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沉，一字一顿：“那我们之前所有苦功，岂不全喂了狗？这钱，一毛都不能给！”
麦理浩重重一叹，身子向后一沉，脊背抵住椅背，眉宇间堆满倦意与不甘：“我怎会不知？唉，是我看走了眼——原以为雷洛不过是个刺头警官，稍加压制便能收服，哪料他竟有这等手腕，硬是把军方拖进了这滩浑水，在香江掀起了惊涛骇浪。”
话音未落，他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更没想到，他竟能踩着军方的裂缝，一路撬开整座权力高塔。”
姬达爵士眉头拧成疙瘩，嘴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咽。
麦理浩目光一扫，立刻察觉异样，抬手按了按桌面：“姬达，直说无妨。眼下咱们一条船上，风浪越大，越要坦诚相见。”
姬达爵士迟疑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港督大人，恕我直言——不是雷洛腐蚀了军方，而是军方本就溃烂多年！”
麦理浩顿时哑然，指节无意识攥紧。
姬达爵士缓了口气，继续道：“您细想这些年：大英帝国嘴上喊着‘法治典范’，可香江军营里，账册常年雾里看花，采购单子层层涂改，军官们暗地里吃回扣、吞物资、卖配额，哪一桩不是心照不宣？”
麦理浩闭了闭眼，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姬达爵士语气渐沉：“那根子早朽透了！雷洛不过是趁夜撬开了门缝，借着风势一把推倒——不止香江，整个帝国的军政肌体，怕都已生了蛆。”
麦理浩脸色骤变，青白交错。
他忽然记起那些穿笔挺制服的身影：台上训话铿锵有力，台下收钱手不抖；战报写得慷慨激昂，仓库却空得能跑老鼠……果然如姬达所言，腐得无声无息，烂得彻骨入髓。
大英帝国的腐败，就像沙海里的泉眼——明明就在那儿，你却永远掐不准它哪天彻底干涸。
片刻静默后，麦理浩睁开眼，目光锐利起来：“你说得对。这乱局，不是雷洛点的火，而是底下早就堆满了干柴。既然看清了火种在哪，就不能再袖手旁观。”
姬达爵士颔首，随即正色道：“港督大人，我建议双线并进：一者，由我牵头彻查军警两系贪墨实据，不管职位多高、背景多硬，一律挖到底！”
“二者，您得卡死拨款命脉——不能再让他们伸手就拿、开口就要。只有攥紧钱袋子，才能把香江从泥沼里一寸寸拽出来。”
麦理浩指尖一顿，抬眼盯住姬达：“不给？你猜史密斯会不会当场翻脸，给你演一出兵变戏码？”
姬达爵士没应声。
良久，他才低声问：“麦理浩爵士……是否可调离史密斯？”
麦理浩呼出一口长气，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没用。”
姬达爵士愕然抬头。
麦理浩淡淡道：“第一，我没这权限。”
姬达急问：“那真相呢？”
麦理浩眼神冷得发亮：“第二，底层军官不伸手，上头怎么摆谱？上头不伸手，史密斯凭什么点头？史密斯不伸手——议会那些老爷们，靠什么养私宅、买游艇、供孩子进伊顿？”
姬达爵士喉头一哽，再没开口。
他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那片无垠黄沙，和沙底下悄然蒸发的水痕。
……
麦理浩坐在港督府那张厚重的胡桃木办公桌后，指节不疾不徐叩着桌面，节奏冷硬，像在敲一面战鼓。
他眸光幽深，藏着压不住的戾气与狠劲。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姬达爵士，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姬达，如今香江已是风雨欲来。雷洛带着他的雷霆特战队，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楔进秩序里；史密斯那边又暧昧不明，与他若即若离——咱们若再不动手，怕是要被钉死在这乱局中央。”
姬达爵士沉默半晌，才问：“麦理浩爵士……您的意思，是？”
麦理浩略一停顿，眸中寒光一闪：“当务之急，先斩断军警之间的脐带。绝不能让史密斯与雷洛继续同进同退、共掌权柄。只要两边撕开裂口，咱们就能趁虚而入，拆其筋骨，重掌棋局。”
姬达爵士眉头锁得更紧，面色凝重：“方向没错。可这两股势力如今抱得比亲兄弟还紧，想挑动他们互咬，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闪失，反被燎了眉毛。”
麦理浩唇角忽地一扬，笑意毫无温度，随即话锋陡转，目光如刀：“姬达，你在香江与军方周旋多年，依你之见，咱们大英帝国的军纪，究竟还剩几分成色？”
姬达爵士被这话噎得猛咳几声，缓过气后，脸上写满疲惫与轻蔑，毫不遮掩地开口：“港督大人，要说军纪——哼，早烂得不成样子了。”
他顿了顿，飞快扫了眼麦理浩的脸色，接着道：“这些年，军官吃空饷跟呼吸一样自然；军需采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虚报冒领、偷工减料、以劣充优，样样齐全；底下兵痞横行，聚众斗殴、酗酒闹事是常事，更有甚者，公然和本地黑帮称兄道弟、狼狈为奸。哪还有半分帝国军人的骨气？早就朽透了。”
麦理浩听完，嘴角那抹冷笑越发阴寒，他缓缓颔首，眸中精光一闪，似有刀锋在暗处刮过：“既然如此，那就推他们一把，撞出点火星来。”
姬达爵士下意识屏住呼吸，脱口而出：“什么火星？”
麦理浩声音低沉而冷硬：“挑个热闹时辰，在香江闹市，让几个英军士兵‘失手’干点出格的事——比如当街辱骂、推搡百姓，甚至砸店伤人。咱们动作要快，立刻煽动报纸电台，把火点旺，逼警方不得不出面拘人。”
“什么？”姬达爵士喉头一紧，倒抽一口凉气。
麦理浩目光如冰：“雷洛不是天天嚷着‘警为民命、法护公义’么？那就瞧瞧，他敢不敢真去军营抓人。”
姬达爵士怔了一瞬，随即低声道：“妙！这招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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