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跟谁撒娇呢
叶家老宅位于京北市的别墅群内,偏西洋建筑风格,前后花园加起来占地面积近千平。
香樟叶在深冬的夜晚随风摇曳,被凄离的月光拉扯成一道道细碎的残影,远离了闹市区的熙攘和喧嚣,别墅区静谧非常。
叶筠尧看着灯火通明的老宅,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归家的喜悦,只有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凉。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了他,脸上堆笑:“少爷回来了,小小姐刚刚还问你怎么还没到呢。”
说着,他转头吩咐一旁站着的佣人,“快,去通知先生和太太。”
叶筠尧视若无睹,径直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我姐呢?”他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大小姐还在出差回来的路上,这会儿还在飞机上,估计还得半小时。”
“嗯。”
叶筠尧越过前院,推开了餐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奢华的水晶长灯将宽敞高挑的餐厅照得亮如白昼。长条形的欧式餐桌旁,坐着三个人。
叶铭锋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
尽管年近六旬,两鬓已染微霜,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位叶氏的前掌权人,他依然保持着年轻时那种刚毅英俊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悦。
叶初棠坐在他左边,正在剥葡萄,右侧坐着的,是叶铭锋的现任妻子薛琪。
她比叶铭锋小了整整十八岁,如今不过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妆容精致,看起来温婉贤淑。
叶筠尧像是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要上楼。
“你给我站住。”
叶铭锋不怒自威的声音在身后骤然响起,带着惯有的压迫感。
叶筠尧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让你回家吃团圆饭要三催四请,所有人等你一个就算了,”叶铭锋沉着脸,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进了家门也不跟长辈打招呼,你的礼貌教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向来看不惯叶筠尧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明明身上流着他叶铭锋的血,可这小子的眼里,从来就没有他这个父亲。
叶筠尧倚着门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小没爹,一出生妈就死了,叶董事长想让我跟谁学?”
叶铭锋狠狠一噎,脸色瞬间铁青。
父子俩隔着长长的餐桌无声对峙,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噼啪作响,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薛琪见状,连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轻抚叶铭锋的胸口,柔声细语地劝道:“老叶,消消气,别和孩子计较。筠尧毕竟还小,不懂事也是正常的。”
叶筠尧冷眼旁观着她作秀,看着她那双看似关切实则虚伪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涌。
叶铭锋喝了一口茶,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但语气依旧生硬:“过来坐下吃饭。”
管家生怕矛盾再激化下去,赶忙开口打圆场:“少爷,大小姐一会就回来了,您先入座吧,别让饭菜凉了。”
叶初棠跳下椅子,软乎乎的小手牵住叶筠尧的衣角,娇滴滴地说:“舅舅,我带你去洗手。”
叶筠尧沉默不语,任由外甥女牵着去洗手间。
再次回到餐厅落座时,他正好坐在薛琪的对面。
薛琪似乎有意缓和父子间的气氛,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苏造肉放到叶筠尧碗中,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筠尧,尝尝这个,这是你爸亲自盯着厨师做的,他说你最爱吃这道菜。”
叶筠尧看都没看那块肉一眼,直接换了另一只空碗。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薛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神色委屈地看了一眼叶铭锋,眼眶微红。
叶铭锋刚要发作,叶初棠却先开口了。
小丫头歪着头,天真无邪地说道:“薛奶奶你记错了,这道菜我舅舅不喜欢,我姥姥喜欢。妈妈说过,姥姥最喜欢吃苏造肉了。”
童言无忌,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薛琪和叶铭锋的脸上。
薛琪愈发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叶铭锋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会和孩子计较,于是炮火再一次对准了叶筠尧。
他沉声道:“叶烟没教过你餐桌礼仪吗?长辈给你夹菜,就算不喜欢也得给我吃下去!”
“长辈?”
叶筠尧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薛琪,嘴角微勾,语气讥讽,“薛女士比我姐大不了几岁,应该算平辈吧?”
