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人走了两天,又回来了。
那天傍晚,刘明远正在院子里收工具,听到巷子口有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那个女的走在前面,老头跟在后面,半大小子背着编织袋,三个人走得比上次快多了,女的几乎是在小跑。
她脸色不对,嘴唇发白,眼睛里带着血丝。
“怎么了?”刘明远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
女的站在巷子口,喘着粗气,手里的铁管杵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北边那个工厂,有人占了。”
刘明远心里一沉。“什么人?”
“不知道。我们去的时候,房子里面已经有人了。五六个男的,拿着刀,不让我们进。”女的咽了口唾沫。“老头跟他们说,借个地方住一晚上,他们不让,还推了老头一把,老头摔了,膝盖磕破了。”
刘明远看了看老头。老头站在后面,裤腿卷起来,膝盖上包着一块布,布上渗着血。他靠着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在抖。
“他们说什么了?”刘明远问。
“说那地方是他们的,谁都不许进。”女的声音硬了起来。“我跟他们说,那地方又不是你们盖的,凭什么是你们的。他们就开始骂人,后来拿刀出来了。”
“伤了没有?”
“没有。我们走了。”
刘明远想了想。那五六个男的,占了那个工厂。那个工厂虽然不大,但隐蔽,有房子,有院墙,比废品站好守。而且那个位置,往北能控制废品站这条线,往南能控制柳河镇。谁占了那里,谁就能卡住这条路的脖子。
“你们先进来。”刘明远把门开大了一些。
女的犹豫了一下,带着老头和半大小子进来了。老赵从仓库里出来,看到他们,皱了皱眉。刘明远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老赵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五六个男的,带着刀。”老赵说。“不好办。”
“嗯。”
李秀英端了几碗水出来,女的接过去喝了一口,老头也喝了,半大小子一口气喝完了一碗,又伸过碗来。李秀英又给他倒了一碗。
“他们有多少东西?”刘明远问。
“不知道。我们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女的说。“但那个地方肯定有东西。他们住进去了,不可能空着。”
刘明远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老周。三个人走到一边,低声商量。
“那个工厂我们迟早要用。”老周说。“柴油、塑料薄膜都还没搬完,还有几桶油漆在那儿。”
“不光是用的问题。”刘明远说。“那个位置卡着路。他们占了那里,咱们往南走就得经过他们门口。他们要是起坏心,咱们出都出不去。”
“那就把他们赶走。”老赵把斧头握在手里。“几个人而已。”
“不着急。”刘明远想了想。“先看看他们是什么人。女的,你们在那儿的时候,看到他们有什么家伙?除了刀。”
“没看到别的。但屋子里可能还有。”
刘明远点了点头。他走到女的面前。“你叫什么?”
“方敏。”
“方敏,你还能带路吗?”
“能。”
“明天一早,我们去看看。你在前面带路,不用进去,指给我们看就行。”
方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赵和老周。“你们几个人?”
“三个。”
“三个打六个?”
“不一定要打。”刘明远说。“先看看。”
方敏没再问了。她把老头和半大小子安顿在棚子里,又去捡了些柴火,生了一堆火。老头坐在火边,把膝盖上的布解开,膝盖青了一大片,皮破了,血已经干了。李秀英拿了药和纱布过去,给他重新包扎了一下。老头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半大小子蹲在火边,手里拿着一个红薯,在火上烤,烤得皮焦了,掰开,一半递给老头,一半自己吃。
晚上,刘明远把明天去工厂的事跟王奶奶说了。王奶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又要打?”
“不一定。去看看再说。”
“那些人拿着刀,你们空着手去?”
“有家伙。”刘明远把撬棍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够用了。”
王奶奶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小心点。”
“嗯。”
那天晚上,刘明远没怎么睡。他躺在被窝里,脑子里在想那个工厂。五六个男的,带着刀,占了房子。他们是什么人?逃难的?还是专门出来抢东西的?不知道。明天看了才知道。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老赵和老周也起来了。三个人吃了点东西,背上家伙,出了门。方敏走在前面带路,四个人沿着泰安路往北走。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没下雪。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方敏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她手里提着那根铁管,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刘明远他们还在后面。
走了快两个小时,到了那片树林。方敏在树林边上停下来,蹲在一棵树后面,往前面指了指。
“就在那边。穿过树林就到了。”
刘明远蹲下来,从树后面往外看。树林外面那片空地上,几栋红砖房子立在那里。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一些东西,用塑料布盖着。院子里有人在走动,一个男的,穿着黑棉袄,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去了。
“就一个?”老赵压低声音。
“门口一个。里面还有。”方敏说。
刘明远数了数脚印。雪地上脚印很多,从房子门口通向树林,从树林又通向外面的大路。至少五六个人,没错。
“你们在这儿等着。”刘明远站起来,把撬棍握在手里。“我一个人过去看看。”
“一个人?”老周拉住他。
“人多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有事就跑。”
老赵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小心点。”
刘明远猫着腰,从树林里穿过去。树很密,枝条刮在衣服上,沙沙响。他走到树林边上,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往房子那边看。
院子里又出来一个人,瘦高个,穿着灰棉袄,手里拿着一根铁管。他跟之前那个黑棉袄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然后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刘明远从树后面出来,猫着腰,快速跑到房子侧面。墙根下有几个窗户,窗户上糊着塑料布,看不到里面。他蹲下来,竖着耳朵听。
里面有说话声。一个粗嗓门的在说:“……那几个人往北走了,不会回来了。”另一个声音说:“不一定。那个女的挺厉害,眼神凶,肯定会回来找帮手。”粗嗓门说:“回来就回来,怕什么。咱们有刀。”另一个声音说:“还是小心点。”
刘明远蹲在窗户下面,一动不动。里面有五六个人,有刀,有铁管。他们知道方敏会回来找帮手,但不害怕,说明他们觉得自己人多,家伙多,不怕。
他慢慢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回走。走到树林边上,老赵他们还在等着。
“怎么样?”老赵问。
“五六个人,有刀有铁管。他们知道方敏会回来,但不害怕。”刘明远蹲下来。“硬打不行。他们人多,家伙也不差。”
“那怎么办?”老周问。
刘明远想了想。“引出来。一个一个打。”
“怎么引?”
