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十里地关卡处,新任人口管理署署长张学优,带着几个识字的账房,口罩挂着,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排好队!一个个来!登记造册,按手印!”张学优敲着桌子大喊。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拉着孙女,颤颤巍巍地在名册上按下血红的手印。
旁边立刻有后勤组的人递过来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碗浓稠的肉汤。
老汉捧着馒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城墙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磕破了皮都没察觉。
“神仙娘娘救命之恩!小人做牛做马报答!”
等他们吃饱肚子,又有一组医疗人员检查身体,身上没带瘟疫和病症的人会被带到两个营房。
一个营房是男士洗澡间,一个营房是女士洗澡间。
别以为进了营房就会洗澡,而是先消毒,接着身上的破烂衣服全部脱下被带走焚烧。
“这位娘子,衣服拿走咋出去见人啊?”一位妇女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女儿紧缩着身体,怯生生地问向一名女官。
这个女官是原瘟疫村那名抱着两岁娃娃的妇人,因为在工地表现良好,被提拔为人事管理署女官。
“大姐,我家娘娘有规定,凡是外来的流民,都不允许穿自己的衣服。不过你放心,消毒、洗澡后会分到粗布衣服,你挑一件合适的穿走便是。哦,大人小孩的衣服都有,虽然是粗布,但穿着结实。”
“还给发衣服?我的天啊,莫不是来了菩萨的居所?呜呜……没想到啊,早知如此,半年前就应该来,我家男人也不会饿死了……”
母女俩进入女士营房,入眼的是一个很大的池子,里面冒着热气。
钻进池子,两人舒服地长呼一口气,用一种古怪的肥皂洗完澡,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走出洗澡的营房,是一个相连的帐篷房,里面架子上叠有衣服。
比划了一下大小,母女俩套上衣服走出帐篷。
走在外面的一个空地,只见空地上有很多牌子,牌子上有字。
二人不识字,只好低声问道:“这位官爷,牌子上写的啥?”
一名长枪兵看了看母女二人说道:“别问那么多,你们去隔壁的后勤组报到,以后帮着制衣做饭。”
“多谢官爷。”妇人感激的说完,走向了后勤组。
关卡外,后勤人员拦住一名老汉说道:“你身上有病,这里有药,等过几天好转了再来。”
“几天?几天就饿死了,官爷,求求你让我进去吧。”
“放心,饿不死。每天可以领两个馒头、一碗肉汤。等你的病好了再来。”
“哦,行,那就过几天来。”
男士营房,一名青壮男子洗完澡,问向一名长枪兵:“官爷,只有外套?里衣呢?”
“里衣?”长枪兵一脚踢了过来,青壮男子哎哟一声,吃痛摔倒。
“你为城池做了什么贡献?你有多少积分?竟然想着穿里衣?”长枪兵对这种人讲多了,早已没了耐心。
另一名长枪兵也骂道:“现在是夏季,穿什么里衣,赶紧走,否则赶你出去!”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青壮男子吓得赶紧出了帐篷房,到了外面空地,转眼去了工程组。
……
沈晚带着侍卫,走到庄园西侧一排新盖的宽敞砖房前。
朗朗的读书声从里面传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是晚城的第一所学校。
沈晚不仅要造城,还要造人。不管流民还是土著,只要是十岁以下的孩子,强制入学。每天管两顿饭,还发统一的粗布校服。
旁边是一座挂着红十字木牌的大院子。
医疗队正在里面给新来的流民熬煮预防时疫的汤药。
薛怀原本是个走街串巷的赤脚大夫,现在成了晚城医院的院长。他正拿着沈晚给的《赤脚医生手册》死磕,遇到不懂的专业词汇就抓耳挠腮。
萧景珩穿着那套银灰色的钛合金铠甲,从校场方向骑着摩托车进城。
巡视完学校和医院,沈晚到了北侧城墙上。
萧景珩看见沈晚,停下摩托车登上城墙。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带着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厚重压迫感。周围路过的流民和士卒,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低头行礼。
