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卡里有一百万。”
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被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冷冷地扔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林野赤裸的上半身猛地一僵,他精瘦的脊背上全是暧昧的抓痕,那是昨夜疯狂的罪证。
“你知道的,我不希望这次意外留下任何麻烦。”
说完,沈岚神情淡漠地整理着真丝睡裙,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避孕药盒,当着他的面吞了一粒,随手将空盒扔进垃圾桶。
“药我吃了。林野,认清自己的身份,我不养小白脸,更不会嫁给一个靠我施舍才能活下来的男人。”
这一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林野脸上,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血色。
“另外,这件事不许对宋临提半个字。”
说完,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外套,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随着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偌大的别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野死死盯着那张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是沈岚资助的学生。
十五岁那年,父母因为执行任务被害,亲戚抢走了所有赔偿金,像踢皮球一样把还是少年的他踢来踢去。是沈岚找到了他,说沈氏集团有个慈善项目,选中了他。
这八年里,京圈里谁不知道,沈岚这朵高岭之花冷心冷肺,独独对那个资助的男学生上心。
十六岁,因为他随口一句想看极光,她当晚调动私人航线,陪他飞跃半个地球;
十八岁,他考上警校,她推掉上亿的合作,踩着高跟鞋出现在满是泥泞的训练场,只为了参加他的开学典礼;
二十岁,他遭遇严重车祸,她不顾医生阻拦,强行让医生抽了400cc血给他,脸色苍白地险些晕倒在手术台旁,只为把她的小狗从鬼门关拉回来。
林野就是在这一点点的好、这一日日的纵容里,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今年的生日宴上,他借着酒意和生日许愿的勇气,低下头,颤抖着吻上了她的唇角。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拥抱,而是沈岚冷冷推开的动作,和瞬间结冰的脸色。
“林野,你疯了吗?”
那是他第一次见沈岚那么失望。
尽管如此,他还是挺直了脊背,坦然承认自己的心意:“我没有,我很清醒。”
“我比你大十岁,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林野红着眼眶想反驳,想说年龄不是问题,想说他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收起你那些荒唐的念头,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
沈岚的话如冰冷的雨水,将他的少年心事淋得透彻。
可他还是不死心。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还在她身边,只要他做得足够好,这块冰总有一天会融化。
作为警校的全优生,林野从不信神佛,却为了求她的回眸,瞒着所有人三步一叩首爬完几千阶台阶;
为了找回她最珍视的那枚胸针,他在零下十度的冬夜里,毫不犹豫地跳进刺骨的冰水中,摸索了整整三个小时;
甚至在她感染烈性流感被隔离、所有人避之不及时,只有他签下生死状,穿过封锁线冲进去照顾她,衣不解带地守了七天七夜。
他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用行动一遍遍在告诉她,无论年龄无论身份,他都爱她。
直到一个月前,沈岚带回了一个男人。
“林野,这是宋临,我男朋友。”
宋临是宋家的小少爷,拉小提琴的艺术家,优雅知性,穿着白色的羊绒衫,和一身冷艳的沈岚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林野问她是不是故意的,为了让他彻底死心。
可沈岚只说是他自作多情,并且默许了宋临在这个家里的所有特权。
宋临会当着他的面,亲昵地挽着沈岚的手臂,温软地喊她“阿岚”;
会指挥林野去切水果,然后叉起一块喂到沈岚嘴边,笑着说:“小野是个懂事的,以后谁嫁给你真是有福气。”
林野在这一次次的“秀恩爱”里,男人的尊严被寸寸凌迟。
他本以为这就是极限,直到昨晚。
沈岚应酬喝得烂醉回来。林野像往常一样照顾她,却被她一把拉进怀里,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侵略性的沈岚。
于是就有了今早发生的一切。
不过也好,这也彻底打醒了他。
林野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许久,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已经在通讯录里存了很久的号码。
“您好,我是林野。去喀喇昆仑高原边防部队的特招名额……我考虑好了。”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林野同志,我要再次提醒你。喀喇昆仑是生命禁区,海拔五千米,条件极其艰苦。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我想要重启警号。”
林野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眼神里那种卑微的爱意终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军警的坚毅,“我爸妈就是在那里把血洒在边防线上的。我想去走他们走过的路,守他们守过的边。”
这些年,为了沈岚,他把自己困在这座繁华却冰冷的城市里,收敛了爪牙,活成了她豢养的一只温顺家犬,差点忘了自己是谁的儿子。
现在,梦醒了,他该去拿回属于林野的脊梁了。
“好样的!”对面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敬佩,“我们会尽快安排入伍手续,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完成手续和体检。”
挂断电话,林野拿起桌上那张存着一百万的银行卡,走到了垃圾桶旁。
手松开。
“啪嗒”一声,卡片落入桶底。
这场长达八年的痴心妄想,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野变得忙碌起来。
他回学校办了退学手续,因为是警校全优生特招入伍,手续走得很快。政审表上,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在“是否自愿前往艰苦边远地区”那一栏,勾选了“是”。
笔锋苍劲有力,透着决绝。
一切尘埃落定,距离离开,还有不到一个月。
这期间,沈岚没有回来过一次。
直到周末前夕,林野接到了沈岚的电话。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明天晚上,宋临在云顶剧院有场小提琴独奏会。”沈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喙,“你收拾一下,到时候也过来。”
林野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本能地想要拒绝:“我有事……”
“别任性。”沈岚不耐地打断他,“这场独奏会对宋临很重要,半个京圈的人都会去。你是我资助的学生,我向来把你当亲弟弟看,你如果不去,外人会觉得沈家内部不和,会让宋临没面子。”
林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生疼。
“只是为了这个吗?”他沉声问,声音有些发哑。
沈岚似乎并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只是淡淡道:“听话点,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八年,她从来不会用这样命令下属的语气同他说话。
林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好。”他听到自己冷静得近乎麻木的声音,“我去。”
既然要走,那就当是最后一次道别。
周末,云顶剧院。
巨大的穹顶下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台下坐满京圈名流。
林野坐在角落,看着台上的宋临穿着白色西装,像个优雅的王子,手里拿着小提琴。
沈岚坐在第一排,交叠着双腿,目光专注而温柔。
林野看着那个背影,心中已激不起波澜。
就在演奏进行到高潮时,头顶突然传来金属断裂声。
“砰!”
水晶吊灯轰然砸下,玻璃飞溅,剧院瞬间陷入黑暗与混乱。
“啊!”
身侧传来尖叫,宋临被人流挤得踉跄摔倒。林野本能地伸手去拉他:“快起来!”
宋临借力站起,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冲出侧门的瞬间,一块燃烧的装饰板砸落。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狠狠在林野腿上绊了一下,用力推了他一把。林野猝不及防,高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剧痛钻心,他的脚骨折了。
“小野!宋临!”
沈岚逆着人流冲了过来,满脸焦急,高跟鞋跑丢了一只也不管。
“我的脚……”林野疼得冷汗直冒,本能地看向她。
这八年来,只要有危险,她一定会救他。
然而,沈岚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就转向了扑进她怀里、吓得浑身发抖的宋临。
“岚姐!我好怕!我腿好想被砸伤了走不动……”宋临紧紧抓着沈岚的衣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腿上狠狠捏了一下,瞬间通红。
“别怕,我在。”沈岚一把揽住宋临的腰将他架起。
然后转头看向地上的林野,语速极快且冷静:“林野,你是警校生,受过训练,体能比宋临好。宋临他是搞艺术的,受不得惊吓,这烟太浓,我必须先带他出去。”
林野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这块区域暂时安全。”沈岚看着他,眼神里竟带着一丝对他所谓“男人抗造能力”的信任,“你找掩体躲一下,我把宋临送出去,马上回来救你。相信我。”
说完,她扶着宋临,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烟尘。
恍惚间,他想起三年前那场车祸。那时候,沈岚不顾自己刚抽完血的虚弱,推开搀扶她的医护人员,跌跌撞撞冲进ICU,死死握着他的手,红着眼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林野,别怕,姐姐在这,姐姐不走。”
曾经,为了救他,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现在,为了另一个男人,她却要把他留在这里等死。
头顶再次传来断裂声,又一块水泥板砸落。林野咬牙忍着剧痛,一声不吭,拖着断腿往墙角挪。哪怕被放弃,他也要活下去!
就在他疼得快昏厥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烟尘中。
沈岚回来了!
那一瞬间,林野灰败的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可笑的希冀。
“沈岚……”他嗓音嘶哑地喊了一声。
沈岚听到了。她大步流星地冲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然而,她没有在他面前停下,甚至没看他肿胀变形的腿一眼。
她径直越过他,冲向了身后的舞台废墟。
她在碎石里疯狂翻找,指甲断了也不管,终于眼睛一亮,拖出了一个黑色琴盒,是宋临的小提琴。
沈岚松了口气,小心拍去灰尘,像对待稀世珍宝。
“找到了。”
说完,她抱紧琴盒转身就走,没有看林野一眼,再次消失在浓烟中。
这一次,林野没有红眼眶。
他趴在冰冷脏污的地板上,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突然笑出了声,笑出一口血沫。
林野闭了闭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体。
“我不会再等你了,沈岚。”
再也不会了。
他嘶啦一声撕下衬衫下摆,死死勒住断骨的脚踝,凭借在警校练就的惊人毅力,在不断掉落的碎石中,拖着那条断腿,一点一点,爬向了出口。
林野是在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中醒来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右腿已经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你醒了?”
