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之畔。
晨雾还未散尽。
苏清南独自一人立在岸堤之上。
脚下的河水浑浊湍急,浪头拍打着岸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没有看向城头,也没有望向降兵集结的方向,只是垂眸,盯着脚下流动的水面。
青栀与宗沁都被他遣退在百步之外。
任何人不得靠近。
风掠过河面,掀起细碎的波纹。
波纹渐渐平复。
原本浑浊的水面,竟一点点变得澄澈,如同一面巨大的明镜,将天地光景尽数收拢其中。
这不是寻常的水光倒影。
是苏清南以自身神念引动河水,凝成的水镜之象。
四方动静,万里风云,皆在这一面水中浮现。
水面最先铺开的景象,是淮南城内。
韩侂胄的尸身仍立在城头,头颅转向城外,双目圆睁,保持着死时的模样。
亲兵与将领们吓得魂飞魄散,却无人敢上前收尸。
整座城池陷入死寂与恐慌。
孙幕僚躲在府衙之内,紧闭大门,不敢露面。
将领们聚在一处,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有人猜测是北凉军施展了妖法。
有人怀疑是军中触怒了鬼神。
更有人暗中盘算,一旦北凉军攻城,便立刻开城投降。
没有人敢声张韩侂胄的死讯。
更没有人敢将这诡异死状传扬出去。
一旦消息泄露,军心会瞬间崩碎,城池会不攻自破。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隐瞒。
对外,依旧宣称韩侂胄坐镇城中,督军备战。
对内,严令封锁消息,违者当场格杀。
整座淮南城,被一层诡异的沉默笼罩。
苏清南看着水镜中的景象,面色平静。
他早知无人敢泄露韩侂胄的死讯。
萧衍借身显形,又念头消散,留下的死状太过骇人。
传出去,只会动摇军心,引发大乱。
这些人为了自保,必然会死死捂住真相。
外界只会以为,韩侂胄依旧在城中,与他对峙。
这一层遮掩,恰好成了他布局最好的掩护。
水镜光芒一转,景象向北延伸,落入乾京地界。
晟王府的后园,清晰映在水中。
苏白落依旧立在窗前,望着皇城方向。
叶梅已经备好车马,准备前往天门送信。
苏白落抬手,阻止了她。
他指尖轻敲窗沿,目光深邃,似在思索什么。
他并未立刻催促叶梅动身。
他在等。
等淮南更进一步的消息。
等天门顾清玄的态度。
等门后势力下一步的动作。
他很清楚,苏清南拿下淮南,绝不会止步。
北上乾京,是必然之路。
可他并不慌乱。
苏清南要面对的,不只是大乾的兵马,还有门后那些不可知的存在。
那些存在,连他都要忌惮三分。
苏清南再强,终究是这一方天地的人。
如何与门后之力抗衡。
苏白落转身,走回桌前,重新铺开一张信纸。
他提笔,又缓缓放下。
他在赌。
赌苏清南挡不住门后的侵袭。
赌天门会出手制衡。
赌天下大乱之后,他能以晟王之尊,收拾残局,坐稳江山。
他按兵不动,便是最大的进攻。
水镜之中,又出现另外两路身影。
河间王苏世康与豫章王苏志明的大军,依旧在淮水下游缓慢行进。
两日过去,只向前挪动了不到五十里。
两王各据一地,互派使者试探,却始终没有合兵一处。
苏世康明知晟王在拿他当棋子,却不敢违抗王命。
只能拖延行军,观望局势。
苏志明则更加狡猾。
他表面奉命南下,实则暗中派人联络北凉方向,试探归降的条件。
他不想与苏清南死战。
更不想替晟王白白送死。
两路大军,看似南下驰援,实则各怀鬼胎,徘徊不前。
他们都在等淮南分出胜负。
等韩侂胄与苏清南两败俱伤。
等一个能让他们保全自身、攫取利益的时机。
水镜光芒再闪,画面转向西北方向的天门山脉。
青山连绵,云雾缭绕,天门便藏在群山深处,与世隔绝。
顾清玄立在山巅观星台之上,一身素白长袍,不染尘埃。
他面前同样摆着一面古镜,镜中微光浮动,显露出淮南的诡异气息。
门下大弟子立在身后,低声请示。
“门主,晟王信使将至,送来密信,言门后之人已跨界而来。”
顾清玄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
“知道了。”
“门主,我天门百年不涉世事,此次是否要出手干预。”
顾清玄沉默片刻。
“门后之物跨界,破了天地界限,本就不该存在。”
“但天门不出世,不代表不观察。”
“苏清南此人,身具异数,能逼退门后念头,不简单。”
“晟王苏白落,心机深沉,借天门之手挡祸,算盘打得精明。”
弟子低声再问。
“那我天门究竟该偏向何方。”
顾清玄终于转过身,眼神清冷,看透世事。
“不偏向任何一方。”
“苏清南若能镇守门后之患,保这方天地安宁,天门便任他行事。”
“若他被门后之力吞噬,引祸乱世间,天门便出手,将其一并清理。”
“传令下去,山门紧闭,弟子严守。”
“静观其变,不发一兵,不助一人,直到局势明朗那一日。”
水镜之上,天门景象缓缓消散。
苏清南看着平静的河面,心中了然。
顾清玄的打算,与他预料分毫不差。
天门守的是天地秩序,不是某个人的江山。
只要不引发天地倾覆,天门便会冷眼旁观。