“西边三个山头的土匪,今天早上派人送了降书。”
他停在沈晚身边,递过几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算他们识相。”沈晚连看都没看那几张纸,“不投降,下一个去挖矿的就是他们。”
萧景珩转头看向这片生机勃勃的城池。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满是毒虫的荒芜泥塘。
如今,高墙林立,良田万亩,人声鼎沸。
城内建设如火如荼,城外屋舍整洁有序,原先的竹棚还在,茅草屋基本被木屋取代。
住什么样的房子,完全取决于积分的兑换。也就是贡献值的兑换。
这些屋舍散布在内城四周,定义为外城区域。
该区域有军营住房、矿区住房、耕作住房、工厂住房、临时安置房等。
各功能区有压实的环形土路连接,从高空俯视,俨然是个内方外圆的巨大城池。
想起沈晚说过的“一环、二环”等词语,萧景珩不禁好笑,也不知这名词从哪来的。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的女人。
沈晚正检查新建的瓮城,侧脸线条利落干净。没有繁复的珠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头发,却比京城金銮殿上的那个昏君更有帝王气象。
两人并肩站在初具规模的城墙上,风吹起他们的衣角。
在所有人心里,这两人就是晚城的天。一个是缔造奇迹的神女,一个是战无不胜的杀神。
城墙下方,恶臭扑鼻的化粪池旁。
沈长林与赵氏挑着两只装满污物的大粪桶,肩膀上的皮肉早就磨破了,结出厚厚的血痂,衣服上沾满了黄褐色的污渍。
他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半桶粪水溅了出来,洒在他的破草鞋上,顺着脚趾缝往下流。
“没吃饱饭啊!赶紧挑!今天这十桶挑不完,晚饭别吃了!”
长枪队的监工一鞭子抽在旁边的地上,扬起一阵尘土,呛得沈长林连连咳嗽。
沈长林吓得一哆嗦,赶紧抓起滑腻的扁担。
他直起腰,正好看到城墙上的那一幕。
那个一身银甲、威风凛凛的男人,是曾经被他弃如敝履、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残废王爷。
那个指挥若定、被三万多人当成活菩萨敬仰的女人,是那个被他骂作丧门星、准备拿去换取政治筹码的嫡女。
沈长林心口一阵绞痛,喉咙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如果当初不那么自私。
如果当初对这个女儿好一点。
就算流放,他现在也是这座城的太上皇!每天吃着白面馒头和红烧肉,住着宽敞明亮的砖房,走到哪里都有人磕头请安。
城外不远处,二婶王氏正蹲在池塘边,双手泡在水里,给重甲兵洗堆积如山的脏衣服。
十指生满了紫红色的冻疮,肿得连衣服都拧不干。稍微慢一点,旁边负责监督的长枪兵上去就是一脚。
沈宝库胸骨断了,没钱买药,只能躺在漏风的茅草棚里,天天哀嚎。到了饭点,连个窝窝头都抢不到,饿得皮包骨头。
相府的荣华富贵,早就成了一场连回味都觉得奢侈的大梦。
沈长林咬碎了牙,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快了……二皇子的信我已经送出去了,大军一定快到了……”他在心里疯狂嘶吼,把所有的怨毒都压在心底。
下午时分。
庄园一楼大厅,沈晚坐在真皮沙发上,正在核对张文送来的物资消耗账单。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砰!
大门被猛地推开。
李忠神色匆匆冲进大厅,单膝重重磕在金属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主子!王爷!”
萧景珩正学着拆卸AK-103步枪,抬起头,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出什么事了?”
李忠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主子、王爷,驻守黑风口的重甲兵校尉冯跋传来消息,朝廷的兵马……过了青玉河了!”
“多少人?”沈晚合上账本,扔在桌子上。
“据说是十万!打着朝廷的旗号,距离咱们不足两百里了!”