小护士正给他换药,见他醒来,语气里满是同情:“你命真大,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脚踝粉碎性骨折,要是救援队再晚一点把你送来,恐怕就没命了。”
林野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领口。那里原本挂着一枚老旧的平安扣,是母亲牺牲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这八年来他从未离身。
空的。
林野的脸色瞬间惨白,不顾腿上的剧痛,慌乱地在枕头下、被子里翻找。“我的平安扣呢?有没有看到一枚平安扣?”
小护士被他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你别动!腿还要不要了!你说的是那个绿色的玉扣子吗?”
“对!在哪里?”林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抓住护士的手臂,声音低沉沙哑。
“把你送来的时候,有位宋先生说那是他的东西,帮你保管了……现在应该在VIP病房。”
宋临......
林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之气直冲天灵盖。
那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宋临凭什么碰?
他一把掀开被子,不顾护士的阻拦,抓起旁边的医用拐杖,强撑着下了床。每走一步,断骨处都像是有钢针在扎,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痛楚。
他现在只想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VIP病房的门虚掩着。
还没走近,林野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声。
“岚姐,你看这个平安扣,成色虽然一般,但上面的纹路还挺特别的。”宋临清润软糯的声音传来,“正好我那把琴弓缺个挂饰,这个配上去应该不错。”
“你喜欢就留着。”沈岚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纵容。
“真的吗?可是这是林野弟弟的……”
“不用担心,回头我让人再买块好的赔给他就是了。”
门外的林野,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林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刀。
屋内的两人同时看了过来。宋临正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那枚平安扣,见林野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了某种隐秘的挑衅。
“林野弟弟醒了?”宋临捏着平安扣,故作惊讶,“正好,岚姐说这个送给我了……”
“还给我。”
林野根本不想听他废话,声音冷得掉冰碴。他扔掉一只拐杖,单腿跳过去就要拿。
“啊!你干什么!”
宋临惊呼一声,明明林野的手还没碰到他,他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手背狠狠地撞在了床头柜的棱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
“好痛!我的手!”宋临惨叫出声,手里的平安扣也顺势滚落在地。
他捧着自己的右手,疼得眼尾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岚姐!我的手……我的手好痛!我是不是不能拉琴了?”
林野根本没管他在演什么戏,他扑过去,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像是在护着自己的命。
“林野!你在干什么!”
一声冷喝在头顶炸响。
沈岚一把推开林野。虽然男女力量悬殊,但林野本就重伤站立不稳,被这一推,直接重重摔倒在地。
刚才接好的断骨处再次传来剧痛,疼得他眼前一黑,闷哼出声。
但沈岚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紧张地捧起宋临的手,看着上面那一块淤青,脸色阴沉得可怕。
“叫医生!快!”
病房里乱作一团。医生护士匆匆赶来,围着宋临那只金贵的手左看右看。
林野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平安扣,指节泛白,冷眼看着这一幕。
多么可笑。
他断了腿、差点没命的时候,沈岚弃他不顾。现在宋临只是撞青了一块皮,她就紧张得仿佛天塌了。等医生确认宋临的手只是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后,沈岚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林野,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林野,你是不是疯了?”
沈岚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知道宋临的手有多重要吗?他是小提琴家,手就是他的命!如果他的手毁了,你拿什么赔?”
“我的命是烂命,他的手就是尊贵。”
林野撑着身体,抬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眼底一片赤红,“沈岚,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当初为什么要资助我?”
“你以为我不想?”沈岚冷冷道,双手抱臂,“如果不是看在你父母的份上,我根本不会管你。”
提到父母,林野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既然看在我父母的份上,那就请你管好你的男朋友。”林野举起手中的平安扣,声音嘶哑而坚定,“这是我妈的遗物,不是什么破玩意儿。谁敢动它,我就跟谁拼命!”
说完,他抓起拐杖,艰难地想要站起来离开。
“站住。”
沈岚冷冷地开口。
她走到林野面前,伸出手,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拿来。”
林野一愣,肌肉紧绷:“什么?”
“那个平安扣,拿来。”
林野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警惕地看着她,像一头护食的狼:“这是我的东西!”
“刚才宋临说了,他喜欢。”沈岚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既然是你把宋临弄伤了,这个就当是赔礼。拿来。”
“你做梦!”林野吼道,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沈岚,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给不给?”
沈岚显然失去了耐心。她不想跟林野废话,直接对着门口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按住他。”
两名高大的黑衣保镖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将林野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滚开!”
林野拼命挣扎,但在重伤和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他的反抗显得那么无力。他的脸被粗暴地按在冰冷的地板上,粗粝的地面磨破了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沈岚蹲下身,伸出手,强行掰开了林野的手指。
“沈岚!你混蛋!还给我!”
林野双目猩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枚带着他体温的平安扣,就这样被生生抢走,落入了沈岚的手心。
沈岚拿着平安扣,拿出丝绸手帕嫌弃地擦了擦,像是嫌弃上面沾了什么晦气和男人的汗渍,才转手递给了床上的宋临。
“既然喜欢,就拿着玩吧。”
“谢谢岚姐……”宋临破涕为笑,得意地看了地上的林野一眼,紧紧握住了那枚平安扣。
“沈岚!!!”
林野崩溃了。他奋力想要挣脱保镖的压制,却被膝盖顶住后腰,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宋临晃荡着手里那枚平安扣,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林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剧烈的疼痛从断腿处蔓延至全身,连同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一起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抽离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沈岚眉头皱了一下,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林野并没有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昂贵香薰味。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入目是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身下是柔软的大床。这不是医院,而是……沈岚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醒了?”
清冷熟悉的声音从落地窗边传来。
林野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右腿的石膏已经被细心地处理过,身上也换了一件干净柔软的男士睡袍。
沈岚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穿着真丝吊带睡裙,外披一件羊绒披肩,转身看向他。此时的她,已经卸去了那身冷硬的职业装,长发披散,神色慵懒。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沈岚走到床边,语气是难得的平和,“今晚带你出去吃饭。”
林野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厉害:“我的……平安扣……”
沈岚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施舍般的口吻:“我会补偿你,你想要什么车、什么表,我都可以买给你。以后别那么小家子气,为了个小东西跟宋临动手,不值得。”
林野闭了闭眼,将眼底的失望一点点掩埋。
一个小时后。
沈岚并没有推轮椅,而是让保镖推着林野,带他来到了一家极具情调的空中餐厅。
这里俯瞰着整个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餐厅里空无一人,显然是被包场了。
餐桌上摆着鲜花、红酒,还有一个精致的双层蛋糕。
“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我要陪宋临去瑞士滑雪,所以提前给你过了。”沈岚在他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切好后,将盘子推到他面前,“这是你最喜欢的战斧牛排,尝尝。”
林野看着面前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曾几何时,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旁人打扰,她难得的温柔,眼里只有他。
可现在,这迟来的深情,就像是一盘馊了的饭菜,让人只想呕吐。
“怎么不吃?”沈岚见他不动,微微挑眉,“还在为平安扣的事情生气?我都说了会补偿你。只要你以后别再去招惹宋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林野握着刀叉的手背青筋凸起,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今晚这顿所谓的“生日晚餐”,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把戏。她以为只要给点甜头,他这只听话的小狗就会像以前一样,摇着尾巴感恩戴德,继续留在她身边做个乖巧的玩物。
“沈岚。”
林野放下了刀叉,金属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他爱了整整八年的女人。灯光下,她的面容依旧美艳得让人心动,可他的心,却已经死寂如灰。
“怎么?”沈岚抿了一口红酒,红唇微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这顿饭,就算了吧。”林野的声音很沉,却异常清晰。
沈岚皱眉:“还在闹脾气?”
“不是闹脾气。”林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中积压了八年的浊气,“我是想告诉你,那一百万我不要,这顿饭我也不想吃,至于你的补偿……我更不需要。”
沈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美眸冷了下来:“林野,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以后了。”
林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经……”
已经要去参军了,审核都已经通过,过几天就要走了。
可是他没说完,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炸响,生生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沈岚不耐烦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变。
她接起电话,语气还算客气:“哪位?”
然而下一秒,沈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高脚杯“啪”的一声被捏碎,红色的酒液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流下,触目惊心。林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她。
只见沈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她死死盯着林野,眼底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暴怒。
“好……很好……”
沈岚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她几步跨到林野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林野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沈岚,你发什么疯?”他回过头,眼神冰冷。
“林野,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沈岚咬牙切齿,声音森寒入骨,“没想到你心思竟然这么歹毒!竟然学会买凶杀人了?”
“你……在说什么……”林野皱眉。
“装!你继续装!”
沈岚怒极反笑,眼中满是失望和厌恶,“宋临刚拿了你的平安扣,转头就被绑架了!刚才那个电话是绑匪打来的,指名道姓说是为了给林少爷出气!”
什么?
林野瞳孔骤缩。
“是不是你找人干的?”沈岚逼近他,身上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为了报复宋临拿了你的东西,你就找人绑架他?林野,你怎么变得这么下作!”