叶铭锋胸中怒意翻涌,薛琪更是委屈极了,泫然欲泣道:“筠尧,我现在是你爸的妻子,哪怕你再不喜欢我,也不可以这样说啊!”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叶筠尧冷笑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却充满攻击性,“你顶多算他的情妇。”
薛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遭雷击。
这句话揭开了叶家最不堪的遮羞布。
当年叶铭锋还没和陆知微离婚,便在国外与薛琪领了证,陆知微难产去世后,叶铭锋带薛琪回国,想在国内重新登记结婚。
彼时只有十七岁的叶烟,一手抱着还没满月的叶筠尧,一手提着菜刀站在老宅大门口,一字一句道:“除非你把我和阿尧都杀了,否则薛琪永远别想取代我妈的位置。”
叶铭锋骂她是不孝女,薛琪装出善解人意的样子,“小烟现在不接受我很正常,感情靠培养,只要相处时间长了她总会想明白的。”
薛琪本想以退为进,谁料无论她怎么表现得像一个母亲,叶烟始终不为所动。
后来叶铭锋逐渐放权退居二线,叶烟在叶氏的权力越来越大,连叶铭锋都不再提领证的事,薛琪就更没有说话的资格。
因此,薛琪明面上是叶铭锋的现任,但因为叶铭锋犯了重婚罪,外国结婚证在国内不具有法律效益,本质上依旧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情妇。
豪门太太圈里又大多与陆知微交好,见不得靠手段上位的小三,根本没人待见她。
想到这些年受过的屈辱,薛琪垂眸拭泪,长长的睫毛下却闪过一抹怨毒。
早知道叶烟是个那么难缠的小贱人,她当时就该撺掇叶铭锋把他们姐弟赶出家门!
叶铭锋看到薛琪嘤嘤啜泣的模样,心疼得不行,那点仅存的父爱瞬间转化成了对儿子的怒火。
他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吼道:“叶筠尧,她是你名义上的母亲!道歉!”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颤抖。
叶初棠吓坏了,下意识抱住叶筠尧的胳膊,小脸煞白:“舅舅……”
她年纪小,叶烟和叶筠尧都没在她面前提过大人间的恩怨,但叶初棠知道,每次陆铭峰和薛琪出现,妈妈和舅舅都会不高兴,所以潜意识里并不喜欢他们。
叶筠尧感受到胳膊上小丫头的颤抖,眼底的暴戾瞬间收敛。
他轻轻拍了拍叶初棠的手背,低声安抚,“先回房间玩,舅舅一会就来找你。”
说完,他示意一旁的佣人,“带小小姐上楼。”
确定叶初棠听不到接下来的对话后,叶筠尧才缓缓抬起头。
“我妈早死了,叶铭锋,”他直视着那个所谓的父亲,字字诛心,“你可以先下去问问她同不同意我叫薛琪母亲。”
“你!”叶铭锋气得全身发抖,指着叶筠尧的手指都在痉挛。
薛琪在一旁煽风点火,声音带着哭腔:“叶筠尧,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呢?是想咒死他吗?”
“我爸?”叶筠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哼笑一声,“不是你爸吗?”
薛琪一怔,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你……什么意思?”
“在床上没少叫吧?”
叶筠尧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点开了一段音频。
下一秒,女人弯弯绕绕的呻吟和男人粗重的喘息混杂在一起,瞬间响彻了整个死寂的餐厅。
其中夹杂着许多粗鄙下流、不堪入耳的话语,堪比置身限制级动作片现场。
这次不光薛琪脸色涨红得像是要滴血,连叶铭锋都愣住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尽管音频里的声音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了,但还是能一下子听出来,那是他和薛琪的声音。
“你哪来的?”叶铭锋猛地反应过来,怒而起身,黑着脸咆哮道,“我问你,哪来的?”
他转头盯着薛琪,记得有几次她提出过想录音,那时候他也爱玩情趣,便没拒绝。
薛琪心里一慌,脸色煞白,心虚地撇开眼,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
这段音频是当年她录下来偷偷发给陆知微的,谁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叶筠尧手机上?
录音只有短短半分钟。
叶筠尧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像是刚看完一场拙劣的猴戏,评价一句:“年纪不小,玩得挺花。”
他的眼神从两人脸上依次掠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哂笑,“原来叶董事长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我是不是该叫一声姐姐?”
叶铭锋的胸口剧烈起伏,再看叶筠尧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觉得一张老脸在儿子面前丢尽了,羞恼成怒之下,猛地抓起桌上的银质餐叉狠狠砸了过去!
