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钟声又响了。”
萧凛没接话。耳塞过滤掉了440赫兹的主频。周明远的声音很大，四面扬声器同步播放着这句话。
萧凛的拇指摩挲着牛皮纸名单的边角，目光扫向墙壁上嵌入的LED灯带~供电线路从天花板的吸音板后面走，和扬声器共用一条暗管。
“二十六年了，正刚的儿子终于坐进了这间屋子。”周明远的声调平稳，拖着半拍的尾音。“当年你父亲也坐在这里，也翻了那台钟。可惜他只看到了齿轮，没看到齿轮后面的东西。”
萧凛把名单折好，塞进内袋，和那半枚青铜残片挤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
顾清韵的加密短讯：【督导组三人提前离开党校，车已上路，预计十四分钟到达钟鼓巷。】
十四分钟。
萧凛抬起头，盯住天花板吸音板的接缝处。右手伸进裤兜，摸到折叠工具刀的金属外壳。
“周老先生，您在远程操控一间密室对我说话，这事儿要是录下来，够上三个罪名。”
扬声器静了两秒。
“你以为你手机里的录音功能还能用？”
萧凛没回答。这位年轻干部左手已经从西装下摆抽出一截扁平的黑色设备。这是顾清韵三天前塞给萧凛的独立录音器。录音器达到军用标准。它不走任何无线频段。数据完全依靠物理方式存储。
萧凛按了两下侧键，红色指示灯闪了一闪，灭了。
已经录了四分钟。
工具刀弹开，刀尖插进天花板吸音板的缝隙，撬了两下。泡沫板松脱，露出后面的PVC线管。萧凛一把扯断供电线。
LED灯带灭了。
扬声器断了。
密室陷入黑暗。
萧凛摸到门锁的位置，工具刀的螺丝刀头伸进锁孔，拧了三圈。机械锁芯咬住刀头，萧凛加力一扭，锁舌缩回去。
门拉开，走廊里空无一人。
萧凛三步并两步冲下石砌楼梯，推开铸铁大门，巷子里的阳光照在脸上，眼角有些发酸。
手机再次震动。
是老赵发来的信息。
“萧主任，北川水利局来电~青岭水库大坝加固工程的资金账户，二十分钟前被冻结了。冻结指令的签发方是督导组，理由是'紧急合规复核'。”
萧凛停在巷口的石板上。
资金再次冻结。大坝加固刚启动不到四十八小时，混凝土灌浆才完成第一批桩基，这时候断钱，工程立刻停摆。
汛期还剩三十七天。
周明远要拿三十七万人的命做筹码。
萧凛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金安委的地址。车门关上的同时，萧凛拨通了陈锐的电话。
“金安委的熔断机制，你手里有授权文件吗？”
陈锐愣了一拍。“有。但熔断机制只能在金融系统性风险达到预警阈值时启动，用来接管涉案资金的临时管控权~你要接管大坝专项款？”
“督导组越权冻结民生专项资金，本身就构成系统性风险的触发条件。文件准备好，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公式化的声音：“韩副总理办公室。”
“我是萧凛，我需要向韩副总理汇报，青岭水库的资金被督导组再次冻结了，所以我们金安委准备启动熔断机制，但是我需要中央的支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韩副总理让我告诉你，让你放手去做，他说责任他会担着。”
出租车开上了主路，萧凛挂了电话，收起手机，然后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了那个青铜片和父亲留下的那个牛皮纸封套。
他把那个青铜片放在腿上。然后又从封套里拿出了另一块差不多大的青铜碎片。这块碎片的样子更老旧一点，颜色也更深。
两块残片拼在一起。
篆字完整了。
篆字是察。
印章底部的一圈小字显露出来~省纪委特别调查专用章·绝密。
当年那枚章被掰成两半，一半在父亲手里，一半在韩正洲手里。父亲把省纪委绝密调查的物证拆开藏了二十六年，等的就是今天。
四十分钟后，省委常委会紧急会议。
萧凛站在会议桌的末端，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金安委的熔断令。第二份是审计厅的资金流向报告。第三份是从钟楼密室取出的二十六人名单。
周明远坐在对面，眼镜镜片上映着会议室的灯光。
“这份名单是非法入室取得的证据，程序违法。”周明远的手指点在桌面上，节奏平稳。
萧凛把录音器搁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周明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二十六年了，正刚的儿子终于坐进了这间屋子……”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
“远程操控密室、非法拘禁、试图对执法人员实施心理胁迫。”萧凛把录音器推到桌子正中。“程序违法的人，不是我。”
省委书记的茶杯放下，磕了一声。
纪委老孙翻开面前的名单，扫了三遍，抬起头看向周明远。
“名单上的十九个人，已经有十四个主动联系了纪委。”老孙把文件夹合上。“他们的口供高度一致~受胁迫，非自愿。最早一个人的录音笔录，昨天凌晨就递到了我办公桌上。”
周明远的手指停了。
韩正洲坐在主席台正中，公文包搁在桌角，一字没说。
萧凛从内袋取出那枚拼合完整的青铜印章，轻轻放在名单旁边。
“省纪委特别调查专用章。二十六年前，我父亲和韩副总理各执一半，为的是有朝一日能证明~调查从未终止。”
周明远的两只手缩到桌面以下。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从会议室侧门走进来，站在周明远椅子左右两侧。
萧凛绕过会议桌，走到周明远身边，弯下腰。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拳。
“造钟的人，最后都会被时间埋葬。”
周明远被带离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西边的天际线。
萧凛的手机震了。
老赵的消息：【北川来电，青岭水库第一批加固灌浆全部完成，养护期开始倒计时。大坝稳住了。】
萧凛把手机放回兜里，站在走廊的窗前。
远处的天空渐渐变暗。云层底部透出橘红色光芒。省城的建筑显出明暗两面。
内袋里，那枚拼合完整的铜章贴着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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