“我没有。”
林野直视着她,字字铿锵,“我林野行得正坐得端,从来不屑做这种事。”
“你的那些警校同学,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你想找几个混混还不简单?”沈岚根本听不进他的解释,暴怒让她失去了理智,“如果宋临少了一根头发,我要你拿命来赔!”
说完,她根本不给林野任何辩解的机会,对着门外的保镖厉声喝道:
“进来!把他给我拖下去!”
两名保镖冲进来,架起林野就往外拖。
“沈岚!放开我!”
林野的断腿还没好全,被这样粗暴地拖行,石膏在地上磕磕绊绊,剧痛让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湿透了后背,但他紧紧咬着牙,一声没吭。
“沈岚!我的腿……”
“痛?你也知道痛?”沈岚头也不回,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宋临现在在绑匪手里,他有多痛你知道吗?这都是你自找的!”
因为包了场,偌大的餐厅空无一人,连服务员都被沈岚提前遣散了。
林野的沉默和闷哼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却唤不回女人一丝一毫的怜悯。
沈岚一路让人将他拖到了后厨深处,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餐厅的冷冻库。
看到那扇门,林野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他看向沈岚:“你想干什么?”
“还不承认是吗?”
沈岚一把拉开冷冻库的大门。
一股白色的寒气瞬间涌了出来,里面的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十八度,货架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既然你嘴这么硬,那就进去好好冷静一下。”
沈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厌恶,“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愿意交代宋临的下落了,我再放你出来。”
“我没有做过!”林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我的腿还没好,我会死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没等他说完,保镖得到沈岚的示意,毫不留情地伸手一推。
“呃!”
林野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冷冻库坚硬的铁地板上。
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睡袍,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皮肤。
“砰!”
厚重的金属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沈岚!开门!开门啊!”
林野顾不得断腿的剧痛,双手握拳,拼命砸着那扇冰冷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哐哐”声。
“我没有做!沈岚,我没做那种下三滥的事!”
门外,沈岚听着里面传来的低吼声和砸门声,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她很快想到了电话里绑匪嚣张的威胁,还有宋临那双拉小提琴的手,心肠瞬间硬了下来。
“你就待在里面好好反省。”沈岚隔着门,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话,“男人做错了事就要认,如果你不说实话,就在里面待一辈子吧。”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冷库里的寒气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林野单薄的睡袍钻进骨缝。
他不再砸门,因为他知道沈岚听不见了,也因为体温在急速流失。他靠着冰冷的货架滑坐在地上,断腿疼得麻木。
林野蜷缩起高大的身躯,试图留住最后一点热量。眉毛和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
恍惚间,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渴望沈岚来救他。
在那一瞬间涌入脑海的,竟然是十五岁那年,那个站在阳光下对他伸出手的沈岚。
“跟我走吧,以后姐姐罩着你。”
骗子。
全是骗子。
黑暗彻底将他吞没。
再次醒来,是熟悉的刺鼻消毒水味。
林野艰难地掀开眼皮,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每一寸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那条断腿,像是被锯子锯过一样。
“醒了?”
冰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没有一丝温度。
林野费力地转过头,只见沈岚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耐。而宋临此刻正缩在她怀里,身上披着沈岚的外套。
见林野醒来,沈岚没有叫医生,而是冷冷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既然醒了,就起来给宋临道歉。”
林野的大脑还有些混沌,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荒谬得可笑。他张了张嘴,嗓音因为冻伤而粗砺难听:“……什么?”
“装傻有意思吗?”沈岚眼神阴鸷,“绑匪拿到了钱已经把宋临放了。难道他们跑了,宋临没事了,你做的事情就可以翻篇了吗?”
“我没……”
沈岚转头看向怀里的宋临,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宋临,你想让他怎么道歉?”
宋临从沈岚怀里探出头,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恶毒。他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带着受惊后的颤抖,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岚姐……林野弟弟可能也是一时糊涂才找人绑架我。虽然我在绑匪那里受了很多苦,差点就……但毕竟他是你资助的学生,也是个男人,应该也是想证明自己比我强吧。”
宋临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宽宏大量的惩罚,“要不,就让他给我磕一百个响头吧。男人嘛,膝下有黄金,只要他肯跪下诚心认错,我就原谅他。”
一百个响头。
林野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临,又看向沈岚。他刚刚从鬼门关回来,他们竟然要他磕一百个响头?还要他下跪?“我不……”林野嘶哑着嗓子,额角的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老子没有绑架他!凭什么要我道歉!沈岚,你是个瞎子吗?你看不到他在撒谎吗?”
“还敢嘴硬!”
沈岚最后一丝耐心告罄。她对着门口守着的两个彪形大汉扬了扬下巴。
“按住他。”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林野。
“放开我!滚开!”
林野拼命挣扎,因为剧烈动作,手背上的针头被扯掉,鲜血飞溅。断腿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保镖将他从病床上硬生生拖下来,按着他的宽阔的肩膀,强迫他跪在宋临面前。
“砰!”
还没等林野反应过来,一名保镖按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地往地上撞去。
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保镖冷漠地报数。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鲜血瞬间顺着林野的额角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顺着高挺的鼻梁滴落在地。
“放开……沈岚……我是冤枉的……”他被死死按在地上,双手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绝望地看向那个女人,企图从她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不忍。
可是没有。
沈岚只是那样冷漠地看着,一只手还轻轻捂着宋临的耳朵,仿佛怕这磕头的声音吓到了她娇弱的小男友。
“继续。”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判了林野死刑。
一下又一下。
保镖机械地执行着命令,每一次都用尽全力。林野的额头很快变得血肉模糊,地砖上洇开了一滩刺目的猩红。
刚开始,林野还会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到了后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只能任由摆布。
只有头骨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一下一下,敲碎了他所有的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野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沈岚面前时,保镖松开了手。
“一百。”
林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但他依旧倔强地睁着眼,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血迹,一声不吭。
“好了,阿临,气消了吗?”沈岚柔声问道。
“嗯……岚姐最好了。”宋临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满脸是血的林野,用手帕捂住口鼻,“我们走吧,这里的血腥味好重,我闻着恶心。”
“好,我们回家。”
沈岚牵着宋临的胳膊,心疼地扶着他大步跨过地上的血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林野趴在地上,看着那双离开的高跟鞋,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之后的几天,林野一直躺在病床上。
护士来给他换药时,看着他额头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和满身的冻疮,都会忍不住叹气,劝他哭出来会好受点。
但林野一滴泪都没有流,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整日整日地盯着窗外,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三天后,林野出院。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拒绝了护士帮忙叫车的提议。
他只背了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去了火车站。
巨大的候车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周围是喧嚣的旅客,只林野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高大的身躯显得格外落寞。
广播里传来了检票的提示音:“由北京开往喀喇昆仑方向的列车正在检票……”
林野握紧了手中的车票,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灯火。
这里埋葬了他八年的青春,埋葬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卑微、最炽热的爱意,也埋葬了他所有的天真和妄想。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三天了。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一个未接来电,没有一条微信。林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标点符号都没给她发过。
“他还在闹脾气?”沈岚眉头紧锁,把签字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烦躁,“他联系过你吗?”
男助理陈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板口中的“他”指的是林野。他有些迟疑地推了推眼镜,低声道:“沈总,林少爷……这几天没有联系过我。”
沈岚冷笑了一声,身体后仰靠在老板椅上,眼底闪过一丝愠怒:“脾气倒是见长,学会跟我玩冷暴力了。男人就是不能惯着,越惯越来劲。”
她倒要看看,他还要跟她把这场冷战演到什么时候。
“对了。”
就在陈勉抱着文件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沈岚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沈岚手指摩挲着下巴,随口吩咐道:“你去一趟警局,再查一遍绑架案。”
陈勉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沈总,案子不是已经……您是怀疑有什么问题吗?”
沈岚声音冷淡:“我只是不想冤枉了谁。毕竟他跟了我八年,虽然这次做得过分,但我也不想让他觉得我没查清楚就冤枉他。”
陈勉看着老板那副焦躁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应道:“好的,沈总,我这就去办。”
楼下大堂。
宋临穿着一身某大牌当季高定的白色休闲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在来来往往的员工面前,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未来老板夫的角色。
见沈岚从专属电梯出来,他眼睛一亮,立马小跑着迎了上去。
“岚姐,你终于忙完了。”宋临自然而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我看你这几天太辛苦了,特意去老宅让李嫂教我熬了汤。而且……我的手也好多了,想去看看林野弟弟。”
提到林野,宋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是一副愧疚的模样:“顺便跟他好好道个歉,毕竟那天在医院……我也有些冲动,不该让他磕那么多头。大家以后还要相处,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和他之间有隔阂。男人嘛,有时候就是要个面子,我去给他个台阶下。”
“以后?”沈岚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眼神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我们之间有什么以后?”
宋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岚姐,我是说……”
“宋临,注意你的分寸。”沈岚的声音不辨喜怒,却带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当初带你回来,不过是借你的身份让他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不要入戏太深。”
宋临脸色一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当然知道。”他低下头,装作乖巧地应道,“那我陪你去看看他吧,毕竟他腿还伤着,我不放心。”
沈岚没再拒绝,转身上了车:“去医院。”
迈巴赫一路疾驰,停在了市中心医院楼下。
沈岚走到病房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而入。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病房里空空荡荡,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白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沈岚眉头狠狠一皱,转身抓住正好路过的小护士,语气严厉:“这间病房的病人呢?”
