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6年9月23日
龙乌镇的九月，街面上没什么人。
赶街天是星期五，平时冷清得很，几家铺子开着门。
卖化肥的
卖杂货的
还有一家录像厅，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海报。
邹文勇媳妇开的小卖部在街尾，卖烟酒糖茶，生意不好不坏。
李桂香从面包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赢光保说让她来镇上买东西，买完了别回去，在旅馆等他。
她有赢光保给的十块钱，住一晚够了，但她不想住。
李桂香想买了东西就回去，回天钻坡，回那个还没盖完的新房子，回灶房里洗碗，回堂屋里哄周桐桐。
但她不敢
赢光保说了，让她等着。
她站在街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给周桐桐买的奶粉。
奶粉是假的，在邹文勇媳妇的小卖部买的，便宜，比镇上百货公司的便宜两块多。
她摸了摸口袋，口袋里还有赢光保给的钱，一百块，崭新的，折得整整齐齐。
她攥着那张钱，手心全是汗。
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不亮脚下的路。
她走到旅馆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胖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住店？”
“嗯。”
“五块一晚，先交钱！”
李桂香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胖女人收了钱，扔给她一把钥匙。
“二楼，左边第三间。”
“好，谢谢。”
李桂香上楼，找到房间，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一堵墙，什么也看不见。
床单是白的，但发黄了，枕头上有股霉味。
她坐在床边，把布包放在床头，等着。
等了很久
楼下有说话的声音，是胖女人在跟人聊天，嘻嘻哈哈的。
街上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哗啦啦地响。
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门敲了三下
李桂香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赢光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笑。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
“桂香，你来很久了？”
“刚到。”
李桂香退后一步，让他进来。
赢光保把塑料袋放在柜子上，拉开啤酒，递给她一瓶。
李桂香没接
他自己喝了一口，坐在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嘛。”
李桂香没坐，站在柜子旁边，手攥着布包的带子，攥得紧紧的。
赢光保看着她，笑了笑，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很小的，像纽扣，银灰色的，比指甲盖大一点。
他把东西放在柜子上，推到李桂香面前：
“这是微型相机，你找机会，放到周加文在城里呢店里，最好能拍到他尼账本、合同！
还有，打听一下他跟哪个合伙，沙场具体位置，运输路线。”
李桂香看着那个小东西，像看见一条蛇。
她的脸白了
“不……
光保哥，我不能……”
李桂香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犯法尼，加洪知道了会打死我……”
赢光保的笑容收了
他放下酒瓶，站起来，走到李桂香面前。
离她很近，近得能闻到李桂香身上的肥皂味。
“桂香，别忘了你尼过去，还有那些照片！”
李桂香的身体僵住了
“你要是不想做，我可以挨照片给周加洪看看，再给村里面尼人看！
你说，周加洪还要不要你？
你还能在天钻坡待下去吗？”
李桂香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整个人像风里的树叶，抖得厉害。
“光保哥，求你了……”
“不要哭！”
赢光保的声音又软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擦。”
李桂香没接
赢光保把手帕塞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就是拍点照片，神不知鬼不觉。
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笔钱，让你带了燕燕过好日子。
你不是一直想给燕燕买新衣服，上学吗？”
李桂香低着头，眼泪滴在手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想起女儿李小燕
燕燕五岁多了，该上学了。
龙乌镇上的小学一学期学费要一百多
还要买书包
买本子
买铅笔
李桂香拿不出来
周加洪盖房子花了不少钱，手头紧，她不好意思开口。
她想着等房子盖好了，去地里多种点菜，拿去龙乌镇上卖，慢慢攒。
但女儿燕燕等不了
燕燕该上学了
“桂香，你想想，就拍几张照片，又不伤人，不害命。
拍完了，一样事没得。
你还跟以前一样，该做饭做饭，该带娃带娃。”
赢光保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
“加文那边尼事，跟你没得关系。
你就是一个女人家，一样都不懂。
哪个也不会怀疑你！”
李桂香站在那里，脑子里一团乱。
一边是赢光保的威胁，那些照片，那些她不愿意想的事！
一边是良心的声音，很小，但一直在响。
周加文和木玉清对她都不错
木玉清回老家的时候，给她带过城里的衣裳，虽然是旧的，但干净，比她身上穿的好。
周加文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李小燕带点吃的，糖、饼干、水果，不多，但有心。
她怎么对得起他们？
但那些照片……
李桂香闭上眼睛，又睁开。
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赢光保把那个小东西拿起来，塞到她手里。
“拿得！”
李桂香的手攥着那个微型相机，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的手指蜷缩着，想松开，但赢光保的手按在上面，不让她松。
“这就对了。”
赢光保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几张，塞到她另一个手里：
“几百块，拿得。
给燕燕买点好吃尼！”
李桂香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着那个微型相机。
钱是新的，相机是冷的。
她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很深很深的坑，爬不出来了。
“找机会，尽快！
我等你尼消息！”
赢光保拎起那瓶没喝完的啤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桂香一眼：
“对了，加文挨玉清过几天要回来，给小全办酒。
你到时候机灵点！”
门开了，又关了。
房间里只剩李桂香一个人
她站在柜子旁边，手里攥着相机和钱，站了很久。
腿软了，扶着柜子坐下来。
床单是黄的，枕头都是霉味，墙上有水渍，像一张哭过的脸。
李桂香把相机和钱放在柜子上，看着它们。
相机很小，银灰色的，放在柜子上，不仔细看找不到。
她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出来。
哭得浑身发抖，但不敢出声。
怕隔壁听见
怕楼下听见
怕任何人听见
