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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历史总是在不断的重复 大唐有香积寺 花剌子模有阿姆河


北岸的情况同样糟糕。

康里人的伤亡不比南岸少,阔克汗的右腿肿得发亮,军医说可能要锯掉。

阔克汗拔出匕首抵在军医脖子上,说谁敢锯他的腿他就杀谁全家。

军医不敢锯,只能用烧红的铁条烙住伤口,阔克汗咬着一块木头,一声没吭。

脱黑察哈一夜没睡。他在自己的帐篷里反复推演明天的战术,今天的伤亡太大了,不能再用同样的打法。

必须想出一个更快结束战斗的办法。

二月十三,晨。

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天的战斗比第一天更加惨烈。

摩诃末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主渡口,而是集中所有兵力猛攻上游的卡尔米纳渡口。

帖木儿灭里和怯失力汗合兵一处,带着不到六千人的残部,朝卡尔米纳发起了一波接一波的冲锋。

托黑察哈识破了这个意图。

迅速将主力和预备队全部调往卡尔米纳,双方在渡口两侧的河滩上展开了面对面的厮杀。

没有计谋,没有迂回,没有包抄就是两支军队在河滩上正面对撞,刀对刀,肉对肉,人挤人,杀到谁死为止。

卡尔米纳渡口的河滩被血浸透了。

灰色的沙土变成了黑红色,踩上去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尸体堆成了一道道矮墙,后面的人用前面人的尸体当掩体,继续射箭、冲锋、挥刀。

帖木儿灭里在这一天里三次冲入敌阵,三次被抬回来。

第一次是大腿中箭,第二次是肋骨被弯刀划开,第三次是面门被盾牌砸中,鼻梁骨断裂,满脸是血。

但每一次包扎完毕,他又翻身上马,继续冲锋。

怯失力汗则完全打疯了。

这个前马夫出身的大总管,在这一天里亲手砍杀了不下四十人。

他的弯刀卷刃了就从地上捡,捡来的刀卷刃了再换一把,打到黄昏时分,

他换过七把刀。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但怯失力汗浑然不觉,两只小眼睛瞪得血红,嘴里不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阔克汗拖着那条肿得发亮的右腿,骑在马上指挥防守。

不能冲锋了,但拒绝退下。

阔克汗骑在马背上,用康里语不断喝骂着后退的士兵,逼他们重新列阵,重新迎敌。

托黑察哈两次派人要他退下,他两次都拒绝了。

“我是康里人,康里人只有战死的,没有退死的。”

这一天结束时,双方各伤亡超过五千人。

卡尔米纳渡口的河滩上,尸体的厚度已经没过了脚踝。

阿姆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红色的浮沫,那是血和泥沙混在一起形成的。

二月十四。

第三日了

没有人吹号角了。

两边的号角手都已经战死。

士兵们不需要号角也知道该做什么,他们机械地爬起来,机械地拿起武器,机械地走向河滩,像一群被抽去魂魄的木偶。

这一天的战斗没有战术可言。

双方都打不动了,但谁也不肯先退。

两边的士兵在河滩上对峙着,偶尔有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冲上去,对面也冲过来一个,两人互相砍几刀,然后各自退回。

过一会儿,又有人冲上去。

像两头斗得筋疲力尽的野兽,已经咬不动对方了,但牙还嵌在对方的肉里,谁也不肯先松口。

帖木儿灭里已经站不起来了。

坐在一块石头上,用沙哑的声音指挥着残部。

他的鼻梁骨断了,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每说一句话都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怯士力汗还在冲锋。第七把弯刀也卷刃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短矛,继续捅。

阔克汗终于撑不住了。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右腿肿胀到原来的三倍粗,皮肤发黑发亮。

军医抬他下去时,还挣扎着要爬起来,被脱黑察哈一掌按了回去。

“你死了,谁替我守城?”托黑察哈说。

阔克汗闭上了眼睛。

三天的消耗战,双方伤亡总计超过三万人。

阿姆河两岸的戈壁上,从主渡口到卡尔米纳到塔什干,到处是尸体、断肢、残破的盾牌、卷刃的弯刀、倒毙的战马。

秃鹫成群结队地盘旋在半空,叫声凄厉。

二月寒风吹过河滩,将血腥气送出数十里外。

但战争没有分出胜负。

摩诃末没能在三天内渡过阿姆河。

脱黑察哈也没能击溃摩诃末的主力。

两败俱伤,伤亡几乎对等。

阿姆河还是阿姆河,横在母子之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二月十四日黄昏。

太阳沉入阿姆河对岸的戈壁线,天空从橘红变成灰紫,最后沉入深黑。

河滩上的士兵们瘫坐在尸体中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三天前,他们是花剌子模的战士,是康里部的勇士,是苏丹的卫队,是太后的亲兵。

三天后,他们只是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

阿姆河的水声在黑暗中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

不知是谁先站起来的。

一个满脸血污的康里骑兵,把弯刀往地上一插,朝南岸走去。

他没有骑马,没有带武器,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冰冷的河水中。

“你去哪儿?”有人问他。

他没有回答。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先是北岸的康里骑兵。他们默默放下武器,涉水走向南岸。

然后是南岸的摩诃末步兵。他们也放下武器,涉水走向北岸。

两股人流在阿姆河的河心相遇,彼此对视了片刻,然后擦肩而过,继续朝对岸走去。

没有人发令,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头。所有人在同一个时刻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不打了。

北岸的康里骑兵走进南岸的营地,坐在摩诃末士兵的篝火旁边,接过对方递来的干饼,默默咀嚼。

南岸的步兵走进北岸的营地,坐在康里骑兵的毡毯上,接过对方递来的马奶酒,仰头灌下。

脱黑察哈站在北岸的高坡上,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成群结队地涉水而去。他的副将抽出弯刀要去阻拦,被他一把拽住。

“拦不住了。”他说。

帖木儿灭里坐在南岸的石头上,看着摩诃末的步兵成群结队地涉水而去。他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犹豫着问:“将军,要不要把他们叫回来?”

帖木儿灭里没有说话。他摸了摸自己折断的鼻梁骨,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

“叫回来干什么?”他说,“再打三天?”

摩诃末站在矮丘上,看着河滩上两股士兵在暮色中交汇、交错、散去。

苏丹的右手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摩诃末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下令拦截,下令整军,下令镇压,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贾宝玉蹲在高坡上,看了三天三夜。

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这算是……兵变?”宝玉哑着嗓子问。

乌古孙把羊皮地图卷好塞入怀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兵变谈不上,只是当兵的都不想打了而已。”

乌古孙顿了顿,补了一句,

“仗打到这个份上,谁还想打?”

曹丕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落在河滩上那些散落的武器和倒伏的尸体上。

三天前,那些刀是花剌子模的刀,那些人是花剌子模的人。

“自己人杀自己人,杀到最后,连为什么杀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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