小护士被她的气场吓了一跳,看了一眼病房号:“哦,你说那个高个子帅哥啊?他三天前就出院了呀。”“出院?”沈岚的声音陡然拔高,“谁允许他出院的?”
“是他自己坚持要出院的。”小护士有些怕她,小声说道,“腿都没好利索,拄着拐就走了。劝都劝不住,这人脾气真倔。”
沈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那天她逼着他磕了一百个头,她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分寸。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虽然生气,但最后还是会等着她回来哄。
可他竟然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岚姐,林野弟弟也太任性了。”宋临在一旁煽风点火,“都那样了还乱跑,这不是故意让你担心吗?真是太不懂事了。”
“或许是回家了,没告诉你呢?想要给你个惊喜,或者是想让你回家找他?”宋临试探着说道。
就在这时,沈岚手里的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王姨”的名字,那是沈岚之前给林野请的保姆阿姨。
沈岚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了王姨有些慌张的声音:
“沈小姐,您和林少爷在一起吗?”
“不在。”沈岚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坏了坏了……”王姨的声音都在抖,“林少爷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他的房间……好像有点不对劲。”
沈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顺着脊椎骨爬上头皮。
“回御景湾!快!”
她挂断电话,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电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急促的声响,甚至有些踉跄。
御景湾别墅。
大门被猛地推开。
沈岚连鞋都顾不上换,直奔二楼次卧。
衣柜大开着,只剩下几个空衣架在晃荡。
沈岚僵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书桌中央。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几个黑丝绒盒子和一张银行卡。
这些盒子里都是这八年来,她送他的礼物。限量版的手表、跑车的钥匙、袖扣……
现在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放在这里,像是要和她划清界限。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张储蓄卡上。
卡下压着一张清单,字迹刚劲有力,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八年来她资助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精确到角分。而那张卡里,存着他这几年所有的奖学金和兼职打工攒下的钱,数字刚好覆盖了清单上的总额。
他竟然……真的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而在那个废纸篓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天早上她像是羞辱一样扔给他的那张存了一百万的卡,已经被折断成了两半。
那天早上她说过的话言犹在耳:“这张卡里有一百万,你想买什么自己去买,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沈岚,八年之恩,我还清了。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沈岚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眼底瞬间充血。
前所未有的心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窒息。
她拿出手机拨打林野的电话,电话里一直重复着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
手机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沈总!沈总!”
助理陈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急促,一路跌跌撞撞地冲上了二楼。
沈岚迟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却依旧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慌什么?”
“沈总……出事了。”
陈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警局那边……王局刚才让我立刻把这个给您送过来。那两个绑匪抓到了!”
沈岚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抓到了就审!问问他们到底是不是林野指使的!”
“不用审了……”陈勉惨白着脸,一步步走进来,“绑匪为了减刑,全招了。他们交出了一份通话录音和转账记录。那根本不是林少爷指使的,而是……而是……”“而是什么?说!”沈岚厉声喝道,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宋先生。”
陈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是宋临先生自己花钱雇的人,自导自演的这出绑架案。”
“你说什么?”
沈岚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巨响。
“不可能……”
“沈总,录音就在这里。”
陈勉颤抖着手,将U盘插进旁边没带走的电脑里,点开了那个最新的音频文件。
寂静的房间里,瞬间响起了宋临那熟悉的声音。
不再是平日里软糯清润的撒娇,而是充满了恶毒和阴狠:
“那个林野就是个吃软饭的!霸占了岚姐八年,还赖着不走!我要是不演这出苦肉计,岚姐怎么会狠心赶他走?”
“你们下手轻点,别真弄伤了我这双手。但是等事成之后,你们要想办法把脏水泼到林野身上。只要岚姐相信是他干的就行。”
“事成之后,我给你们两百万。”
“嘟——”
录音戛然而止。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没有什么因爱生恨的绑架,没有什么歹毒的报复。从头到尾,都是她冤枉了他。
她不仅信了这拙劣的谎言,还为了这个谎言,亲手把那个爱了她八年的男孩,推向了地狱。
“岚姐?你怎么了?”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宋临听到上面的动静,忍不住跑了上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双目赤红的沈岚,吓得瑟缩了一下:“岚姐,你别吓我,是不是林野弟弟又惹你生气了?我都说了他……”
沈岚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岚姐,你怎么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宋临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害怕?因为亏心事做多了,所以害怕吗?”沈岚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冷艳却恐怖的笑。
宋临的瞳孔猛地放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沈岚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将音量调到最大,狠狠怼到宋临耳边。
“那个林野就是个吃软饭的!霸占了岚姐八年,还赖着不走!”
宋临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不是的……岚姐你听我解释!这是假的!这是有人要害我!”
“绑匪已经招了。”沈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警方那里都有。宋临,你当我是傻子吗?”
“岚姐!岚姐我是爱你的啊!”宋临见瞒不住了,扑上去抱住沈岚的大腿,哭得涕泗横流,“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太爱你了!我嫉妒他!我嫉妒他在你心里那么重要!”
“嫉妒?”沈岚蹲下身,一把捏住宋临的下巴,做着美甲的长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因为嫉妒,你就要毁了他?因为嫉妒,你就把我当傻子一样耍?”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动他!”
沈岚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拿出湿巾擦了擦刚才碰过他的手,叫来助理。
“沈总。”
“联系城西那家精神病院的院长。”沈岚看着地上的宋临,一字一句地宣判,“宋先生受了惊吓,精神失常,出现了严重的幻听和暴力倾向。把他送进去,好好治疗。”
精神病院!
宋临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致。
那里关的都是真正的疯子!进了那里,没病也会被逼成有病!而且那是沈家资助的医院,只要沈岚不松口,他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不!我没病!沈岚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宋家的小少爷!”宋临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我要给我爸打电话!我要告你非法拘禁!”
“宋家?”沈岚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宋家会为了你一个私生子,跟沈氏翻脸吗?”
“带走!”
保镖一拥而上,粗暴地架起宋临。
“沈岚!你不得好死!你这么对我,你也会遭报应的!林野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宋临凄厉的叫声在别墅里回荡,渐渐远去。
沈岚站在原地,身形晃了一下,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沈总……”陈勉处理完宋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接下来……”
“查。”
沈岚抬起头,美眸中满是血丝,吩咐道:“动用所有人脉,去查林野的去向。哪怕是翻遍全国,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沈岚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终于在第二天清晨撬开了警校校长的办公室大门。
“我要见林野。”
沈岚满眼红血丝,一身昂贵的高定套装因为一夜未眠而起了褶皱,却依然气场逼人。
老校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沈女士,你来晚了。林野同学在一周前就已经办好了离校手续,档案已经提走了。”
“提走?”沈岚猛地抓过文件,指节泛白,“提去哪了?我是他的监护人,没有我的签字,谁允许他调动档案的?”
“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沈女士。”老校长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女强人,平静地说道,“而且他是特招入伍,走的是特殊通道。他去的地方,不需要监护人签字。”
沈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去了哪里?”
“喀喇昆仑。”老校长指了指墙上的地图,“三十里营房,全军海拔最高的边防哨所之一。”
喀喇昆仑。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岚的胸口。
她当然知道那里。
那是生命禁区,平均海拔五千米,长年冰雪覆盖,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林野还带着腿伤,那个身板,怎么受得了?
“他疯了吗?”沈岚把文件狠狠拍在桌上,声音颤抖,“马上联系那边!把他调回来!不管多少钱,不管什么代价,我要他立刻回来!”
“沈女士,那里是边防,不是你沈氏集团的后花园。”老校长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进了军营,他就是国家的兵。除了命令,谁也调不动他。”
沈岚僵在原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有钱如她,权势滔天如她,竟然连一个林野都抓不住了。
“好……好……”
沈岚怒极反笑,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调不回来是吧?那我就亲自去抓他回来!”
沈岚没有一刻停留。私人飞机降落在最近的民用机场,紧接着便是十几个小时的越野车颠簸。
随着海拔不断升高,窗外的景色从郁郁葱葱变成了荒凉的戈壁,最后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雪山和刺眼的白。
“沈总,吸口氧吧。”陈勉看着脸色惨白的沈岚,担忧地递过便携氧气瓶,“这里的海拔已经四千多了,您的身体……”
“我不吸。”沈岚一把推开,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盘山公路,“还要多久?”
“快了,前面就是哨卡。”
沈岚闭上眼,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和胸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要保持清醒。她要让林野看到,为了找他,她可以不顾一切。
终于,在日落时分,越野车停在了一座孤零零的哨所前。
寒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沈岚推开车门,踩着登山靴下了车。稀薄的空气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顾不上这些,目光急切地在那些穿着迷彩服的身影中搜寻。
“什么人?军事禁区,禁止靠近!”
一名持枪的哨兵拦住了她。“我找林野。”沈岚喘着粗气,声音因为缺氧而显得有些虚弱,“我是他……家人。我来找他。”
哨兵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随后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进去吧,指导员在会客室等你。别乱跑。”
沈岚点点头,在陈勉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营区很大,风雪在空旷的操场上肆虐。沈岚本该直接去会客室,可是一阵清脆的枪响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砰!砰!砰!”
