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砸进地毯的声响还没散干净,周明远的秘书就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韩正洲的专机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四十个小时降落在西海机场。
消息传到金安委的时候,萧凛正把发布会上用过的那本笔记本锁进保险柜。老赵站在门口,手机贴着耳朵,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团。
“韩副总理的车队已经上了机场高速,直奔省委大院。省委办公厅通知,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大礼堂有一场水利专项视察汇报会,点名让你做大坝加固进展的专题汇报。”
萧凛把保险柜的密码锁拨回原位,站起来。
“谁点的名?”
“办公厅的通知单上写的是'韩副总理办公室建议'。”
建议。又是建议。
萧凛把通知单上的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正洲没走省委书记的渠道,没走政法委的渠道,直接让自己的办公室把汇报人选定了。
这不是视察,是点将。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省委大礼堂。
萧凛到得早。礼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穹顶高,柱子粗,前排的红木桌椅擦得锃亮,每个座位前摆着茶杯和文件夹。
他被安排在汇报席,正对着主席台,中间隔着六排座椅。
八点五十五分,人陆续到齐。
省委书记坐在主席台正中偏左的位置,纪委老孙在他旁边,常务副省长钱国平坐在第二排。林建国穿了一身正装,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跟萧凛对了一下视线,没有别的动作。
九点整,礼堂侧门推开。
韩正洲走进来。
萧凛的余光扫过去。照片里那个方脸年轻人已经六十七岁了,头发全白,但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幅大而稳。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右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周明远。
银丝边眼镜在礼堂的灯光下折了一道白光。周明远今天换了一套藏青色西装,胸口别着督导组的证件,下巴微微扬着。两个人并排走过中央过道的时候,整个礼堂安静了一拍。
韩正洲在主席台正中的位置落座。周明远在他右手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省委书记侧身跟韩正洲握了手,低声说了几句。韩正洲点了点头,抬起下巴,扫了一眼汇报席。
那道目光落在萧凛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萧凛没躲,也没迎。
“开始吧。”韩正洲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一页,丢下两个字。
萧凛站起来,走到汇报台前,打开投影。
“各位领导,北川县青岭水库大坝加固工程的进展情况,我分三个部分汇报。”
第一部分:工程现状。大坝四处应力裂缝的最新检测数据,加固方案的施工节点,汛期倒计时天数。
数据全是硬的,没有一个形容词。
第二部分:资金情况。一千二百万专项拨付的冻结状态,联动方案的财政专户设计,审计厅的跟踪机制。
讲到这里,萧凛的余光捕捉到周明远翻动文件夹的手停了一下。
“联动方案的核心原则是'审查不停、工程不等'。资金使用的每一笔支出都经过财政专户,审计厅出具实时报告,督导组随时可以调取。”
萧凛把“督导组”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没看周明远,但整个礼堂都听出了这句话的指向。
第三部分:风险评估。溃坝概率模型、下游人口分布图、应急疏散预案。
投影切到最后一张图的时候,萧凛合上手里的文件。
“汇报完毕。汛期还剩三十九天,大坝等不了。”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韩正洲把文件夹合上,靠回椅背。
“周明远同志,督导组对这个联动方案有什么意见?”
周明远欠了欠身子,银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珠转了一圈。
“联动方案的框架是合理的,但资金合规审查的结论还没有出来。在结论出来之前,任何资金动用都存在程序风险。”
“程序风险和溃坝风险,哪个大?”
韩正洲这句话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周明远的嘴角牵了牵,没接话。
“我的意见~”韩正洲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两寸,抬起头来,扫了一圈主席台上的人。“联动方案批了。审计厅跟进,督导组监督,工程明天开工。出了问题,金安委担责。”
萧凛站在汇报台后面,脊背绷直,没吱声。
“担责”两个字是双刃剑。工程推动了,但责任也全压到了他头上。韩正洲给了台阶,同时也递了一根绳子。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点二十。
省委大礼堂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萧凛收拾完汇报材料,正要离开,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小萧,等一下。”
韩正洲站在主席台的侧面台阶上,公文包换到了左手,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周明远已经从另一侧门离开了,礼堂里只剩下几个收拾茶具的工作人员。
萧凛转过身,走到台阶下方,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级台阶的高度差。
韩正洲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声音沉闷。走到萧凛面前,站定。
“你和你父亲,眼睛很像。”
萧凛没动。
韩正洲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萧凛的肩膀。
“但你比他更会'用势'。正刚当年,只会埋头做事,不懂借力。发布会那一手,他做不出来。”
萧凛的喉咙滚了一下。
“您跟我父亲,很熟?”
韩正洲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收回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米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封口用火漆封着。
“你父亲走之前,托人转交给我的。我收了二十六年,现在该还给他儿子了。”
萧凛接过信封。分量很轻,里面的东西硬且薄,隔着牛皮纸能摸到不规则的边缘。
韩正洲已经转身往侧门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枚东西,只有半个。另外半个在谁手里,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侧门打开又合上,韩正洲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礼堂里只剩萧凛一个人。
他把信封翻过来,用拇指挑开火漆封口,往掌心一倒。
一块拇指盖大小的残片滑出来,落在掌心~半枚青铜印章,断面参差,锈迹斑驳,刻着半个模糊的篆字。
萧凛把残片举到头顶的灯光下。
那半个篆字,是一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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