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磊走后第四天,雪又下了一夜。
刘明远早起扫雪,发现巷子口的脚印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是一群人的,是同一个人的——有人半夜在这里站了很久,来回踱步,把雪都踩实了。他蹲下来看了看,鞋印不大,不像男人的,更像是女人的。
他直起身,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雾气贴着地面,像一层薄纱,把远处的东西都罩住了。
“有人盯梢。”吃早饭的时候,刘明远把这事说了。老赵放下碗,眉头拧成一团。“男的还是女的?”
“鞋印不大,可能是女的。也可能是瘦小的男的。”
老周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嚼了两下,咽了。“韩磊的人?”
“八成是。”
张秀兰端着碗,没喝,盯着碗里的粥。“他们想干什么?”
“摸清楚我们有多少人,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出门。”刘明远把碗里的粥喝完,擦了擦嘴。“知道了这些,他们才好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李秀英问。
刘明远看了看老赵。老赵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轮流盯着巷子口,看到人来就报信。晚上多安排一个人守夜,两个人一组,一个看前面,一个看后面。”
“后面也要看?”老周问。
“院墙后面那条小路,也能绕过来。不能光守前门。”
那天下午,刘明远在老赵的废品堆里翻出一卷铁丝和几个铁皮罐头盒。他把铁丝绷在院墙外面的雪地上,离墙根半米远,一头系在墙角,另一头系在一根木桩上。铁丝上挂着几个罐头盒,里面放了几颗小石子。有人踩到铁丝,罐头盒就会晃荡,石子哗啦响。
老赵看了,说了句:“跟打猎下套似的。”
“就是下套。”刘明远拍了拍手上的雪。
晚上,刘明远和老周守前半夜。两个人坐在院子门口的暗处,不出声,不动弹。天冷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像烟雾,在面前散开又聚拢。老周把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时不时往巷子口看一眼。
“明远。”老周压低声音。
“嗯。”
“你说韩磊那些人,他们真的会来抢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法说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事。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不管以前是干什么的。“二十多口人要吃饭,粮食没了,他们能怎么办?饿死?还是抢?换你你也会抢。”
老周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以前觉得,人再怎么样也不会——”
“以前是以前。”刘明远打断了他。“现在不一样了。”
后半夜,老赵和老周换班。刘明远躺回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风声,雪从屋顶滑落的声音,远处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没有罐头盒的声音。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了不知多久,迷糊过去了。
突然,一阵哗啦声把他惊醒。
铁丝上的罐头盒在响。
刘明远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撬棍,蹿到门口。老赵已经站在门后面,从门缝往外看。老周也醒了,手里攥着锤子,蹲在墙根。
“几个人?”刘明远低声问。
“看不清。巷子口有一个,站着没动。”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明远凑到门缝边。巷子口确实有个人影,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桩。天太黑,看不清脸,但从轮廓看,个头不高,裹着厚厚的棉衣。
那个人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罐头盒没再响。
“走了。”老赵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明天把铁丝再拉远一点。”刘明远说。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巷子口往外多拉了二十米铁丝,一直拉到拐角处。罐头盒换了大的,声音更响。老赵还在院墙后面挖了几个坑,上面盖上纸板和雪,人踩上去会陷进去。不深,崴不了脚,但能绊一下,给他们争取几秒钟。
“有用吗?”老周看着那些坑,不太放心。
“拖一秒是一秒。”刘明远说。
中午的时候,韩磊又来了。这次只带了一个人,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手里没拿家伙。他站在巷子口,没往前走,朝铁门这边喊了一声:“兄弟,在吗?”
刘明远走到门后面。“什么事?”
“韩哥让我来传个话。他想请你们当家的过去坐坐,商量个事。”
“商量什么?”
“粮食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各顾各强。”
刘明远想了想。“不去。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刘明远从门缝里看着他走出巷子,拐过弯,不见了。
老赵走过来。“叫你去干什么?”
“说是一起商量粮食的事。”
“鸿门宴。”老赵哼了一声。“去了就回不来了。”
刘明远点了点头。他知道。
那天晚上,八个人又开了个会。王奶奶坐在床板上,怀里抱着一个暖水袋——李秀英用旧热水袋灌了热水给她暖脚的。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紫,但精神还行。
“明远,你说实话,咱们还能撑多久?”王奶奶问。
刘明远算了算。“粮食省着吃,一个月。萝卜再过十来天就能收了,白菜还要二十多天。土豆和红薯得等到开春。”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再说。”
王奶奶没再问了。她低下头,把暖水袋往怀里拢了拢。
张秀兰坐在老周旁边,手里织着一只袜子——用旧毛线拆了织的,颜色乱七八糟,但厚实。她织得很慢,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明远。”她叫了一声。
“嗯。”
“我听说你以前在广告公司上班?”
刘明远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事了。广告公司,文案,月薪四千五,改不完的方案,加不完的班。那些事情像上辈子的事——不对,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嗯。写广告的。”
“写广告的也能干这个?”张秀兰看了看他手里的撬棍。
刘明远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炉子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人逼急了,什么都能干。”老赵替他回答了。
那天晚上,刘明远守夜的时候,坐在门口,看着巷子口的黑暗。风停了,雪也停了,安静得像什么东西死了一样。他把撬棍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手指冻得发僵。
他在想韩磊。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在等,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没事了,等他们犯错。刘明远不怕他等。他怕的是自己这边有人撑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布条。布条旧得发白,边缘起了毛,但系得很紧,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抬起头,继续盯着那片黑暗。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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