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舒雪已经和赵小玲熟悉起来。
每天早晨，她都会顺路去412宿舍，帮赵小玲带早饭。赵小玲的膝盖伤得不重，但上下楼梯还是不太方便。
“舒雪，其实你不用天天来，我自己能行的。”
赵小玲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反正顺路。”
舒雪接过她手里的饭盒。
“再说了，志远也天天念叨，怕你再摔着，这事儿毕竟是他造成的。”
赵小玲脸一红，没再接话。
舒雪拿着两个饭盒去了食堂，刚打好粥，就听见李红英的大嗓门。
“舒雪！这儿！”
李红英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正冲她挥手。她旁边坐着赵兰，怀里抱着孩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馒头。
“你们动作这么快。”
赵兰怀里的小女孩醒了，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桌上的馒头。赵兰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歉疚地看了几人一眼。
“不好意思，孩子闹腾…”
“没事，小孩子都这样。”
李红英笑嘻嘻地掰了块馒头递给小女孩。
“来，妞妞吃这个。”
赵兰的眼圈有些发青，开学这几天她都没睡好。
“赵兰，你晚上没睡着吗？”
“还行，就是妞妞半夜总醒…”
这个大家还真不知道，妞妞这孩子乖，在宿舍除了饿了、拉了，基本上不会哭闹。
李红英吃着馒头，心直口快地问。
“你婆婆呢？怎么不帮忙带孩子，还让你把孩子带学校来了。”
赵兰的表情瞬间僵住，无意识地抱紧了妞妞，强笑道。
“她不太方便…”
怕李红英再问出什么话，她身边的王丽拉了她一下。
“大家快吃吧，还要去上早自习呢。”
平静在周三的午后被打破。
舒雪几人刚上完大课，远远就听见宿舍楼前一片嘈杂。
赵小玲慌慌张张跑过来。
“舒雪！有个男的在你宿舍砸门！”
“什么？”
舒雪和三个舍友对视一眼。
“赶紧回去看看。”
几人匆匆上了楼，才进走廊，就看见一个穿劳动布工装的男人，正用脚狠狠踹408的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宿舍里传出了妞妞嗷嗷大哭的声音。
宿管阿姨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这是女生宿舍，男的不能进！你赶紧给我出去！”
“赵兰！给老子滚出来！”
男人不知从哪里抡了一条板凳，就要砸窗玻璃。
舒雪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夺下板凳。
“住手，这里是学校！”
男人瞪着通红的眼睛。
“你谁啊？我找我婆娘关你屁事！”
他说着就扬起手，要去打舒雪，舒雪手上用力，直接捏住他的手腕，疼得男人哇哇乱叫。
“痛痛痛…你快放手！”
舒雪浑身气势逼人，直接甩开男人的手，冷声道。
“这里是学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媳妇不在这里！”
楼道里围满了人，赵兰缩在人群后，不敢上前。
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出现，以后就读不了书了。听着宿舍里妞妞的哭声，她感觉心都要碎了，只能死死咬住手掌，不发出声音。
保卫科的人迅速赶到，将男人连拖带拽下楼梯。
“给我老实点！”
男人矮了几个拳头，依旧骂骂咧咧，挣扎着要往楼里冲。
“赵兰是我媳妇！”
“她偷跑出来上大学，家都不管了！”
宿管阿姨跟在后面，气得直喘粗气。
“门卫怎么能让这种人进学校！”
等人走后，赵兰这才拿钥匙开门，一下冲进寝室里。
“妞妞不哭，妈妈来了！”
赵兰紧紧抱着妞妞，泪水滚滚滑落。妞妞哭得撕心裂肺，小脸蛋上满是泪痕，看到妈妈，更是委屈得不行，打起了哭嗝。
“妞妞乖，妈妈对不起你…”
赵兰心疼地给她拍着背。
“坏人被赶走了，妞妞不怕。”
舒雪和其他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都不是滋味。
77级的学生里，不少都是拖家带口来上学的，但闹得这么凶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不知道啊，那男人好凶，都打到学校来了。”
“我也是结婚有孩子了，可我丈夫和公婆都很支持，哪像这样。”
……
“没事了，大家都回去吧。”
舒雪将门关上，挡住了外面的议论声。
李红英和王丽连忙上前安慰。
“赵兰，没事的，有保卫科呢，他不会再来了。”
“是啊，这男人太坏了！”
赵兰感激地看着三人，哽咽着说。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她的视线落在一片狼藉的宿舍里，门被踹得变了形，窗户上的玻璃也裂了几道缝。
舒雪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叹了口气。
“这些没事，明天找人来修一下就好了。”
赵兰咬住唇，满心愧疚。
“对不起，都怪我，宿舍的损失我一定承担，等补贴发下来，我就补上这个钱。”
这年代来读书，学校是会发补贴的，省吃俭用的，还能存下一点钱。
舒雪倒也没说不要，只说。
“不着急，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吧。”
“我…”
赵兰的泪又掉了下来，王丽家里也是有孩子的，知道带着孩子来上学有多难，不是万不得已，肯定不会这样做。
“赵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出来，我们也好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李红英也附和地点点头。
“是啊是啊。”
赵兰擦了擦眼泪。
“我先把妞妞哄睡，就跟你们说。”
舒雪拿赵兰的杯子，打开柜子，提起暖瓶，冲了一杯麦乳精，放到赵兰面前。
“你给孩子喂点吧，妞妞肯定也饿了。”
妞妞现在一岁多了，赵兰很瘦，早就没奶水了，这几天在学校都是给孩子喂的粥。
“谢谢，谢谢你，舒雪…”
其他两人第一次见舒雪，就知道她家条件好，也不意外。
“快喂孩子吧。”
妞妞喝了麦乳精，精神了不少，赵兰哄了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赵兰轻轻把妞妞放进被子里，盖好被子，然后转头看向舒雪三人，眼眶又红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
“我男人，是京市边上一个县里农机厂的工人。去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下来，我想报名，他死活不同意。”
“为啥？上大学多好的事！”
“他说女人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带孩子。”
赵兰扯了扯嘴角。
“后来我偷偷报了名，考上后，他直接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那天他堂弟结婚，全家都去喝喜酒。我把妞妞绑在背上，收拾好录取通知书和一些东西，踩着猪圈棚子翻的墙，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了京市。”
李红英倒吸一口冷气。
“你带着孩子和东西走这么远？”
“路上遇见个赶驴车的老乡，捎了我们一段。”
赵兰突然哭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找到学校来…”
舒雪三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拍着赵兰的背。
好一会儿，赵兰才平复下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
“让你们见笑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兰红肿的双眼有些呆滞。
“我想继续读书，可带着孩子，又不现实…”
李红英和王丽齐声叹气。
是啊，她们可以帮忙一时，却帮不了一世。
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丽突然道。
“要不，你把孩子送回娘家吧？”
赵兰露出了一个苦笑。
“我爹娘早就去世了，不然我也不会这么难。”
李红英挠了挠头。
“这可咋办呢…”
舒雪沉思了一会儿，道。
“京市很多家属院都有育红班，专门负责照顾小孩子。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帮忙问问，把孩子送去育红班，白天有人照顾，晚上你再接回来，这样你也能安心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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