大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十万大军。
这不是州府那几千个杂牌军,这是大乾朝真正的精锐。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这刚建好的晚城淹了。
沈晚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哒。哒。
“十万?从哪儿来的十万?如果从水路来,应该在南海登岸。出现在青玉河,那就是北方来的。三千多里地,十万兵马不死也得脱层皮!”沈晚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平板电脑。
萧景珩暗自称赞,这个王妃心思通透,一下想到了关键点。
“王妃说的没错,十万这个数字也许是宣称,主要为了震慑对手。十万大军根本不可能从京城调集至岭南。还不知从哪里凑的数!”
“即便是凑的,咱们这还在建设的城墙,也扛不住十万人的连番冲锋啊!”
沈晚没有理会李忠的恐慌。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调出高空侦察无人机前去侦查。
不到半个时辰,无人机已将实时画面传回。
屏幕上,距离晚城两百里外的青玉河畔,一大片密集的热源正在移动。
沈晚切换镜头,放大可见光侦察画面。
队伍阵型散乱,完全不是正规军急行军的战斗序列。人群中央,几面巨大的明黄色仪仗旗帜格外醒目。
“军队有仪仗旗帜,应该是御林军或者钦差吧?” 沈晚冷哼一声。
“这是打着十万大军的幌子,又来探咱们的虚实。”
李忠愣住。
“钦差?朝廷不发兵攻打,派钦差来干什么?”
“来摘桃子。”沈晚拿过那把AK-103,咔嚓一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咱们这几个月动静太大。京城那位坐不住了。”
……
一个多月前,京城,御书房。
香炉里燃着极品的龙涎香,烟雾在金丝楠木的梁柱间绕成一团。
萧景瑞坐在龙椅上,指尖死死扣着一块带血的密信。
信是从岭南加急送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豫王萧景珩可站立,携神女沈氏筑城岭南,名为土豆的粮食亩产五千斤,精盐如雪。
萧景瑞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刚登基不久,这龙椅还没坐热。先皇在世,不敢对萧景珩动手,只能设计陷害。登基后,为了名声,他没敢在京城直接砍了萧景珩的头,而是安了个通敌的罪名,指望他在流放路上被瘴气、野兽或者杀手弄死。
可现在,那个废人不但没死,还变强了。
“老七啊老七,你真是朕的好弟弟。”
萧景瑞猛地将密信拍在桌上,掌心被纸张边缘割破了一道细痕。
站在下首的赣王萧景明微微低头,掩盖住眼底的一抹精光。
他是老二,萧景瑞是老大。
萧景明心里清楚,自家这位皇兄胆子小,多疑,最怕的就是那个在战场上被封为“战神”的老七。
“皇兄息怒。”
萧景明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忧虑。
“老七在岭南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显然是没把皇兄放在眼里。那亩产五千斤的粮食,若是真落入他手中,假以时日,他只需振臂一呼,这大乾的江山……”
他故意停住,没把话说完。
萧景瑞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抓着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敢!”
“他怎么不敢?”萧景明继续拱火,“他连城墙都筑起来了。皇兄,当务之急,不能硬拼。国库空虚,若是派大军南下,劳民伤财不说,万一败了,京城人心不稳。”
萧景瑞盯着他,“那依你之见?”
萧景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同样忌惮萧景珩。
如果萧景珩死了,他只需要对付这个多疑的皇帝哥哥;如果萧景珩活着,他即便坐上那个位子,也不踏实。
两害取其轻,先借皇兄之力除掉大敌,再解决皇兄。
“皇兄,您是君,他是臣。”
“派个钦差,带上三杯御酒,赐他‘回京享福’。”
“他若接了,便死在路上。他若不接,便是坐实了谋反。到时候,皇兄再发兵讨伐,名正言顺。”
萧景瑞闭上眼,手指在龙椅的龙头雕饰上摩挲。
“准。让礼部尚书高德海去。原先的五千御林军还在岭南境内,让他们沿途多召集一些边军和民夫,声势搞大一点,就说十万大军南下招安。”
萧景明退下时,背后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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