“混账!”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叶筠尧没躲。
他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么冷冷地看着那把餐叉带着风声朝自己飞来。
“哐当——”
叉子沉闷地砸在他的额角,锋利的前端从少年的眉骨擦过,瞬间划出两道细长的血痕。
只差一点,便能刺入眼中。
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流下,划过他冷峻的侧脸,滴落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叶筠尧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手背上青色的筋脉凶狠绽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他死死压抑住了反击的冲动。
他答应过姐姐,不能还手。
叶烟在叶氏的股份占比不够,只要叶铭锋想,随时可以换掉她。
他不能给那个老东西任何借口去伤害姐姐。
见他不还手,叶铭锋才觉得找回了面子,胸中升起一丝变态的快意,冷哼道:“我看你是不想让你姐在叶氏待下去了!”
叶筠尧是叶烟一手带大的,他知道叶烟才是这小子的软肋。
听到这句话,叶筠尧蓦地抬眼。
“我回来是看在我姐的面子,否则这扇门我不会踏进来半步。”少年的嗓音森冷刺骨,字字句句都是威胁的味道,“叶铭锋我警告你,你对我怎么样无所谓,要是敢对我姐下手,我不介意一命抵一命。”
叶铭锋被他凶狠的神情震得后退半步,后背竟开始直冒冷汗。
那一刻,他竟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头幼崽,而是一头已经长成、随时准备撕碎猎物的恶狼。
……
半小时后。
叶烟回来时,叶筠尧早已离开。
她摘下墨镜,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满是寒霜。听管家说完刚才发生的一切,她想也不想直接推开了叶铭锋书房的门。
“爸,今晚吃饭我只叫了阿尧,你要带着那个女人一起我也不说什么。”她语气不悦,踩着高跟鞋走到书桌前,“但是阿尧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你能不能消停点?”
叶铭锋看到大女儿,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先问问你弟弟都做了些什么!”
“录音是我给他的,有事情冲我来,”叶烟皱眉,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既然你能做出这么下作的事情,就别怕人提。”
叶铭锋刚被儿子气完又被女儿呛了一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起来了,“叶烟,我培养你进叶氏,不是为了让你在这种时候顶撞我!”
“你培养我?”
叶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自嘲地笑了,“你忘了当年是怎么说的?‘叶烟只不过是我叶铭锋最次的选择’。叶董事长,要不是你的私生子夭折,薛琪又再也不能生育,叶氏总裁的位置轮得到我来坐吗?”
她轻易地扯下了叶铭锋身上那层虚伪的遮羞布,后者脸色铁青,恼羞成怒。
“我叫你一声爸是看在我人生前十七年你还算一个正常的父亲,”叶烟居高临下地盯着对面的男人,气场全开,“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翅膀硬了!”叶铭锋震怒,猛地站起身,“明天我就召开董事会罢免你!”
以往每次他说出这句话,叶烟都会让步妥协。但今天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实在不想继续和眼前这个自私无耻的父亲虚与委蛇。
“好啊。”
叶烟拉开椅子坐下来,慢悠悠地点了一支女士香烟。她没有抽,只是夹在指尖,任由缭绕的烟雾模糊了她过分美艳的五官,让她看上去更具有攻击性。
“别怪我没提醒你,叶董事长,开会前记得先确认现在谁才是叶氏的第一持股人。”
这时,叶铭锋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脸色瞬变。
就在一小时前召开的股东大会上,叶烟的股份占比竟已经超过了他,再加上叶筠尧的股份,她确实是叶氏当之无愧的第一大股东。
“我真是养了个好女儿,”他怒极反笑,声音颤抖,“好一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跟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叶烟轻蔑一笑,浸润商界多年,气场比起叶铭锋有过之而无不及,“叶铭锋,你给我记清楚了,我可以没有你这个父亲,但阿尧永远是我的弟弟。再让我知道你对阿尧动手,你就带着你的情妇给我滚回美国。”
如果不是薛琪把那段录音发给陆知微,陆知微不会因为突然得知叶铭锋出轨而受到刺激难产,她的弟弟不会一出生就失去妈妈。
叶烟对叶铭锋和薛琪的恨,从来不比叶筠尧少。
……
叶烟回到房间,第一时间给叶筠尧打电话。
管家说他伤口都没处理就走了,她又担心又心疼,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一连打了好几个,始终无人接听。
叶烟扶额,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刚准备挂断再打,电话终于接通了。
正要问他伤怎么样了,就听见手机那头传来叶筠尧娇弱又委屈的声音:
“很疼,但是你吹吹就不疼了…”
叶烟差点以为自己打错了电话,赶紧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
叶烟:“?”
叶烟:“……”
不是,她这臭弟弟在跟谁撒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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