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C市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火车站的出站口人潮涌动,林有根拎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走在前面,林母跟在后面,王秀兰抱着孩子走在最后。孩子睡了一路,这会儿醒了,在妈妈怀里哼哼唧唧的。
出了站,林有根站在广场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小城。天灰蒙蒙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远处能看到几栋新建的高层,那是这几年城市扩张的痕迹。他们住的村子就在城边上,以前是郊区,虽然还有土地,但是现在已经被城市包围了,最后的地现在也归了别人。
林母四下看了看,拉着林有根往公交站走。
“坐公交回去。”
林有根点点头,跟着她往公交站走。
等公交的时候,林母忍不住又开始念叨。
“你说那个畜生,怎么就这么狠心?咱们养他这么多年……”
林有根烦了。
“行了,别说了。”
林母闭上嘴。
公交车来了,三个人挤上去。车上人多,没座位,他们就站在过道里,扶着把手摇摇晃晃。
坐了七八站,在一个路口下车。往前走了几百米,拐进一条小巷子,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高的矮的挤在一起,电线横七竖八地搭在头顶。巷子深处,就是他们家的院子。
林有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出去折腾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钱,最后灰溜溜地回来了。
还啥也没捞着。
林母打开门,三个人进了屋。
屋里阴冷阴冷的,比外面还难受。林母放下东西,赶紧去生炉子。王秀兰抱着孩子进了自己那屋,关上门,再没出来。
林有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明天去找律师。”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
“找律师?找律师干啥?”
林有根说:“问问情况。建国和小爽的事,还有林晓告咱们的事,都得问清楚。”
林母想了想,点点头。
“行,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林有根就起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袄脱了,换了件稍微新一点的。林母也收拾了一下,两个人出门去找律师。
前台的小姑娘问他们找谁,林母说要找律师咨询案子。小姑娘把他们带进一间小办公室,倒了杯水,说律师马上来。
等了十几分钟,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戴副眼镜,穿着西装,看着挺斯文。
“您好,我姓周,是这里的律师。”他在对面坐下,“您二位想咨询什么案子?”
林有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林母先开口了。
“周律师,我们家有两个事。一个是我儿子和我闺女,现在在看守所里。另一个是我那个养子,他要告我们。”
周律师愣了一下。
“您慢点说,从头说。”
林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林晓要告他们拆迁款的事,到林建国和林爽用林晓身份证贷款被抓的事,都说了。
周律师听完,沉默了几秒。
“您那个养子告你们拆迁款的事,证据充分吗?”
林母说:“他户口在老家,按政策应该有一份。”
周律师点点头。
“这个事情,说实话,很清晰。法律上讲,他户口在,就该有他一份。你们不给,他去法院告,胜诉的可能性很大。”
林父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把钱拿走?”
周律师想了想。
“你们可以反诉。”
林父愣了一下。
“反诉?”
周律师说:“对。你们养育了他这么多年,可以反诉他,要求他支付抚养费。这是你们的权利。”
林母眼睛亮了。
“对!我们养他这么多年,他得还回来!”
周律师摆摆手。
“这个先别急,等开庭的时候再说。现在关键是您儿子女儿的事。”
林父点点头。
“对,我儿子女儿的事,您给说说。”
周律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他们这个事,是用他人身份证办理信用卡和贷款,涉嫌信用卡诈骗罪和贷款诈骗罪。金额五十万,属于数额巨大。按照刑法,可能要判五年以上。”
林母急了。
“五年以上?那怎么行?”
周律师说:“您别急,这只是法律规定。具体怎么判,要看情节,要看证据,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态度。”
林母说:“我们可以多出钱,一定让他们出来。”
周律师摇摇头。
“这不是钱的事。刑事案件,不是拿钱就能解决的。”
林父说:“那怎么办?”
周律师想了想。
“现在的情况,想两个人都完全没事,不太可能。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一个人先出来。”
林母说:“什么办法?”
周律师说:“证明这个事情是一个人的主谋,另外一个是陪同,不知情。这样主犯判刑,从犯可以取保候审。”
林母听完,沉默了。
林父也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一个人扛下来,另一个出去。
周律师看着他们。
“你们考虑一下。要是决定了,我可以去见见他们,跟他们聊聊。”
林父深吸一口气。
“让我儿子先出来。”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律师点点头。
“好,那我先去见见他们,了解一下情况。你们把他们的名字和关押地点告诉我。”
林父写了张纸条递给他。
周律师看了看,收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
林父说:“那个反诉的事,您帮我们准备准备。开庭的时候,我们要告他。”
周律师点点头。
“行,我准备一下材料。你们等我消息。”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林父林母站在街上,半天没说话。
冷风吹着,林母缩了缩脖子。
“回去吧。”
林父点点头。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林父突然说:“你去给小爽那个男朋友打个电话。”
林母愣了一下。
“现在?”
