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幽州大营。
白毛风卷起地上的冰碴,化作漫天白色的刀刃。刮在玄铁重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中军金帐。厚重的牛皮门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挑开。
萧揽月夹着一身浓烈的风雪与血腥味,大步跨入帐内。
他身上的白狐皮大氅早已被太和殿的血水和一路的泥水染成了暗褐色。左臂的箭疮草草包扎,渗出黑血。
“逆子!你还有脸回来!”
金帐正中央。北境藩王萧镇山,猛地将手里的白玉酒杯砸在波斯地毯上。
萧镇山须发皆张。满脸暴怒的红光。
“老子把最精锐的三百摸金死士交给你!你竟然全折在了江南!连一块铜板都没带回来!你拿什么养外面这三十万张嘴!”
萧揽月没有回话。
他站在距离萧镇山三步远的地方。解开沾满冰雪的大氅,随手扔在地上。
“咳咳咳——”
他抽出丝帕,捂住嘴唇,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萧揽月将带血的丝帕扔进旁边的红泥火盆。
嗤啦。丝绸燃烧,散发出一股焦糊的甜腥味。
“父王。”
萧揽月抬起头。狭长的丹凤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与敬畏。只有深不见底的死寂。
“大魏变天了。萧凌夜死了。那个叫方寸的蜀中御史,成了摄政王。”
萧揽月迈出一步。黑色的软底皮靴踩在白玉酒杯的碎瓷片上。
“他断了北境的粮饷。不仅如此,他还往咱们的三十万大军里,塞进了几万个风闻曹的探子。”
“北境,没路走了。”
萧镇山愣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摄政王?一个七品言官成了摄政王?他敢断老子的粮草!老子这就下令,砍了那些监军的脑袋!挥师南下!”萧镇山怒吼。
萧揽月摇了摇头。
他苍白的手指,缓缓握住腰间那把北境王族世代相传的弯刀刀柄。
“父王。你老了。你还在想怎么跟朝廷讨价还价。”
萧揽月拔出弯刀。
一泓清冷的秋水,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金帐。
“但那个方寸。是个要把全天下都摆上赌桌的疯子。”
“你斗不过他。你连他的一根指头都摸不到,就会被他玩死。”
刀光一闪。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父子反目的铺垫。
萧揽月手腕翻转。弯刀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直接划过萧镇山粗壮的脖颈。
噗!
锋利的刀刃切开气管和颈动脉。
鲜血如高压水枪般狂喷而出。直接溅洒在金帐顶部那幅巨大的雪狼图腾上。
萧镇山双手死死捂住喷血的喉咙。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漏气声。
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波斯地毯上,双腿疯狂抽搐。
萧揽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血泊中挣扎的父亲。
他抬起脚。一脚踩在萧镇山的胸膛上。抽出弯刀。
“这三十万铁骑。得由我来带。”
萧揽月的声音冰冷彻骨。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只有疯子。才能对付疯子。”
半个时辰后。
风雪中。幽州大营的点将台。
萧揽月站在高台上。手里提着萧镇山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答坠落在积雪上。
台下。三十万北境边军,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寂静无声,只有战马打响鼻的粗重喘息。
“老王爷,被大魏朝廷派来的奸细暗杀了!”
萧揽月将头颅高高举起。声音在真气的催动下,传遍整个大营。
“朝廷断了我们的粮!扣了我们的冬衣!他们要饿死我们三十万北境儿郎!”
“如今。妖孽把持朝政。奸臣方寸,弑君篡位,图谋不轨!”
萧揽月扔下头颅。猛地拔出染血的弯刀,直指南方。
“全军拔营!”
“随本王,渡黄河!踏平邺京!”
“诛方贼!清君侧!”
“杀!杀!杀!”
三十万将士抽出腰间战刀。刀光如林,直刺苍穹。震天动地的嘶吼声,撕裂了北境的暴雪。
大魏天命六年。冬末。
北境反旗竖起。三十万铁骑,带着滔天的怨气与饥饿,如黑色的海啸,直扑黄河防线。
八百里加急。一天内连送十二道血书。
邺京城。彻底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慌。
太和殿外。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冷汗湿透了厚重的冬衣。
九岁的幼帝萧启,缩在龙椅上。眼眶里包着眼泪,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陛下!黄河冰封!北境铁骑踏冰而过,如履平地啊!”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身体抖成一团乱麻。
“京城三大营,早就在先帝驾崩那晚死伤大半!现在城里能拿刀的,不足三万人!”
“三十万虎狼之师啊!不出半月,邺京城就要变成屠宰场了!”