那是靶场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沈岚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去。
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她看到了两个人影。
那个身影,让她瞳孔骤缩。
是林野。
他剪了寸头,利落的板寸在风中飞扬,显得五官更加立体硬朗。原本白皙的皮肤被高原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正趴在雪地上据枪瞄准。
而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女人目测一米七五以上,扎着高马尾,英姿飒爽,穿着作训服,腰背挺直如松。她是三十里营房的连长,陆妍。
“肩膀抵实,别怕后坐力。”
陆妍的声音清冷有力,透着一股不输男人的干练。
只见陆妍自然地俯下身,单膝跪地,伸出一只带着战术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林野紧绷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腕,帮他调整姿势。
从沈岚的角度看去,那个女人就像是一个强大的守护者,将林野护在羽翼之下。
“三点一线,屏息。”陆妍的马尾扫过林野的肩膀,语气严肃却透着独有的耐心,“相信你自己,扣扳机。”
“砰!”
一声枪响,远处的靶子应声而动。
“十环!”报靶员的声音遥遥传来。
林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摘下护目镜,兴奋地转身看向陆妍:“陆队!我打中了!真的是十环!”
他笑得那么灿烂,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眉眼舒展,整个人鲜活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样的笑容,沈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身边的林野,永远是沉默寡言、小心翼翼的,像个没有生气的影子。
可现在,他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笑得肆意飞扬,充满了男性的荷尔蒙。
“不错,有进步。”
陆妍看着他兴奋的样子,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她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在林野的板寸头上揉了一把,像是在夸奖自家争气的弟弟。
“下次要是再脱靶,看我不罚你跑五公里。”
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她看林野的眼神,却是欣赏和包容。
林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点都不怕她,反而透着一股亲昵。
他们并肩站在雪地里,同样身穿迷彩,同样背负钢枪,就像两棵紧紧依靠的白杨,谁也插不进去。将沈岚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看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沈岚只觉得刺眼至极。
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那是她的林野!那是只属于她的小狗!怎么能对着别的女人笑得这么灿烂?
沈岚大步上前,高原反应带来的剧烈头痛让她脚步虚浮,但她死死咬着牙,一把抓住了林野的手腕。
“跟我回去。”林野正笑着听陆妍讲射击要领,手腕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笑容一僵。他回头,看见满脸病容却依旧强势的沈岚,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客套疏离的冷漠。
“沈女士?”
林野用力甩开了她的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陆妍见状,眼神一凛,立刻上前一步,将林野挡在身后,冷冷地看着沈岚:“这位女士,这里是军事禁区,请你自重。”
沈岚冷笑一声,无视陆妍,死死盯着她身后的林野,“他是我的家人,是我养了八年的人!林野,我有话跟你说,单独谈谈。”
林野沉默了两秒,拍了拍陆妍的手臂示意没事,然后从她身后走出来,神色平静:“好,那就谈谈。”
两人走到避风的背坡处。
寒风凛冽,沈岚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才短短几天不见,他黑了,瘦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她转的温顺少年了。
“林野,跟我回去。”沈岚放软了语气,甚至带了一丝祈求,“之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更不该为了宋临那样对你。宋临我已经送进精神病院了,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了。至于你受的委屈,我会加倍补偿你。”
她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没有限额的黑卡,塞到林野手里。
“这里面的钱随你花,或者你想要沈氏的股份?房产?跑车?只要你跟我回去,你要什么我都给。这里太苦了,你的腿还没好全,身体受不了的。”
林野看着那张递到面前的黑卡,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八年了,沈岚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只有这一种。钱,钱,还是钱。
“沈岚。”林野没有接卡,任由那张卡片掉落在雪地里,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一个给钱就能哄好的宠物?还是一个可以随意买卖的玩物?”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岚慌了。
“那天在医院,我也求过你。”林野打断她,声音很轻,却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求你信我一次,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沈岚的脸色瞬间惨白,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那时候我就发誓,如果我能活下来,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回头看你一眼。”林野后退一步,姿态决绝,“沈女士,这里没有你要找的林野,只有戍边战士林野。请回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如松。
“我不走!”沈岚对着他的背影嘶吼,冷风灌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就在这里守着,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林野脚步未停,只是在风中留下冷冷的一句:“随便你。”
然而,喀喇昆仑的暴风雪,从来不会因为谁的痴心而留情。
当晚,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特大暴风雪即将席卷这一带。
沈岚不顾劝阻,执意要开车去林野他们巡逻必经的山口守着。她偏执地认为,只要林野看到她在这里受苦,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心软。
可惜,她低估了大自然的残酷。
车子刚开进山口不久,狂风便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能见度瞬间降至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越野车在积雪中打滑,最后车轮陷入冰坑,彻底抛锚。
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度。
“沈总,车打不着火了!”陈勉惊恐地喊道,“信号也没了!”
沈岚看着窗外咆哮的风雪,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高原反应加上极寒,很快夺走了她的体温。不过半小时,车窗就结满了厚厚的冰霜。沈岚感觉手脚开始失去知觉,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十五岁的林野,有些局促地拉着她的衣角喊“沈姐姐”;
看到了十八岁的林野,穿着警校制服在她面前敬礼;
看到了……那天在医院,满脸是血向宋临磕头的林野。
“林野……”
沈岚呢喃着,眼角滑落一滴泪,瞬间结成了冰晶。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车灯的光亮和嘈杂的人声。
“一班搜索左侧!二班跟上!发现目标车辆!”
车门被猛地拉开,刺骨的寒风灌入,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林野穿着厚重的防寒服,护目镜上全是冰碴。他手里拿着战术手电筒,光束直直打在沈岚苍白的脸上。
“还活着吗?”
他的声音冷硬、专业,听不出丝毫私人感情。
沈岚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的那一刻,灰暗的眸子亮了一瞬:“林……野……”
“救援队,抬担架过来!这里有两个幸存者!”林野没有理会她的呼唤,转身对着对讲机大声吼道。
很快,几名战士冲过来,将已经冻僵的陈勉和沈岚抬上了救援车。
救援车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
回程的路并不好走,风雪太大,道路被掩埋,车队只能在悬崖边小心翼翼地挪动。
突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注意!上方有落石风险!”陆妍在对讲机里大吼,“加速通过!”
然而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震。几块巨大的碎石裹挟着积雪,狠狠砸向了车队。
“弃车!快弃车!前面路断了!”
所有人迅速跳车,在这狭窄的山口寻找掩体。
混乱中,沈岚被陈勉搀扶着下了车。她腿脚冻得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高跟鞋早就跑丢了,穿着袜子的脚踩在雪地里钻心地疼。
“往这边走!去岩壁下面!”林野冲过来指挥疏散。他站在最危险的外侧,手里挥舞着荧光棒,给身后的群众指引方向。
就在这时,狂风呼啸,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巨石被风雪裹挟着,从高处的峭壁上松动滚落,直直地朝着负责断后的林野砸去!
“林野!小心!”陆妍在远处嘶吼,但她离得太远了,根本来不及。
林野听到了风声,猛地回头,瞳孔骤缩。那块巨石在他眼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瞬间,他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却爆发力极强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扑了过来。
没有什么权衡利弊,没有什么犹豫思考。
那是沈岚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雪中响起,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林野只觉得一股大力将他狠狠推开,他摔进雪堆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他惊愕地抬头,只见那块原本会砸在他身上的巨石,此刻正重重地砸在沈岚的后背上。
沈岚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哇”地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周围有一瞬间的死寂。
林野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喊。
几乎是同一秒,他扔掉荧光棒,一个战术滑跪冲到沈岚身边。他没有去摇晃她的身体,而是迅速摘下手套,两指并拢,精准地按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伤员背部受创!可能伴随内脏破裂!担架队!快!”
他的声音嘶哑但极度冷静,在呼啸的风雪中穿透力极强。
“别……别动……”沈岚艰难地抬起头,精致的妆容早已花作一团,脸色灰败如纸,嘴角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
她看着毫发无伤的林野,涣散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次……是我……救了你……别怕……”沈岚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林野的脸,指尖染着血,做着美甲的手指在洁白的雪地映衬下显得格外凄艳。
林野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躲避,只是迅速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绷带,动作熟练地按住她后背涌血的伤口。
“保持清醒,不要说话。”
他的语气冷酷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节省体力,你的肺部可能受损了。”
沈岚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期待的痛哭流涕没有出现,期待的回心转意也没有出现。眼前的林野,冷静得让她感到陌生和心寒。
“林野……我不疼……”她费力地想要勾起嘴角,试图唤起他的一丝怜惜,“真的……一点都不疼……”
比不上你受委屈时把血泪往肚子里咽的疼。
比不上你决绝离开时的疼。
沈岚还想继续开口,但无奈体力透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雪地上。
“伤员休克!”
林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回头大喊,“过来搭把手!必须马上转移!”