林父说:“对。告诉他,让他帮忙。开庭那天,一定要把林晓拦住。”
林母拿出手机,翻出王建伟的号码——之前林爽给过她。
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谁啊?”那边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林母说:“是小王吗?我是林爽她妈。”
那边愣了一下。
“阿姨?啥事?”
林母说:“小爽出事了,你知道吗?”
王建伟说:“知道啊,我听说了。咋了?”
林母说:“3号开庭,那个林晓肯定会来。你认识人多,到时候帮帮忙,把他拦住。”
王建伟沉默了两秒。
“拦住?怎么拦?”
林母说:“用你的办法呗。”
王建伟想了想。
“行,到时候我去。“明白了。到时候我带几个兄弟过去。”
林母说:“好,那就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林父。
“他说到时候带人过去。”
林父点点头。
“走吧。”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去。
周律师这边,当天下午就去了看守所。
他先约见了林爽。说道:“我是你父母找的律师,我姓周。”
“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林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周律师示意她坐下。
“你先别急,听我说。”
林爽坐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律师说:“你们这个事,根据现有的证据,对你很不利。”
林爽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周律师说:“银行那边的监控拍得很清楚,办卡的是你,签字的是你。信用卡是你办的,贷款也是你办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林爽急了。
“那是我哥让我办的!他说没事的!”
周律师说:“你哥让你办的,但动手的是你。法律上看,你就是直接责任人。”
林爽的眼泪下来了。
“那我怎么办?我不要坐牢!”
周律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
林爽抬起头。
周律师说:“由于你的供词对你哥很不利,他现在也被关着。按照现在的证据,你们两个都要判刑。”
林爽愣住了。
周律师说:“你父母让我给你带个话。”
林爽看着他。
周律师说:“你别咬那么死,对你大哥。他们正在外面想办法救你们出去。如果咬太死,你们两个都要判刑。”
林爽没说话。
周律师继续说:“如果你能说是你哥只是陪你去,不知情,让他先出去。他在外面可以找关系,想办法救你。这样你们两个都有机会。”
林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为什么是我扛?为什么不是他扛?”
周律师说:“因为现在的证据对你更不利。字是你签的,卡是你办的。你哥只是站在旁边。这种情况下,你想让他扛,他扛得下来吗?”
林爽不说话了。
周律师看着她。
“你自己考虑。我只是帮你父母传话。”
林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行,我同意。但是……”
她盯着周律师。
“你一定让我哥快救我。不然我会重新翻供的。”
周律师点点头。
“我会转达。”
林爽抹了把眼泪。
“还有一个事。我男朋友,王建伟,你们联系他没有?”
周律师说:“你父母已经联系他了。让他帮忙。”
林爽点点头。
“那就好。”
周律师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待着,别想太多。”
林爽点点头,被狱警带走了。
周律师又约见了林建国。
林建国被带进来的时候,状态比林爽好一些。虽然也瘦了,但眼神里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周律师?我妈让你来的?”
周律师点点头。
“你父母让我来看看你。”
林建国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周律师说:“这个事,要看情况。”
林建国说:“什么情况?”
周律师说:“你妹妹那边,已经把事扛下来了。”
林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律师说:“她会说是她自己办的,你不知情。这样的话,你可以取保候审,先出去。”
林建国的眼睛亮了。
“真的?”
周律师点点头。
“真的。”
林建国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周律师说:“再等两天吧,不要着急。这事也需要时间走程序。”
林建国连连点头。
“好,好,我等。一定要快啊,我一天都不想在这儿待了。”
周律师站起来。
“行,那我先走了。有什么消息再通知你。”
从看守所出来,周律师站在门口,看着阴沉沉的天,叹了口气。
这个案子,越办越复杂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父打了过去。
“喂,林先生。我今天去看过他们了。你儿子那边,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你女儿那边……同意了。”
电话那头,林父沉默了几秒。
“好,谢谢周律师。”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
这一家人,真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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