回到天钻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桂香从面包车上下来，拎着布包，走回周加洪家的新房子。
房子盖了一层，还没装门窗，但堂屋已经收拾出来了。
周善心在灶房里做饭，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
“桂香，咋个才回来？”
“镇上人多，排队排了好久。”
李桂香低着头，走进堂屋。
周加洪坐在桌子旁边，抱着周桐桐。
周桐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的。
李小燕蹲在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看见妈妈回来，跑过来拉着妈妈的手：
“妈，你回来了。”
“回来了。”
李桂香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脸：
“燕燕乖不乖？”
“乖尼！
奶奶给我买了糖吃。”
“嗯。”
李桂香站起来，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奶粉：
“加洪，桐桐尼奶粉。”
“嗯，放了嘛。”
周加洪没看她，低头看着周桐桐。
李桂香站在桌边，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微型相机。
相机还在
她没敢放在别处，一直揣在身上。
坐面包车的时候，她用手捂着口袋，怕颠出来。
回到家里，她还是不敢放，不知道藏在哪里好。
藏枕头底下？
藏柜子里？
藏灶房？
哪里都不安全
李桂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去灶房帮忙。
夜里，周桐桐睡了，李小燕也睡了。
李桂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水泥的，还没粉刷，灰扑扑的。
周加洪睡在另一头，背对着她，鼾声很轻。
她把那个微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相机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李桂香想起赢光保说的话：
“那些照片！”
她闭上眼睛，不敢想了。
……………………………………
周加文和木玉清是三天后回来的
带了不少东西，有给周善心的衣裳，给周加洪的烟，给小周全的玩具。
小周全又大了一圈，胖乎乎的，在木玉清怀里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想抓。
李桂香在灶房里做饭，听见堂屋里的笑声，手抖了一下，盐放多了。
她赶紧舀了勺水，搅了搅，尝尝，还是咸。
又舀了勺水，搅了搅，淡了些。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堂屋。
“桂香，坐下吃饭，不要忙了！”
木玉清拉着她坐下：
“桂香，你瘦了，是不是带娃娃太累了？”
“大嫂，没有，好好尼。”
李桂香低着头，不敢看她。
木玉清是真心对她好
每次回来都给她带东西，跟她说话。
不是那种客气的叫法，是真的把她当自家人。
李桂香心里更难受了
吃完饭，木玉清去灶房洗碗，李桂香帮忙。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洗，一个擦。
“桂香，加洪对你咋个样？”
“好尼。”
“那就好
加洪这个人，脾气臭，但心不坏。
你跟了他，好好过日子！”
“嗯。”
李桂香擦着碗，手在发抖。
“你咋个了？
手抖成这样？”
“没……
没事，水太凉了！”
“那你先歇着，我来擦。”
“不用不用，我擦，我擦！”
李桂香把碗擦干，摞好，放进柜子里。
她站在灶台前，犹豫了很久。
“大嫂。”
“嗯？”
“你跟加文哥……
在城里面做生意，是不是得罪人？”
木玉清愣了一下：
“你咋个这么问？”
“没……
我就是随便问问
听加洪说，你们生意做大了，怕有人眼红！”
“是有点麻烦，但加文能处理！”
木玉清笑了笑，拍拍她的手：
“你不要担心，没得事！”
李桂香点点头，没再问了。
下午，周加文在屋外跟孙元林说话，木玉清在堂屋里哄儿子睡觉。
李桂香抱着周桐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她走到堂屋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木玉清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拍着小周全。
小周全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银锁挂在脖子上。
李桂香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她摸了摸口袋
相机还在
李桂香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嫂，桐桐尿了，我给她换条裤子！”
“好，柜子里面有。”
李桂香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假装翻裤子。
她的手在抖，翻了好几下才翻到。
她把裤子拿出来，转身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周加文的外套。
灰色的夹克，进城穿的那件。
李桂香站在那里，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木玉清背对着她，在拍小周全。
李桂香咬了咬牙，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微型相机。
她的手抖得厉害，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李桂香赶紧攥住，塞进夹克的内袋里。
塞进去了
她的手抽出来，背上的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
“桂香，给找到了？”
“大嫂，找到了。”
李桂香把裤子拿起来，抱着周桐桐走出堂屋。
走到院子里，腿软了，蹲在核桃树下，抱着周桐桐，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桐桐在她怀里扭了扭，哭了。
李桂香赶紧站起来，抱着她走，边走边拍。
“不哭不哭，桐桐不哭。”
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掉在周桐桐的脸上。
周桐桐抬头看她，不哭了，伸着小手摸她的脸。
“没有，风迷了眼。”
李桂香擦了擦眼睛，抱着周桐桐走回灶房。
晚上，周加文和木玉清走了。
面包车开走了，扬起一路黄灰。
李桂香站在村口，看着车消失在公路尽头，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相机没了
在周加文的外套里
她不知道那件外套会被带到哪里，会被谁发现，会发现什么。
李桂香只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亮。
但她不敢看
她怕那些星星也在看她
人物年龄：周全6个月零8天，周加文20岁6个月零6天，木玉清21岁6个月零6天，孙元林40岁6个月零24天，周善心40岁6个月零24天，周加洪18岁6个月零24天，小杨梅18岁6个月零24天，周艾艾10个月零18天，周桐桐10个月，赢光保19岁6个月零24天，周加美19岁6个月零24天，木昌隆20岁6个月零12天，胖爹20岁6个月零12天，李桂香19岁，李小燕5岁6个月零1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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