风雪中,他利落地配合战友将沈岚抬上担架,全程没有流一滴泪,甚至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只有在担架被抬走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鲜血,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随后便抓起一把雪,狠狠地搓掉了手上的血迹。
转身,继续指挥剩下的车辆通过。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高原特有的煤烟味,钻进沈岚的鼻腔。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而是斑驳脱落的墙皮和裸露在外的电线。
“嘶。”
稍微一动,后背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被碾碎了重组。沈岚倒吸一口凉气,记忆瞬间回笼。
暴风雪、落石、林野……
她替他挡了那一记重击。
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没命。按照林野以往的性子,此刻他一定守在她床边,红着眼眶,满心愧疚,甚至会握着她的手,哑着嗓子说只要她好起来,他就跟她回家。
“水……”
沈岚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目光期待地投向床边。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扑过来。
“醒了?”
一道清冷飒爽的女声响起。
沈岚僵硬地转过脖子,只见那个叫陆妍的女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军刀在削苹果。她削得很随意,苹果皮连成一条长线,眼神却冷冷地瞥向这边。
“沈总命挺大。”陆妍语气淡淡,“断了三根肋骨,内脏轻微震荡,要是那块石头再偏两公分,砸断的就是你的脊椎,这辈子你就只能在轮椅上过了。”
沈岚眼底的光瞬间沉了下去,厌恶地皱眉:“林野呢?”
“沈总你需要搞清楚。”陆妍咔嚓咬了一口苹果,“这里是边防哨所,不是你的VIP病房。每个人都有任务。”
“如果不是因为你为了救林野受伤了,我随时可以让你离开。”
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
林野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穿着常作训服,显得干练而利落。
看到沈岚醒了,他脸上并没有出现沈岚预想中的惊喜或感动。
他只是平静地走过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醒了。”
沈岚怔怔地看着他。
“林野……”她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袖子,声音放软,“我背上还是疼……”
以前只要她喊疼,哪怕只是手指划破了皮,林野都会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替她受过。
可现在,林野只是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麻药劲过了是会疼,忍一忍吧。”林野拿出体温计,公事公办地递给她,“夹好,测体温。”
沈岚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林野,我是为了救你。”
“我知道。”
林野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荡,却唯独没有爱意,“所以我很感谢你。你住院期间所有的医药费、营养费,我会全部承担。等暴风雪停了,路通了,我会立刻联系直升机送你回京市接受更好的治疗。”
“还有,这是我的工资卡。”林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里面钱不多,但这几年我会努力攒钱,如果你有后遗症,我会负责到底。”
沈岚看着那张卡,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连带着伤口都剧烈抽痛起来。
“我要的是钱吗?!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钱。”沈岚一把挥开那张卡,卡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野,我拿命救你,你就想用钱把我打发了?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廉价?”林野弯腰捡起卡,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放好。
“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的人情。但这不代表我欠你感情。”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想挽回什么?”林野的声音很沉,却字字诛心,“以前我为你做过什么,你应该清楚。我不欠你了。至于这次救命之恩,我会用别的方式还,唯独感情不行。”
“你……”沈岚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了肋骨的断裂处,疼得冷汗直流,“林野,你真是好狠的心……”
“比不上沈岚你这些年的万分之一。”
说完,林野没再多看一眼面色惨白的沈岚,转身走向一旁的陆妍。他周身的冷冽瞬间消融,“陆队,该换药了。”
他低头剪开纱布,动作轻柔专注,与刚才的冷漠判若两人。
沈岚僵在床上,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和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默契,只觉得胸口那处断骨的地方,比刚才更疼了千百倍。
曾几何时,这份温柔是独属于她的。
“等等。”
就在林野处理完伤口准备离开时,沈岚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她费力地从枕头下摸索了一阵,手颤抖着掏出了那枚平安扣。
那枚曾经被宋临抢走的平安扣,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林野,这个……”沈岚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我把它拿回来了。我让人洗了很多遍……一点都不脏了。”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想亲手把这枚平安扣重新戴回他的脖子上。
林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平安扣上。曾经,那是他视若性命的东西,为了它,他可以不要尊严,可以给宋临下跪,可以被磕得头破血流。
可是现在,看着它静静躺在沈岚的手心里,他心里竟然泛不出一丝波澜。
“不用了。”
林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不想要了。”
沈岚的手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为什么?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遗物,你以前明明那么……”
“你也说了,是以前。”林野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心惊的嫌恶,“沈岚,有些东西一旦脏了,洗得再干净也是脏的。别的男人戴过的东西,我嫌恶心。”
“恶心”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岚的脸上,让她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林野……”
“扔了吧。”林野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或者送给宋临,反正他喜欢。对于我来说,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说完,他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寒风灌入,吹得沈岚遍体生寒。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平安扣,指节用力到发白,直到那枚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也没能暖热她此刻冰凉彻骨的心。
入夜,高原的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度。
哨所的医疗条件简陋,哪怕生着炉子,屋内依旧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岚本就重伤未愈,加上严重的高原反应和心理上的重创,到了半夜,竟发起高烧来。
“水……水……”
她迷迷糊糊地呓语,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伤口处更是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疼得钻心。
朦胧中,她感觉有人在她额头上放了一块冰凉的毛巾。
沈岚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床边坐着一个身影。
“林野?”她沙哑地喊了一声,眼中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是你吗?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林野正在给她换额头上的毛巾,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淡淡的:“医疗兵去巡逻了,这里人手不够。我替他看一晚。”
没有什么心疼,没有什么回心转意。
仅仅是,人道主义。
沈岚眼中的光亮闪了闪,终究是没有熄灭。她贪婪地看着灯光下林野的侧脸,即使是这样冷淡的他,也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林野,对不起……”
高烧让她的意识开始涣散,那些平日里被骄傲和自尊压在心底的话,此刻终于决堤而出。
她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林野正在给她擦汗的手。
滚烫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手背,沈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真的对不起……我不该不信你……那天在医院,看着你磕头,我心里其实好疼……可是我被气疯了,我以为你学坏了,以为你变得我不认识了……”
“我把宋临送进去了,真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林野,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大房子里了,没有你,那里好冷……”
沈岚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卑微又无助。
如果是以前,看到她掉一滴泪,林野恐怕都要心碎得把全世界都捧给她。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抓着,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苦情戏。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想起宋临依偎在她怀里的娇笑;想起他在冷冻库里绝望的拍门声。
那些痛,早就把爱磨没了。
“沈岚。”
林野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坚决而疏离。
他把那只被她握过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重新换了一块毛巾搭在她额头上。
“把药吃了,睡吧。”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等你病好了,就走吧。”
沈岚的手僵在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抓住。
沈岚的身体底子好,烧在第二天中午退了。
虽然肋骨还疼得厉害,但她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动。
她不想躺在床上当个废人,更不想错过任何能见到林野的机会。
她撑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病房。
外面的风雪停了,久违的阳光洒在雪原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远处传来一阵阵清脆的枪响。
沈岚循声望去,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哨所后的训练场上,林野正趴在雪地上进行狙击训练。而陆妍,那个让她本能感到威胁的女人,此刻正半跪在他身侧。
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
“风速3,修正量左2。”陆妍的声音清冷有力,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她手里拿着观察镜,整个人几乎是半压在林野上方,帮他调整枪口的角度。从沈岚的角度看过去,陆妍高挑的身躯几乎完全包裹住了林野的后背,姿态亲密无间。
“放松,别僵着。”
陆妍伸出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直接覆在林野握着扳机的手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帮他调整呼吸节奏,“感受风的律动,把自己融进去。”
林野没有丝毫躲闪,反而极其自然地向后靠了靠,将后背更加贴实了陆妍的大腿,借着她的力量稳住枪身。
“陆队,这样?”他侧过头,两人的脸庞近在咫尺。
“对,就是这样。相信你的枪,也相信我。”陆妍低头看着他,眼神专注而欣赏。
“砰!”
林野扣动扳机,远处的靶心应声而碎。
“好样的!”陆妍大笑一声,毫不避讳地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然后顺势伸出手。
林野也不矫情,借着她的力道从雪地上弹起来,两人相视一笑,甚至互相撞了一下肩膀。
沈岚站在寒风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放开他!”
沈岚再也控制不住,嘶吼一声,不顾身上的剧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陆妍和林野同时回头。
见沈岚像个疯子一样冲过来,陆妍下意识地把林野护在身后,眉头微皱:“沈总,你的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我让你放开他!”
沈岚双目赤红,冲上来就要去推陆妍,“谁准你碰他的?啊?谁给你的胆子!”
陆妍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松躲过了沈岚这软绵绵的一推。
“沈总,请你自重。”陆妍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训练场,我们在进行战术指导。”
“战术指导?我看你是假公济私!趁机占便宜!”沈岚口不择言,指着陆妍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看上他了?趁虚而入,这算什么本事?”
“沈岚!你够了!”
一直沉默的林野突然爆发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陆妍,冷冷地看着沈岚:“闭上你的嘴!别用你那套肮脏的价值观来衡量这里的人!”
“我肮脏?”沈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指着陆妍,“她刚才那样摸你,你都不觉得恶心?我碰你一下你就说脏,她整个人贴在你身上你就乐意?林野,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啊?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岚脸上,打断了她所有的污言秽语。
沈岚被打懵了,捂着脸,震惊地看着林野。
“沈岚,你真让我恶心。”
林野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冷得像冰,“陆队是我的战友,是我的长官,是在战场上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还有,”林野往前一步,逼视着沈岚,“我找任何人,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沈岚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全无。
她猛地想要去抓林野的衣领:“你敢打我?林野你为了这个女人打我?”