这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消息。
少了天门这一强敌,他北上之路,便少了一重阻碍。
水镜再度变化,浮现出北境方向的景象。
五万北凉铁骑,在李达的率领下,早已悄然抵达淮水北岸百里之外。
大军隐匿在山林之中,偃旗息鼓,人马噤声。
连炊烟都不曾升起。
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凶兽,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扑出山林,席卷淮南。
这是苏清南埋在最深处的杀招。
自他南下之日起,便令李达率领铁骑,轻装简行,日夜兼程,紧随其后。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有三千亲卫。
所有人都以为,他孤军深入,身陷重围。
无人知晓,五万精锐铁骑,早已近在咫尺。
水镜之中,又出现姑孰方向。
嬴月整军备战,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向北输送。
她守住后路,保证补给,让他无后顾之忧。
陈两仪率领偏师,游走在淮水与乾京之间。
切断晟王援军通道,牵制河间、豫章二王的兵力。
所有棋子,都已落定。
所有布局,都已收拢。
苏清南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低垂,压在城池之上。
他从一开始,便不是在与韩侂胄周旋。
也不是在与晟王算计。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门后势力。
韩侂胄,不过是引萧衍现身的棋子。
晟王,不过是搅乱天下的推手。
诸王割据,正好方便他逐一清扫。
他先是以三千人引诱韩侂胄千里奔袭,耗其兵力,乱其阵脚。
再借门后萧衍之手,悄无声息除去韩侂胄,又借淮南众将之口,隐瞒死讯,稳住局势。
让外界以为对峙仍在继续,让晟王与诸王放松警惕。
同时引萧衍现身,逼其出手,摸清门后之力的底细。
确认对方只能以念头跨界,无法真身降临,这方天地仍有制衡之力。
再以水镜观四方,掌握所有对手的动向。
晟王的等待,诸王的观望,天门的中立,尽在掌握。
等一切明朗,再以五万铁骑为刃,以降兵为盾,以姑孰为根基,挥师北上,直取乾京。
他要在门后势力真正降临之前,一统天下,整合所有力量。
他要在门户大开之前,建立起足以抗衡异界的防线。
他要让这方天地,不再任人宰割。
萧衍以为,他只是这方天地的一个强者。
苏白落以为,他只是争夺江山的诸侯。
顾清玄以为,他只是天地间的一个异数。
没有人知道,他从一开始,便站在更高之处,布下这一盘覆盖天下、牵连两界的大局。
风越来越大。
水面的镜面渐渐晃动,最终破碎,重新化作浑浊的流水。
苏清南收回神念,周身气息归于平静。
青栀在远处察觉到动静,缓步走近。
“王爷。”
苏清南没有回头。
“传令。”
“韩侂胄死讯,继续隐瞒,不得泄露半分。”
“命斥候继续散布消息,就说韩侂胄坚守不出,两军对峙僵持。”
青栀一怔,随即领命。
“另外。”
苏清南声音低沉,带着不容违背的力道。
“命李达,今夜夜半,率军南渡淮水,潜伏于淮南城外三十里。”
“命嬴月,从姑孰抽调精兵,向豫章王侧翼逼近。”
“命陈两仪,收紧防线,截断晟王所有信使去路。”
“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清晨,对外宣称韩侂胄遣使求和,我军入城受降。”
青栀心头巨震。
她终于明白,苏清南这一路的隐忍、周旋、对峙,全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总攻。
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借势打势,环环相扣。
三翻试探,四重布局,层层递进,震碎所有对手的预判。
没有人知道韩侂胄已死。
没有人知道五万铁骑已至。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目标,不只是淮南,更是乾京,更是门后。
苏清南转身,望向淮南城头。
那里依旧寂静无声。
仿佛韩侂胄仍在城头伫立。
他嘴角微动,露出一丝冷峭。
萧衍,苏白落,顾清玄,诸王诸侯。
所有人都在算计他。
所有人都在观望他。
却不知,他们所有人,都早已落入他的棋局之中。
明日一早,淮南易主。
三日后,兵临乾京!
门后之人,尽管再来。
这方天地,由他守护。
这天下江山,由他执掌。
风卷尘沙,呼啸而过。
水镜散去,风云将起。
一场席卷天下的震荡,即将拉开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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