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茶馆。
正月初四的京城,热闹依旧。
两匹快马拴在梅园的侧门。
兄妹俩没有急着上马。
而是顺着护城河的河堤,漫无目的地走着。
两岸的红梅开得正盛。
密密匝匝的花枝从堤岸上探出来,几乎要够到水面。
一阵风过。
漫天花雨,纷纷扬扬。
封泽楷走在妹妹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藏青色的背影上。
她的步子很大,走路带风,发梢上沾着的花瓣一颤一颤的,随时要掉下来。
明明是个王爷。
走路的样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轻声开口。
【萱儿。】
封泽萱转头看着他。
【怎么啦哥?】
封泽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护城河里倒映的天空。
湛蓝湛蓝的。
干净得不像正月。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
他走了两步。
很稳。
每一步都很稳。
【哥哥一直没有正式跟你说过一句谢谢。】
封泽楷的声音,温柔而郑重。
像是攒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候,把它放出来。
【若没有你。】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那种想要把每个字都说得足够重、足够认真。
【哥哥真的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他看着自己的双腿。
又看向满街的烟火气。
卖糖人的摊子前,一个小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金色的糖龙,兴奋得哇哇大叫。
年画铺前,两个老人并肩站着,一个指着门神画笑,一个摇头嫌太贵,然后悄悄掏了钱。
【大夏的百姓,或许也将流离失所。】
【你上辈子一个人撑着的那些东西。】
【这辈子,哥哥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了。】
封泽萱呆了一下。
她看着哥哥温润如玉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薄极淡的水光。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她发现了。
鼻尖忽然酸得要命。
她赶紧吸了吸鼻子。
一片红色的梅花瓣正好飘到眼前。
她伸手,精准地接住了它。
红色的花瓣,静静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里。
薄薄的,软软的。
带着一丝冷冽的清香。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
然后抬起头。
咧开嘴。
笑得极度张扬。
【哥,你跟我说什么谢谢啊!】
【你可是我亲哥!】
【说谢谢就见外了知不知道!】
她转过身,倒退着往前走。
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上。
步子轻快。
【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你有你的大好前程!】
【我有我花不完的瓜值!】
【以前有统子陪我吃瓜。】
【现在有你陪我。】
她语气忽然软了一瞬。
【以后也有你。】
【对吧?】
封泽楷听到最后两个字。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
暖暖的。
他在心底笑了。
【当然。】
封泽萱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红梅。
花瓣像细碎的红雨,从天上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衣领上。
声音里透着勃勃的生机,像春天破冰时河水撞击岸堤的声响。
【哥!】
【咱们以后要好好活着!】
【然后立志——】
她用力攥了攥拳头。
【把朝堂上、天下间所有的大瓜!】
【全都吃个干干净净!】
【一!个!都!不!留!】
她顿了一下。
又极其郑重地补了一句。
【包括那个在龙椅上穿红纱裙跳逗娃舞的皇帝!】
【他的瓜我盯上了!一辈子都别想跑!】
这句心声飘出去的瞬间。
皇宫里。
正在御书房批奏折的萧玦尘,后脑勺猛地一凉。
他放下朱笔,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朕怎么觉得有人在念叨朕?”
柳梦璃端着参汤从屏风后走出来,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一眼。
“做贼心虚罢了。”
萧玦尘:“……”
护城河畔。
梅林深处。
封泽楷看着在花雨中倒退着走路的妹妹。
她发梢缀着红色的花瓣。
肩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藏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
眼睛里是满满当当的、灼灼的生机——
像初春的原野,像破晓的天光。
像所有美好的、值得期待的东西。
微风拂过,卷起他青灰色的衣摆。
他迈开步子。
大步上前。
与妹妹并肩。
在心里,极其坚定地回了一个字。
【好。】
护城河的水面上。
落英随着流水缓缓往前漂。
红色的花瓣挤挤挨挨,铺成一条蜿蜒的锦带,从桥底穿过,流向远方。
远处的钟楼传来厚重悠长的钟声。
一下,一下。
沉进正月里的暖阳和人声里。
这番盛大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这对兄妹并肩走在漫天红梅里。
前方是吃不完的瓜。
也是大夏最海晏河清的明天。
两人重新走到梅园侧门。
快马还拴在原处,马尾巴甩着,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封泽萱刚伸手去解缰绳——
“滴——”
吃瓜雷达毫无预兆地响了。
指针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指针方向直指——
皇宫。
方向标下方弹出两个金灿灿的大字:
封泽萱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兴奋地一把抓住马鞍,翻身上马。
【哥!皇宫里又有新瓜了!!!】
【快走快走!】
【今天不把这瓜嗑完,我封泽萱就不配当这个镇北王!!!】
封泽楷看着马背上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的妹妹。
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也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在心里温声回应。
【好。哥陪着你。】
【不过……别又把皇帝气晕了。】
【听说上次他被你气得,连喝了三碗安神汤。】
封泽萱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哥你放心!】
【我有分寸!】
【……大概。】
封泽楷:“……”
两匹快马扬鞭而起。
马蹄声哒哒作响。
踏碎了初春的微寒。
也踏碎了满地的落英。
藏青色与青灰色两道身影,在红梅纷飞的长街上渐行渐远。
沿途的行人纷纷驻足回望。
有人认出了那两道背影。
“那是不是……镇北王和封大人?”
“跑那么快做什么?”
“谁知道呢。大概又有什么热闹要看了吧。”
说话的人摇摇头,弯腰捡起被马蹄风吹落的红梅花瓣,别在了孩子的耳朵上。
孩子咯咯地笑了。
远处。
钟楼的余音还在城墙上回荡。
马蹄声渐远。
属于京城的下一个巨瓜——
又要开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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