陆妍眼神一凛,这次没再躲避。她抬手精准地扣住沈岚的手腕,一个利落的擒拿,直接将沈岚按在雪地上。
“砰!”
雪沫飞溅。沈岚的脸被死死按在雪地里,断裂的肋骨传来剧痛,让她发出一声惨叫。
“沈总,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陆妍压着她,声音冷硬,“但如果你再敢对我的兵动手动脚,或者出言不逊,别怪我不客气!”
沈岚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肋骨的剧痛让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抬头,看到林野正站在陆妍身边,紧张地查看着陆妍的手:“陆队,没伤着吧?”
“没事,就她那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陆妍笑着摆摆手。
林野松了口气,这才转头看向地上的沈岚。
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
“卫生员!”林野对着远处喊道,“把沈总抬回去,看着她,别让她再出来发疯。”
“是!”
两名卫生员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沈岚。
沈岚死死盯着林野,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
就在沈岚被架走,闹剧即将收场时。
凄厉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营区。
一级战备警报!
刚才还懒散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陆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眼神一凛,大吼一声:“全连集合!一排二排带装备,三排跟我上车!快!”
“是!”
林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宿舍跑去取装备。
整个营区瞬间沸腾起来,战士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军械库和车库。运兵车的马达声轰鸣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即将来临的紧张感。
沈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挣脱开卫生员的搀扶,茫然地看着四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理她。每个人都在奔跑,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不一会儿,全副武装的林野冲了出来。
他穿着重达二十公斤的防弹背心,头戴钢盔,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刚调试好的狙击步枪。原本英挺的脸庞被迷彩油彩覆盖,只露出一双锐利坚定的眼睛。
那是沈岚从未见过的林野。
陌生,却又让她心惊肉跳。
“林野!”
沈岚看到他要往运兵车上冲,心脏猛地缩紧。一种巨大的、即将失去他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他。
她发了疯一样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了林野面前。
“你要去哪?你要干什么?”沈岚死死抓住他的枪带,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警报响了是不是?有危险是不是?你不许去!”
“让开!”
林野一把推她,没推动。他的眼神焦急而冰冷:“非法武装分子越境,可能有重武器。沈岚,你赶紧离开,别在这添乱!”
实战?重武器?
这几个词像炸雷一样在沈岚耳边炸响。
“不行!绝对不行!”沈岚的脸白得像纸,死死抱住他腰不撒手,“你会死的!林野,你会死的!我不准你去!”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还没吃过苦,你怎么能去打仗?”沈岚语无伦次地吼道,“我有钱!我可以捐钱给部队,我可以买最好的装备给他们!我可以出钱雇雇佣兵去!你不要去……求求你不要去……”
啪!
林野狠狠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沈岚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摔进了雪堆里。
他站在运兵车的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他爱入骨髓的女人。此刻,她满脸惊恐,满嘴都是钱和利益,用她那套世俗的、懦弱的价值观,试图来衡量他的信仰。
“沈岚。”
林野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马达声,清晰地传进沈岚的耳朵里。
“你根本就不懂我。从来都不懂。”
他指着身后那些年轻的、义无反顾的战士们,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属于男人的血性与骄傲。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爸妈用命换来的。现在有人要跨进来,我就得把他们打回去!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躲在你那个黄金打造的笼子里当个金丝雀!”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沈岚。
那一眼,包含着对过去的彻底诀别。
“沈岚,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林野。”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动作利落地跳上了运兵车。“开车!”
陆妍站在车厢口,深深地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沈岚,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林野战术背心的肩带,将这个高大的男人拉了进去。
两人并肩站在晃动的车厢里,同时拉动枪栓上膛。
“咔嚓”一声脆响。
那一刻,他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这片冰峰雪岭中最坚硬的脊梁。
“轰——”
运兵车卷起漫天雪尘,像一头钢铁巨兽,咆哮着冲出了营门,向着那片未知的、充满杀戮的边境线疾驰而去。
“林野!!!”
沈岚追着车跑了几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雪地里。精致的羊绒大衣沾满了泥泞,她顾不上疼痛,狼狈地爬起来想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风雪中。
风雪再次卷起,很快就掩埋了车辙印。
天地间一片苍茫。
沈岚跪坐在那里,十指深深扣进雪里,做的精致的美甲断了好几根,指尖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她终于明白,她彻底失去他了。
那个曾经满眼是她的男孩,终于长成了甚至连她都需要仰视的参天大树,然后在另一片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天空里,展翅高飞。
而她,只能守着那一堆冰冷的铜臭,在这无尽的凛冬里,独自腐烂。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沈岚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坐了多久,直到被陈勉和留守的战士强行扶回哨所。肋骨断裂的剧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她拒绝打镇定剂,甚至拒绝躺下。
她就那样裹着军大衣,坐在哨所门口的台阶上,像尊望夫石,死死盯着那条蜿蜒通向边境线的雪路。
“沈总,进屋吧,外面零下三十度,您的身体扛不住的。”陈勉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眼看着沈岚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
“我不进去。”沈岚固执地摇头,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神却亮得吓人,“我要第一时间看到他回来。”
只要他能平安回来,哪怕让她把沈氏集团捐了,她也愿意。
从深夜守到黎明,又从黎明守到正午。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终于传来了轰鸣的马达声。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哨塔上的观察哨兴奋地大喊。
沈岚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但她顾不上这些,推开陈勉,踉踉跄跄地冲向大门口。
几辆满是弹孔和硝烟痕迹的运兵车卷着雪尘,缓缓驶入营区。
车门打开,一群满身疲惫却眼神晶亮的战士跳了下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林野!林野!”
沈岚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着那个身影,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
终于,她在最后一辆车的车尾看到了他。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像一盆冰水,将她刚刚燃起的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林野受伤了。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刺目的血迹,脸上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但他却在笑。
陆妍扶着他。
那个英姿飒爽的女连长,此刻摘掉了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短发。她一只手架着林野没受伤的胳膊,让高大的男人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另一只手还帮他提着枪。
“行啊林野,刚才那一枪够准的。”陆妍侧头看着他,语气里满是赞赏。
林野疼得呲牙咧嘴,却还在贫嘴:“那必须的,不能给咱们陆队丢人不是?”
陆妍笑骂了一句,抬腿轻踹了他一下,动作自然亲昵,透着一股过命交情后的松弛感。
那一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们虽然满身伤痕,虽然狼狈不堪,但那种流淌在两人之间的生死与共的默契,却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沈岚僵在原地,迈出去的脚就这样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了。她看着那一幕,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是那么的多余。
她想冲过去,想大声质问陆妍为什么要碰他,想把林野抢回来。可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因为她看到了林野看陆妍的眼神。
那种全然的信任,那种可以将后背交付的依赖。
那是她曾经拥有过,却被她亲手弄丢的东西。
“沈总……”陈勉站在身后,看着自家老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小声提醒,“您……还要过去吗?”
沈岚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过去?
过去干什么呢?
过去自取其辱吗?
她眼睁睁看着陆妍扶着林野走过她面前,两人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她。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只有刚刚经历过生死的战友。
那一刻,沈岚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林野的伤不算重,只是弹片划伤了手臂和腿部软组织挫伤,但在沈岚看来,这简直就是天塌了。
尤其是看到哨所里简陋的医疗室,连止痛药都只有最基础的几种,沈岚的焦虑症彻底爆发了。
“这种破地方怎么能养伤?!”
沈岚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暴躁得像头母狮子,“连个像样的无菌室都没有!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不行,我要把他接走!”
“沈总,林少爷说了,他不走。”陈勉硬着头皮劝道。
“他那是不知道这里的条件有多差!”沈岚咬牙切齿,拿出手机,“既然他不走,那我就把最好的东西搬过来!”
于是,就在当天晚上,原本寂静的哨所上空突然传来了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
三架印着沈氏集团标志的私人重型直升机,顶着高原的寒风,强行降落在哨所外的空地上。
舱门打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顶尖医疗专家鱼贯而出,紧接着是一箱箱昂贵的医疗设备、顶级的食材、甚至还有整套的中央供暖系统和发电机。
“把这个破医疗室给我拆了,重新装!”
“这些牛肉都是澳洲空运过来的和牛,给林野补身体!”
“把这套进口的真皮沙发搬到林野的宿舍去,让他躺得舒服点!”
沈岚站在雪地里,指挥着搬运工忙得热火朝天。她觉得这是她在弥补,来表达她对林野的爱和在乎。
然而,这巨大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整个连队的围观。
战士们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他们连见都没见过的昂贵设备和食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尴尬和疏离。
这里是边防哨所,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苦寒之地。沈岚这一出炫富般的慰问,虽然豪横,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讽刺。
“怎么回事?”
陆妍披着大衣,黑着脸从宿舍里走出来。
“报告连长!”值班排长一脸为难,“那位沈总说……说要把咱们这儿改造成五星级疗养院,给林排长养伤。”
陆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刚要发作,就看到林野拄着拐杖,甚至没让人扶,自己一瘸一拐地匆匆赶来。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林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沈岚!”
