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护照号码烧在视网膜上，萧凛盯了整整三秒，才把视线从屏幕上撕开。
有人用他的身份信息在开曼开了一个离岸账户，时间节点卡在郑维庸失踪前。栽赃的链条已经搭好了，就等着最后一脚踹下来。
这一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二天早晨七点十一分，老赵的电话炸进来。
“萧主任，出事了。滨海晨报今天头版，通栏标题~'省金安委某领导涉嫌利用职权干预基层选举、暴力执法'。配了三张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你。”
萧凛正在刷牙，泡沫顺着下巴淌进洗手池。
“稿子谁署名？”
“匿名投稿，编辑部审核通过的。我问了晨报那边的熟人，说稿子是昨晚十点送到总编办公桌上的，附带了一整套'举报材料'~基层选举那件事说的是你去年在北川协助换届时的一段视频剪辑，暴力执法说的是'断流行动'当晚你带队抓人的现场。”
视频剪辑。萧凛把牙刷搁下，拧开水龙头冲掉泡沫。去年北川换届他确实去了，但全程是纪委派驻观察员身份，手都没伸过一根指头。至于“断流行动”的抓捕现场，所有执法行为都有公安厅的联合授权和全程执法记录仪。
素材本身不怕查。但新闻一旦见报，舆论定性就跑在事实前面了。
八点三十分，金安委内部群里转进来一条省委办公厅的通知~“鉴于近期媒体反映的相关情况，经研究，建议萧凛同志暂时回避'断流行动'后续工作，配合组织核查。”
建议。不是决定。但“建议”两个字从省委办公厅发出来，分量跟命令没什么区别。
萧凛坐在办公桌前，把这条通知看了三遍。措辞很讲究~“鉴于媒体反映”，不是“鉴于群众举报”；“暂时回避”，不是“停职审查”。留了余地，但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九点整，陈锐打来电话。
“省委常委会上午加了一个临时议题，周明远以督导组名义提交了一份《关于金安委专案组负责人履职风险的评估报告》，核心意见就一条~在核查结论出来之前，暂停你的专案组组长职务。”
萧凛把手机换到左耳。
“常委会几个人什么态度？”
“书记没表态。纪委老孙说'按程序办'。常务副省长老钱提了一嘴，说暂停职务需要金安委内部走程序，不能光凭媒体报道。但高书记没接老钱的话茬，会议暂时搁置了，等下午继续。”
搁置到下午。周明远给的窗口只有半天。
萧凛挂断电话，拉开抽屉，翻出三天前水利厅发来的那份北川县青岭水库加固评估报告。报告最后一页的红字结论他几乎能背下来~“大坝安全等级三级，汛期前不完成加固，溃坝概率超过百分之四十，直接威胁下游三十七万人生命财产安全。”
他拿起座机，拨了金安委新闻联络处的内线。
“小周，十一点之前，帮我联系省政府新闻办，申请一场临时新闻发布会。主题~北川县青岭水库大坝安全与专项资金使用情况通报。”
电话那头愣了两拍。
“萧主任，这个节骨眼上开发布会……”
“十一点之前。”
萧凛搁下座机，从公文包里抽出评估报告的复印件、水利厅的加固预算清单、以及“断流行动”冻结资金的明细表。三份材料摊在桌面上，他用红笔在冻结明细表上圈出那笔一千两百万~堤坝修缮专项拨付。
圈完，拍照，发给顾清韵。
“把这三份材料做成可视化图表，重点突出：这笔钱被冻结之后，大坝加固工程停摆了多少天，汛期还剩多少天。十点四十分之前发我。”
顾清韵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十一点四十分，省政府新闻发布厅。
萧凛站在发布台后面，面前摆着七八个话筒，台下坐了二十多个记者。比他预想的多~滨海晨报的头版显然把所有嗅到血腥味的人都引过来了。
他没提那篇报道，一个字都没提。
“今天通报一件事。”
投影屏幕亮起来，第一张图表：青岭水库大坝的三维模型，裂缝用红线标注，数据框里列着安全等级、溃坝概率、影响人口。
“北川县青岭水库大坝目前安全等级为三级，主坝体检测出四处应力裂缝，最深的一处贯穿率达百分之六十七。按照水利厅的评估，今年汛期如果不完成加固，溃坝概率超过百分之四十。下游三十七万人，包括两所中学、一所小学、一座县级医院，全部位于泄洪区内。”
台下快门声噼里啪啦。
第二张图表切上去：资金流向图。一千两百万的专项拨付从财政厅拨出，经北川县水利局账户，冻结时间用黑框标注~已停摆十一天。
“这笔一千两百万的堤坝修缮资金，目前处于冻结状态。冻结原因是金融合规审查的程序需要。我理解审查的必要性，但大坝不会等审查结束才塌。”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没抬，没挥。
“所以今天我代表金安委向省委提交一份联动方案~资金使用走财政专户，审计厅全程跟踪，督导组同步监督。审查可以继续，但工程必须同步启动。三十七万人的命，不能卡在流程里。”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举手。
“萧主任，今天滨海晨报刊发的报道，您是否回应？”
萧凛扫了她一眼。
“我今天的主题是大坝，不是我个人。但既然你问了，我说一句~所有关于我的举报，我欢迎组织核查。核查期间，我的工作重心在三十七万人的汛期安全上。谁要是觉得查我比修坝更重要，那是他的判断。”
台下安静了两秒，快门声又炸开。
发布会进行到第十八分钟。
发布厅后方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铰链发出一声尖响。所有人回头。
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颧骨凸出，两只手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浑身在抖。
两个安保人员迎上去拦，老人一把甩开，嗓子尖得刺耳。
“我要说话！”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过去。
老人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举起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冲着发布台的方向，嘴唇哆嗦，每个字都往外砸。
“我叫周德贵，北川县青苗基金会的受助人！二十六年前，你爸萧东明，贪了我们六十七个孩子的助学金！三十二万块钱，一分都没到孩子手上！”
所有快门同时炸响。
萧凛站在台后面，两只手垂在桌沿下，指甲嵌进掌肉里。
老人的眼眶通红，牛皮纸信封举过头顶，对准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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