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下来。服务员撤走了碗碟，换上了新的茶水。龙井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淡淡的，若有若无。孙雅茹端着茶杯，没有再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像是在想什么。林晓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孙雅茹放下茶杯，抬起头。
“林总，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换了我，我也很难相信。”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是，请你听我把话说完。”
林晓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说。”
孙雅茹说：“后来，我们看到了一个视频。就是你做的那个采访视频。”
林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视频？”
孙雅茹点了点头。“虽然你没有露脸，但是在拍摄中，还是不小心拍到了你的侧脸。”
林晓想起来了。那是他被网暴之后，在王磊的安排下，在周雨薇的MCN机构录制的反击视频。他说了自己的身世，说了林家人对他的所作所为。当时他特意嘱咐不要露脸，但摄像机在某个角度还是拍到了他的一点侧脸。他没有在意，觉得反正不是正面，认不出来的。
“那个视频，被你们看到了？”林晓问。
孙雅茹点了点头。“爷爷看到的。”
林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爷爷？”
孙雅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就是我母亲的父亲。你的亲爷爷。我从小就叫爷爷，虽然按辈分应该叫姥爷，但家里一直这么叫，叫习惯了。”
林晓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孙雅茹说：“爷爷第一眼看到你的侧脸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看了好几遍，又让老爷子看。老爷子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像，太像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爷爷觉得你和你父亲太像了。你父亲就是他的小儿子。”
林晓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一动不动。
孙雅茹继续说：“但是他们不敢确认。因为已经失望了太多次了。这些年，他们收到过无数条线索，每次都觉得有希望，每次都是一场空。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是为了攀关系，有的人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每一次希望破灭，爷爷就老一些。老爷子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更是经不起折腾。”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所以这次，他们不敢认。他们怕再一次失望。”
林晓看着她。“所以，你找到了周雨薇？”
孙雅茹点了点头。“对。我让人查了那个视频的来源，发现是望海一家MCN机构做的。我找到了周雨薇，打听了一下你的身份，之后让她透话给王总，说旭日集团要和新生投资合作。这样，我们才有机会见面。”
林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所以第一次见面，你问那些问题，不是真的想合作？”
孙雅茹摇了摇头。“合作也是真的。旭日集团确实在转型，确实需要合作伙伴。但那不是最重要的目的。”她看着林晓，“最重要的，是见你。”
林晓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的是海外项目、资金拆借、小型联盟。你没有提任何关于身世的事。”
孙雅茹说：“因为爷爷和老爷子在监控后面看着。”
林晓愣了一下。“监控？”
孙雅茹说：“旭日集团的会客室里有监控。你坐在那里喝茶的时候，爷爷和老爷子在隔壁房间里，从监控里看着你。他们看了你很久，老爷子说了一句话——‘让他走吧，再查查。’”
“DNA检测结果呢？”
孙雅茹说：“你和爷爷，属于隔代血亲关系。
包间里又安静了下来。林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没有再敲桌面，他的目光从孙雅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庭院里。那些锦鲤还在游，那些竹子还在摇，假山上的水还在流。世界没有变化，但他的世界已经变了。
他不是林家的孩子。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了，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了。但那些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DNA，”林晓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们什么时候获得我的标本？”
孙雅茹看着他，目光平静。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歉意。
“你还记得，你们在旭日集团喝水的水杯吗？”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自嘲，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们倒是想得周到。”
孙雅茹说：“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但那个时候，我们不敢确定。爷爷不想让你知道，怕是一场空。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
林晓摆了摆手。“我不怪你们。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他看着孙雅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相信。”
孙雅茹说：“我理解。”
林晓说：“一张嘴，一个故事，一份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DNA报告，我不能就这么信了。你知道的，这个社会，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孙雅茹点了点头。“你要是还不信的话，可以跟我去上京。亲自取回爷爷的样本，你自己找个机构再做一次。你想找哪家，就找哪家。”
林晓看着她，看了很久。孙雅茹没有躲闪，她的目光一直迎着他，平静，坦诚。
“好。”林晓说。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们知道，他们的死亡，是他杀还是……”
孙雅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个事情，爷爷应该清楚。不过那个时候，因为烧炉子，煤炭中毒死亡的太多了。那些年，冬天冷，家家户户烧煤炉，一氧化碳中毒的事每年都有。但是你父母的情况……”她顿了一下，看着林晓，“为什么他们死了，你活下来了？这个事情有点奇怪。”
林晓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煤炭中毒，夫妻双双死亡，孩子却活了下来。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是有人故意的。但那个时候，他还那么小，谁会对一个婴儿下手？如果不是对他下手，是对他父母下手，那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想不通。
孙雅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
“林总，我希望你跟我回上京。爷爷和老爷子都想见你一面。老爷子现在可以说是被吊着命，靠仪器维持着。他每天都在等，等一个消息。我们还没有告诉他，怕他激动。但他一直在问，问有没有找到。”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只想在闭眼之前，见一下重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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