百官绝望地哀嚎。
他们没有去找皇帝拿主意。所有的目光,都越过御阶,看向太极殿外。
看向都察院的方向。
都察院。左都御史值房。
屋内的银丝炭烧得通红。驱散了所有的严寒。
方寸脱下了那身正一品的绯红官服。
他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灰布棉袍。双腿盘在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纯银指甲剪。
咔嗒。咔嗒。
方寸低着头。专注地修剪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
指甲碎屑掉落在火盆边缘,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门外。青石走廊上。
跪满了从太和殿跑过来的大魏重臣。六部尚书、内阁学士、九卿科道。
黑压压跪了一片。
“摄政王!大魏危在旦夕!”
户部尚书声泪俱下。额头磕破了青砖。
“萧揽月那个逆贼,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兵锋直指您的项上人头啊!”
“恳请摄政王!即刻挂帅!御驾亲征!”
“求摄政王救大魏社稷于水火!”
哀嚎声、磕头声。此起彼伏,穿透了值房的木门。
方寸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咔嗒。
剪断最后一根小拇指的指甲。
方寸放下指甲剪。端起桌案上的一盏温热茶水,漱了漱口。
一口茶水直接吐在地上的黄铜痰盂里。
“吵死了。”
方寸掏了掏耳朵。浓重的蜀中口音里透着一股极度的不耐烦。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书案旁、面无表情研墨的云初。
“初丫头。去告诉外面那群废物。”
方寸将双脚从太师椅上放下。踩进黑色的软底布鞋里。
“打仗。费钱。死人太多,还得发抚恤金。”
“这大冷天的,让老子去黄河边上喝西北风?”
方寸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万物的讥讽。
“老子不去。”
门外的百官听到了这四个字。
如遭雷击。集体陷入了死寂。
不去?手握大魏全部军政大权,大敌当前,他竟然说不去?这是要坐在京城里等死吗?
绝望。彻底的绝望笼罩了所有人的心头。
值房内。
方寸没有理会外面的死寂。
他走到书案前。撩起灰布棉袍的下摆。端正坐下。
“磨好墨了吗。”方寸问。
云初点点头。将砚台推到方寸手边。
方寸提起一支大号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
他没有抽用朝廷的奏折。而是从袖兜里,摸出了一张盖着大通钱庄红色暗记的特制宣纸。
这是大通钱庄最高级别的调令飞票。认票不认人。
方寸手腕悬空。
长生者历经百年的商业帝国运作经验,在这一刻化作笔尖的锋芒。
他不写兵法。不写将令。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道让这个时代所有谋士都看不懂的金融绝杀令。
“传令。大通钱庄江南总号。”
“即刻动用三千万两现银底仓。全部兑换成小额面值的通兑飞票。”
笔锋游走。字迹狂放,杀机四溢。
“十日之内。以高出市价整整三倍的溢价。疯狂收购黄河以北,幽、并、凉三州所有的市面存粮。”
“哪怕是猪吃的糠麸,也不许留下一两!”
方寸写到这里。停下笔。
他看着宣纸上的黑字。眼底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毒辣光芒。
“只用飞票结算。绝不动用一两真金白银。”
“第十一日。三州所有大通钱庄分号,全部关停。掌柜连夜南撤。”
“宣布黄河以北。所有大通飞票。无限期停止兑现。”
落笔。收势。
方寸将那方代表着半个国库财富的大景朝田黄私印,重重盖在宣纸的右下角。
砰。
红色的印泥,犹如一道催命的符咒。死死钉在白纸上。
云初站在一旁。看着这张薄薄的宣纸。
她研墨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
她看懂了。她跟着方寸学了十年,她看懂了这道手令背后的尸山血海。
这根本不是调兵遣将。这是一场不流一滴血的屠杀。
用废纸,买空北境的粮食。然后引爆通货膨胀,让北境的银票变成擦屁股的废纸。
“师父。”云初声音极度干涩。“这道手令下去。黄河以北,会饿死几百万百姓。萧揽月的大军……也会不战自溃。”
方寸将手令卷起。塞进一个特制的黑漆铁筒里。
滴上火漆。用大拇指死死按下一个指印。
他转过头。看着云初那双略带震动的眼睛。
长生者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度残忍的市侩笑容。
“三十万把钢刀。”
方寸将黑漆铁筒扔进云初的怀里。
“老子让他们十天内。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抱着废纸,把自己的战马啃得只剩骨架。”
方寸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
“去发令。让这大魏的戏台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断子绝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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