眉头皱了一下。还疼。他没有说。
刘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出了门,踩着雪往东边走。雪面上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但不会陷下去。路好走了很多。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大,但冷,冷到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刘明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和嘴。呼出的白气从围巾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明远。”老赵走在他旁边,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这雪一直下,下到春天都不停——怎么办?”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核冬天最长的记录是三年。三年之后,太阳会出来的。”
“三年。”老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三年之后,我们还在吗?”
刘明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上辈子活了七年,但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他不是一个人,有五个人要吃饭,要喝水,要取暖。他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活三年。但他能保证自己不会放弃。
工业区到了。他们先去了最近的一家工厂——一家电子厂,厂房不大,但屋顶上有十几块太阳能板。刘明远站在厂房下面,抬头看了看。屋顶离地面大概五六米,有一道铁梯子通上去。梯子锈了,有些地方的栏杆断了,看起来不太结实。
“我先上。”刘明远把背包卸下来,递给老赵,然后抓住梯子的第一级,试了试。铁梯子晃了一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等梯子稳了,才开始往上爬。每一步都很慢,每一级都先踩一踩,确认结实了才把身体重心移上去。
到了屋顶,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太阳能板。板子上落满了灰和雪,灰白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用袖子擦了擦一块板子的表面——下面是深蓝色的,反光,没有裂痕。他用螺丝刀拆固定螺丝,螺丝锈了,拧不动。他抹了点机油,等了一会儿,再拧。螺丝嘎吱嘎吱地响,一点一点地松了。
拆一块板子用了快半个小时。他把板子轻轻地放到一边,又拆第二块。第二块快一些,螺丝没那么锈。拆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的手指冻僵了,手套上全是油和锈。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暖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拆。
老赵在下面喊:“好了没有?”
“再拆一块。”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拆了四块板子。每块板子大概半米宽,一米长,不重,但不好拿。他用绳子把四块板子捆在一起,从屋顶上慢慢地放下去。老赵在下面接住,放在雪地上。
刘明远从梯子上爬下来,手冻得通红,手指弯都弯不了。他把手插进雪里搓了搓——雪是凉的,但比空气暖和。搓了一会儿,手指能动了。
“够了吗?”老赵问。
“先试试。不够再来。”
两个人一人抬两头,把四块板子抬回了废品站。板子不重,但不好抬,雪地又滑,走了快两个小时才到。李秀英和李秀芬出来帮他们抬进去。王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几块蓝黑色的板子,问:“这是什么?”
“太阳能板。”刘明远说。“发电用的。”
“能发多少电?”
“不知道。要试。”
他把板子一块一块地摆在院子里,用布擦干净表面的雪和灰。板子对着天空,灰白色的光照在上面,深蓝色的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光。他从仓库里拿出蓄电池和电线,把板子串联起来,接到蓄电池上。电压表跳了一下——十二伏。电流很小,但够用了。
他把蓄电池搬到种植架旁边,接上几个LED灯泡。灯泡亮了,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薄膜上,薄膜里面的花盆亮了起来。光不强,但比镜子反射的光强多了。
“够吗?”老赵问。
“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他把灯泡固定好,调整角度,让光均匀地照在每个花盆上。花盆里的土还是黑的,但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水,种子应该能长得快一些。
“明远,你过来。”王奶奶叫他。他走过去,蹲下来。王奶奶伸出手,指着他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刘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他刚才没注意,现在看到了,才觉得疼。“没事。冻的。”
“抹点油。”王奶奶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白色的凡士林。她用指甲挑了一点,抹在刘明远的手指上。凡士林很凉,但抹上去之后,裂口没那么疼了。
“谢谢王奶奶。”
王奶奶把铁盒盖好,塞回枕头下面。“以后出去戴手套。”
“戴了。太薄了。”
“那织双厚的。”王奶奶看了李秀芬一眼。李秀芬点了点头,从袋子里翻出一团旧毛线,开始织手套。针在手指间穿梭,毛线一圈一圈地绕。
那天晚上,刘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12月27日。找到四块太阳能板,发电十二伏。接上LED灯,给种植架补光。萝卜种子已泡七天,还未出芽。温度:室内十三度,室外零下十五度。”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种植架前面,隔着薄膜往里看。LED灯的光照在花盆上,土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知道,土下面,种子在醒。在黑暗中,在温暖的、潮湿的黑暗中,它们在吸水,在膨胀,在准备破土而出。
他站起来,走回炉子旁边。王奶奶已经睡了,呼吸很平稳。李秀英靠在老赵肩膀上,也睡了。李秀芬还在织手套,针在手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不睡?”刘明远问。
“快了。”李秀芬没有抬头。
他坐在炉子旁边,把手伸到火苗上面。热气烘着掌心,冻裂的口子又疼又痒。他看着那些伤口,想起了上辈子的一双手。那双手在末世第三年的冬天冻伤了,十个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下面全是黑色的血。他没有药,没有凡士林,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扛着,扛了一个冬天。春天来的时候,手指脱了一层皮,指甲掉了两个,但手还在。
这双手也会在的。
第二天早上,刘明远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风声,不是咳嗽声,是一种——沙沙沙的声音,和雪不一样。他睁开眼睛,坐起来。声音是从种植架那边传来的。他走过去,隔着薄膜往里看。
一抹绿色。
很小,很嫩,从黑色的土里探出头来,像一根针。他蹲下来,盯着那抹绿色看了很久。萝卜发芽了。种子在土里睡了八天,终于醒了。他伸手进去,轻轻碰了碰那棵小苗。苗很嫩,手指碰上去,微微颤了一下。他缩回手,怕把它碰断了。
“赵叔。”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怕吵醒别人。但老赵还是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发芽了。”
老赵走过来,蹲下来,隔着薄膜往里看。他看到了那抹绿色,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棵小苗,看了很久。
“真的发芽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
李秀英也醒了,走过来,看到了。李秀芬也看到了。王奶奶最后一个醒,她坐在床板上,问:“什么东西发芽了?”
“萝卜。”李秀芬走过去,扶着她走到种植架前面。王奶奶弯下腰,隔着薄膜往里看。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说过的,”她说,“种子会长的。”
五个人围在种植架前面,看着那棵小苗。小苗在LED灯的光下,绿得发亮。很小,很嫩,但它是活的。在这个灰白色的、冰冷的、死去的世界里,它是活的。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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