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捂着头,酒液混着血从指缝里淌下来,狼狈至极。
他张嘴想骂,可话到嘴边,看清了门口站着的……是那身绯红衣裙。
“令……令仪?”
愤怒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恐。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令仪,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发颤,全无方才的嚣张,“我就是喝多了,糊涂了!我跟赵三小姐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开个玩笑!”
李令仪没说话。
卫昭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他知道五公主的性子骄纵,可也心软。她喜欢他那么多年,他说几句好话,她总会信的。
从前不都是这样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血和酒胡乱抹了一把,挤出那副她最吃不住的表情。
“令仪,”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委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是知道的。”
“这么多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
李令仪没动。
卫昭以为她动摇了,赶紧又加了几句:“我今天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楚。”
“赵三小姐来的时候,我其实就是想跟她谈合作的事,后来说着说着就……”
他偷偷抬眼看了李令仪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生气。你一生气,我心里比这伤口还疼……”
赵绥靠在墙边,看着他表演。
声泪俱下,情真意切。若不是方才亲眼见过这人把她逼到墙角的嘴脸,她几乎要信了。
李令仪还是没说话。
卫昭心里开始发慌。以前他只要摆出这副姿态,她早就心软了。
今天怎么……
他咬了咬牙,又换了一副面孔。这回不是委屈,是忏悔。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是人!我该死!”那巴掌扇得极响,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我喝了酒就管不住自己,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令仪,你信我,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骗过你?”
卫昭还在说。从“这么多年我心里只有你”说到“你生我的气我比死还难受”,从“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说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每一句都情真意切,每一句都似曾相识。
赵绥忍不住瞥了李令仪一眼。
这些年,他是不是就是用这些话,一次一次把她哄回去的?
李令仪往前走了一步。
卫昭眼睛一亮,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令仪——”
“你封了我朋友的铺子。”李令仪开口了。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他,倒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终于想明白的事。
卫昭一愣。
“你栽赃她。”
“你拿状元的前程威胁她。”
“你把她堵在这间屋子里,动手动脚。”
她站到卫昭面前,低头看着他。
卫昭跪在地上,仰着脸,血和酒糊了半张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刚才……”他声音发颤,“你都听见了?”
李令仪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了很多年的眼睛,此刻满是惊慌和算计。
她只觉得恶心,胃里翻涌着,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令仪,你听我解释——”卫昭伸手要去抓她的裙摆。
李令仪一脚踹开他。
卫昭被踹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巨响。
“别碰我。”李令仪转过身,走到墙角,一把拉起赵绥的手。
“走。”
赵绥被她拽着往外走。路过卫昭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令仪的背影,嘴唇哆嗦着。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不信。那个被他哄了这么多年的小姑娘,真的不要他了。
李令仪拽着赵绥穿过月亮门,穿过翠竹林。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她才松了手。
然后她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令仪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哭,不笑,不生气,也不委屈。
空荡荡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
赵绥没说话,翻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李令仪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差点害了你。”
赵绥一愣:“什么?”
“我跟你赌气。”李令仪的声音哑哑的,“我说要跟你打赌,让你一个人进去。”
她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
“我明明什么都知道。你跟我说过的,我都听进去了。可我就是不肯信。”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没掉眼泪。
“绥绥,对不起。”
“没事。”她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令仪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
赵绥没再劝,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李令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那股子倔劲又回来了。
“我回去就让人帮你修整铺子。”她说,“封条撕了,门板换了,差役撤了。谁再敢动你的店,让他来找本宫。”
赵绥笑了:“好,殿下。”
李令仪吸了吸鼻子。
“你上次说要做红糖糍粑给我吃。”
“嗯。”
“我想吃。”她说,“现在就想。”
赵绥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等铺子开了,第一个做给你吃。”
李令仪点点头,靠回车壁上,不说话了。
国子监的学舍里,萧云渊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承恩侯府送来的,措辞客气得不像出自卫昭之手。
赵三小姐的铺子停业一个月,期满自然解封。萧公子不必担心。
他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信拿走了。
崔秇白叹了口气。
“卫昭写的?”
萧云渊点点头。
崔秇白把信放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不会真想弃考吧?”
见他沉默,崔秇白了然。
“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他说,“为她做到这地步,值得吗?”
萧云渊沉默了一会儿。
“值得。”
崔秇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行,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萧云渊看着他。
崔秇白斟酌了一下措辞:“赵三小姐去了卫昭的酒庄。”
萧云渊的手顿住了。
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拖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诶诶诶——”崔秇白赶紧拉住他,“你急什么?她跟五公主一起去的!”
萧云渊停住脚步。
崔秇白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五公主亲自陪着去的,能出什么事?你现在冲过去,算什么?”
萧云渊站在原地,没动。
崔秇白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叹了口气,慢慢松了手。
“我知道你担心她,”他说,“可你也得想想,她现在愿不愿意见你……”
萧云渊站了很久,最后慢慢坐了回去。
值得吗?
他闭上眼,没回答。
可心里那个声音,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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