刘明远看了看方敏。“你能跑吗?”
“能。”
“你从树林这边跑过去,在院子门口晃一下,让他们看到你。他们肯定会出来追你。你往树林这边跑,跑到那棵大树后面躲起来。我们在这儿等着。”
方敏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她把铁管递给刘明远,自己空着手,从树后面站起来,往房子那边跑。她跑得不快,故意弄出动静。跑到院子门口,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跑。
屋子里立刻有人喊:“那个女的!又来了!”门开了,两个人冲出来,手里拿着刀。后面又跟出来两个,一个提着铁管,一个拿着木棒。四个人追着方敏往树林这边跑。
方敏跑得快,几步就冲进了树林。那四个人跟在后面,跑得也不慢,但树林里树多,枝条挡着,跑不快。刘明远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第一个人跑过来,一撬棍砸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手里的刀飞出去,插在雪地里。老赵从另一棵树后面冲出来,斧头背砸在第二个人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腿跪倒。老周一撬棍打在第三个人的肚子上,那人弯下腰,老赵又一斧头背砸在后脑勺,趴在地上不动了。第四个人看到前面三个倒了,转身就跑,跑回院子,把门关上了。
刘明远蹲下来,看了看地上这三个人。第一个抱着膝盖,疼得满头大汗,脸都白了。第二个捂着肩膀,靠在树上,嘴里骂骂咧咧的。第三个趴着不动,老赵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绑了。”刘明远说。
老周从背包里拿出绳子,把三个人的手绑在身后。方敏从树后面出来,喘着粗气,脸跑得通红。
“里面还有几个?”刘明远问。
“至少两个。一个粗嗓门,一个瘦高个。”
刘明远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门关着,从门缝里往里看。院子里没人,地上有脚印,乱七八糟的。他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
“开门!”他喊了一声。
里面没声音。
“开门,不开门我们就进去了。”
里面传来粗嗓门的声音:“你们什么人?”
“这地方是我们的。你们占了我们的房子,伤了人。开门,说清楚。”
粗嗓门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多少人?”
“够把你们打趴下的。”
里面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粗嗓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菜刀,但没举起来。他身后站着那个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根铁管,手指在发抖。粗嗓门看了看刘明远手里的撬棍,又看了看老赵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老周和老赵后面被绑着的那三个人。
“你们想怎么样?”粗嗓门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我们的地方。你们占了,现在还给我们。东西留下,人走。”
“东西是我们的。我们搬来的。”
“房子是我们的。你们住了我们的房子,用我们的东西,还伤了人。”刘明远往前走了半步。“你们走,我不打你们。不走,那三个就是你们的下场。”
粗嗓门看了看那三个被绑的人,又看了看刘明远手里的撬棍。他把菜刀放下了。
“行。我们走。”
他和瘦高个从屋里搬出两个蛇皮袋,背着走了。经过那三个被绑的人时,粗嗓门停了一下,想解绳子,被刘明远拦住了。
“绳子留下。你们到外面再解。”
粗嗓门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带着瘦高个走了。两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大路往南走了,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刘明远蹲下来,把那三个人的绳子解开。三个人爬起来,一个抱着膝盖,一个捂着肩膀,一个摸着后脑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老赵把院子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屋里有一些米面、几桶水、几件工具,还有一箱方便面。东西不多,但都是好的。
“他们刚搬来没多久,东西还没捂热。”老赵说。
“现在都是我们的了。”老周把那箱方便面搬到门口。
方敏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她走到那栋最大的房子前面,推开门,里面有几张床板,铺着稻草。她看了看,转身出来。
“这地方不错。”她对刘明远说。
“是不错。”刘明远说。“你们可以住这儿。”
方敏愣了一下。“给我们住?”
“嗯。你们三个人,住这儿正好。房子够大,院墙结实,离路不远,出去找东西方便。”
方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不要?”
“我们有地方。”刘明远说。“这地方我们留着当仓库。你们住着,顺便帮我们看着。有人来捣乱,你们对付不了,去废品站找我们。”
方敏点了点头。“行。”
老赵把东西搬到屋里,码好。老周把院墙上的铁丝网又加固了一遍。刘明远在门口挖了几个坑,盖上了树枝和雪。
“行了。”刘明远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们住这儿。东西别乱动,吃的我们可以分你们一些。”
“够了。”方敏看了看老头和半大小子。“有地方住就行。”
刘明远转身要走。方敏叫住他。
“你叫什么?”
“刘明远。”
“明远。”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谢了。”
“不谢。”
三个人出了院子,穿过树林,上了大路。天快黑了,月亮还没上来,路上黑乎乎的。刘明远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雪地上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你把那地方给她们住了?”老赵问。
“嗯。她们没地方去。”
“那咱们的东西呢?”
“锁在屋里。她们进不去。”
老赵没再问了。
回到废品站,天已经黑透了。李秀英煮了一锅红薯粥,粥稠稠的,每人一大碗。王奶奶端着碗,看了看刘明远。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伤了人没有?”
“伤了几个。没死。”
王奶奶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刘明远坐在门口守夜。月亮很圆,挂在院墙上面,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北边那片空地上,新雪盖住了旧脚印,白茫茫一片。南边,远远的,能看到一点光。那是工厂的方向。方敏她们生了火。
他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第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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