他大吼一声,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这是在干什么?!”沈岚正指挥着人搬那套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听到声音,立刻转身跑过来,一脸讨好:“林野,你出来了?你看,我把东西都运来了。这里条件太苦了,你受着伤怎么能睡硬板床?这沙发软,你坐着舒服……”
“够了!”
林野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那是被气的,“马上让你的人停手!带着这些东西,立刻离开!”
沈岚愣住了,满脸的错愕和委屈:“为什么?林野,我是在心疼你啊!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我有错吗?”
“你有错!错得离谱!”
林野指着周围那些眼神复杂的战友,大声说道:“沈岚,你睁开眼睛看看这里是哪里!你把这些东西搬来,是在显摆你有钱吗?”
“我没有……”沈岚慌了,“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
“我不需要!”
林野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疲惫:“你的钱在这里,一文不值。”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沈岚脸上。
她看着满地昂贵的物资,再看看周围那些虽然穿着旧军装、脸冻得通红却目光坚毅的战士们,突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难堪。
“让他们把东西搬回去。”林野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加疏离,“别让大家看笑话了。沈岚,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那些昂贵的物资一眼。
沈岚站在原地,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她精致的妆容上,生疼。
当晚,为了庆祝任务圆满完成和战友平安归来,连队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庆功宴。
没有香槟红酒,没有精致的菜肴。
大家在操场上生了一堆巨大的篝火,围坐在一起。吃的是自热火锅,喝的是白开水代酒。
“来!为了咱们这次零伤亡完成任务,干杯!”
陆妍举着不锈钢茶缸,声音洪亮。
“干杯!”
战士们兴奋地举起杯子,碰撞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照在每个人年轻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快乐和自豪。
沈岚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火光跳跃,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
她就像是一个误入异世界的局外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热闹的圈子,却怎么也融不进去。
林野坐在陆妍身边。他的伤还没好,行动不便,盘着腿坐在垫子上。
“哎哎哎,那个牛肉丸给我留点!”林野指着锅里翻滚的丸子,急得直拍大腿,完全没有了在沈岚面前的拘谨。
“知道了,饿死鬼投胎啊你。”
陆妍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她精准地用筷子夹起那个丸子,没有直接给林野,而是先放在嘴边吹了吹,感觉不烫了,才放进林野的碗里。
“吃吧,小心烫。”
“谢谢陆队!陆队威武!”林野笑得眉眼弯弯,一口咬下去,一脸满足,“真香!”
陆妍看着他吃得嘴角沾了红油,极其自然地伸手用指腹帮他抹掉,然后顺手在自己迷彩服上擦了擦。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沈岚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一点点地割。
她想起以前带林野去参加宴会。
那时候,她总是要求他穿着得体的西装,端着红酒杯,时刻保持绅士的微笑。如果他吃东西稍微急了一点,或者嘴角沾了东西,她就会皱眉,觉得他给她丢了人。
她把他打造成了一个完美的男伴,却唯独忘了,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会饿会笑的男人。
而现在,在这个简陋的篝火旁,吃着廉价的自热火锅,林野却笑得那么开心,那么鲜活。
原来,她的钱,真的买不到他的笑脸。
原来,她曾经拥有过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却被她当成鱼目,随手丢弃了。“沈总。”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端着一盒自热火锅走过来,有些怯生生地递给她,“外面冷,吃点热乎的吧。虽然比不上您运来的那些好东西,但这味道真的很不错。”
沈岚愣了一下,看着那盒冒着热气的简陋火锅。
她接过那盒火锅,低声道了句:“谢谢。”
小战士笑了笑,跑回了人群中。
沈岚捧着那盒滚烫的火锅,温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却怎么也暖不了那颗已经凉透的心。
她抬起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火光中的林野。
他正侧着头跟陆妍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陆妍侧耳倾听,目光温柔而包容。
那是她不曾给过他的尊重,不曾给过他的自由,也不曾给过他的爱。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掉进雪地里,瞬间消失不见。
沈岚转身,背对着那片热闹与温暖,一步步走向了停机坪。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回多少次头,那个站在灯火阑珊处等她的男孩,都已经不在了。
离开喀喇昆仑的那天,沈岚没有跟林野告别。
她只是让陈勉把一张卡和一份文件留给了指导员,指名是捐给哨所改善战士们的生活条件的,不算是给林野的私人馈赠。
回到京市后,沈岚大病了一场。
高烧退去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出入那些声色犬马的场所,她辞退了家里所有的男佣人,一个人住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
每天晚上,她都会坐在林野曾经住过的客房里,看着满屋子的旧物发呆。
一个月后,沈氏集团宣布成立“边防基金”。
首笔注资就是十个亿。
这个基金会不以此盈利为目的,专门用于改善边防战士的生活条件,为牺牲伤残的战士家属提供保障,以及资助那些像林野一样有着从军梦的贫困学生。
沈岚开始疯狂地做慈善。
她脱下了高跟鞋,换上了运动鞋,亲自去偏远山区考察,亲自把物资送到每一个哨所。她不再高高在上地施舍,而是学会了弯下腰,去倾听那些普通人的声音。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下意识地搜寻那个身影。
但她从来没有去打扰过他。
她只是通过基金会的报告,通过新闻,通过各种渠道,默默地关注着他的消息。
知道他伤好了,归队了。
知道他在全军比武中拿了名次。
知道他带队又完成了一次艰巨的任务。
每一次看到他的名字,沈岚的心都会痛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那是她爱过的男人。
他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在风雪中傲然挺立。
两年后。
京市的冬天格外冷,大雪纷飞。
沈岚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批阅文件。墙上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下面播报一则简讯。在刚刚结束的全国反恐表彰大会上,来自喀喇昆仑边防某部的林野同志,因在多次边境反恐任务中表现英勇,荣立个人一等功……”
沈岚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屏幕。镜头里,林野穿着笔挺的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两年的风霜打磨,让他褪去了最后的青涩,变得更加沉稳大气,眉宇间全是属于军人的坚毅。他站在领奖台上,向着国旗庄严敬礼,眼神如铁。
而在镜头扫过的台下,沈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妍。
她也穿着礼服,胸前的勋章不比林野少。她站在第一排,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鼓掌,而是双手抱胸,微微仰着头,看着台上的林野。
那个眼神,骄傲、自豪,还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镜头,陆妍转过头笑了一下。
就在她抬手整理帽檐的瞬间,沈岚看到了她左手无名指上,闪过一抹银色的光亮。
那是一枚素圈戒指。
而当镜头切回林野特写的时候,他在敬礼放下的瞬间,左手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沈岚只觉得心脏被重重击了一拳,疼得她弯下了腰。
原来,他们已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陈勉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复杂:“沈总,监狱那边传来消息……宋临,疯了。”
“疯了?”沈岚慢慢直起腰,眼神冷漠。
“是。”陈勉低声汇报,“自从两年前他从精神病院跑出来,试图在网上造谣抹黑林野,结果被警方查实是诽谤烈士子女和现役军人,罪加一等,直接送进了男子监狱。”
“他在监狱里一直闹,说自己是沈家当家人,说林野害他。后来……被同监舍的犯人教训了几次,精神就彻底崩溃了。现在整天抱着个枕头叫您的名字。”
沈岚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管他。”
她重新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字迹力透纸背,“那是他咎由自取。”
“还有……”陈勉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这是刚才寄到前台的。寄件人是……陆妍女士。”
沈岚的手一抖,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请柬。
打开。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新娘陆妍,新郎林野。
时间是下周。地点是京郊的一处军旅主题庄园。
请柬的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
字迹刚劲有力,一看就是陆妍写的:
“沈女士,林野说,过去的事都翻篇了。如果你愿意,欢迎来喝杯喜酒。如果不愿意,也谢谢你这两年为边防做的一切。”
沈岚看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闭上眼,将那张请柬贴在胸口,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
“翻篇了……真的翻篇了。”
婚礼那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庄园里布置得很简单,没有奢华的水晶灯和红地毯,只有满目的鲜花和飘扬的彩带。来的宾客大多是生死相依的战友,笑声爽朗,气氛热烈。
沈岚没有进去。
她的黑色迈巴赫停在庄园外几百米的一处小山坡上。
透过车窗,她远远地看着草坪上的那一对璧人。
林野穿着黑色的西装,身姿挺拔,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陆妍穿着洁白的婚纱,虽然不再是一身戎装,却衬得她英气又不失柔美。
林野挽着陆妍的手,笑得那么甜,那么幸福。
陆妍难得露出了小女人的羞涩,但很快又恢复了那股飒爽劲儿,直接伸手帮林野整理了一下领结。
林野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
掌声雷动,白鸽飞起。
沈岚坐在车里,看着那一幕,释然地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平安扣。
那是她后来花高价又买回来的,虽然不再是原来那一枚,但成色极好。
“林野,新婚快乐。”
她对着远处的那个身影,轻声说道。
“看到你这么幸福,我也该放心了。”
沈岚关上盒子,将它放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然后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响起,黑色的车身缓缓调头,驶向了与庄园相反的方向。
后视镜里,那热闹的婚礼现场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点。
长夏已尽,风雪已来。
那个曾在夏日里赤诚爱着她的少年,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燃尽了所有热情,转身奔赴了他的广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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