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接过画像，看着上面两个稚嫩的孩童，脸色顿时一肃。
“岂有此理，在我江陵府治下竟发生这等事！恩师放心，哪怕是把这江陵府翻个底朝天，学生也一定把孩子给您找回来。”
说着，他立刻转身，对着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师爷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传我的令，调集三班衙役，还有城防营的人马，拿着画像全城搜寻，若是找不到人，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那师爷闻言，脸上却露出了几分难色，支支吾吾道：“大人，调动城防营可是大事，而且这几日商会那边……”
“混账！”
周巡猛地一拍惊堂木，眼神变得异常凌厉，竟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绝。
“本官的话，你听不懂吗？如今是我恩师的孙儿丢了，别说商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让路！若是耽误了救人，本官先斩了你！”
师爷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言，连声应是，抓着画像便退了下去。
向安安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划过一丝异样。
这师爷方才的犹豫，显然不是因为懒，而是似乎在顾忌着什么。
而周巡那瞬间爆发的怒气，倒像是在借机发泄平日里被压抑的憋屈。
看来，这江陵知府的日子，也未必如表面那般风光。
安排好了搜寻之事，周巡的情绪这才平复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向安安，目光温和。
“这位便是安安侄女吧？一晃眼都这么大了。当初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呢。如今看来，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颇有恩师当年的风骨。”
向安安大方得体地行了一礼：“安安见过世伯。”
“好，好！”
周巡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可惜你及笄时，世伯不在，让你受委屈了。回头让你伯母好好置办一份厚礼，定要给你补上。”
“世伯言重了。”向安安谦逊道。
这时，周巡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向安安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离身上。
“这位是……”
向老头刚要张口介绍，向安安却抢先一步，挽住赵离的手臂，柔声笑道：“世伯，这是我的未婚夫婿，唤作阿离。”
赵离微微颔首，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既没有平民见到高官的惶恐，也没有刻意显露锋芒。
“草民阿离，见过知府大人。”
周巡打量了赵离一眼。
此人虽然穿着布衣，脸上似乎也有些风霜之色，但那身如苍松翠柏般挺拔的气度，以及那双深邃若寒潭的眸子，绝非池中之物。
“好一位壮士。”
周巡赞了一声，却并未多想，更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布衣男子，便是被他心中咒骂了无数遍的当今圣上。
毕竟，谁能想到堂堂大丰朝的天子，会不在京城皇宫里享福，反而跑到这千里之外，给一个流放的罪臣之女当未婚夫婿？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巡热情地挽起向老头的胳膊，“恩师，走，去学生的府邸。今日学生要为您接风洗尘，咱们师徒二人定要不醉不归。”
向老头本不想去，心心念念全是找孩子的事。
但周巡极力劝说，称衙门这边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送到府邸，且府邸更方便说话，老爷子这才勉强应下。
周巡的府邸并不在繁华闹市，而是在城西的一处幽静巷弄里。
宅子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处处透着文人的清贵。
酒席设在花厅，菜色虽不似商会宴席那般奢靡铺张，却皆是精细的江陵名菜。
几杯黄汤下肚，周巡原本儒雅的面庞泛起了红晕，压抑许久的情绪也终于决堤。
“恩师啊！”
周巡端着酒杯，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当初听闻您被那个暴君流放，学生心如刀绞！那昏君不仅罢了您的官，还将向家所有的族人打散了流放，这分明就是要让向家断子绝孙啊！”
“啪！”
周巡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
“学生恨不得，恨不得直接提剑杀入京城，斩了那个无良暴君！只恨当时学生流放在外，人微言轻，未能死谏，是学生无用啊！”
向安安坐在一旁，正夹着一块鱼肉，听到这一声“暴君”，手一抖，鱼肉差点掉在桌上。
她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赵离。
只见这位暴君本尊，正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酒。
那张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唯有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在极力忍耐。
居然当着正主的面骂得这么狠，这周世伯，还真是个勇士。
向老头闻言，却是脸色一沉，放下筷子训斥道：“住口！慎言！陛下虽然年幼，行事有些偏激，但那是被身边的奸佞蒙蔽了视听！你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怎可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忠君？”
周巡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恩师，您那一套忠君爱国的道理，学生如今是真的不懂了。什么是君？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能辨是非忠奸的才是君！像如今这位，宠信宦官，残害忠良，搞得天下民不聊生，他不配为君！”
赵离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很想把酒杯扣在这个满嘴喷粪的知府头上，告诉他老子什么时候宠信宦官了？老子什么时候残害忠良了？
但是，向家流放一案却有冤情，他好像被骂得不冤。
只是当初的记忆愈发模糊，他至今没能想起关键之处。
而且，他现在只是向家没过门的孙女婿阿离，好像并不能置喙什么。
于是，他只能默默地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狠狠地嚼着，仿佛在嚼周巡的肉。
向安安见气氛有些僵硬，连忙出来打圆场，顺势转移了话题。
“世伯忧国忧民，确实是好官。只是安安有一事不明，如今这江陵府看着繁华，可百姓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啊。”
周巡一愣，收敛了几分醉意。
“贤侄女何出此言？江陵府乃是上府，商贸繁荣，每年纳粮三十万石，乃是江南最为富庶之地，百姓自然是安居乐业，过的日子极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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