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南立于帅帐之内。
烛火噼啪,映着案上摊开的江东舆图。
原定步步为营、借对峙耗死淮南、再缓取江东的计划,彻底作废。
韩侂胄的离奇身死,成了全盘棋局里最意外的变数。
无人敢泄露死讯,反倒成了一把双刃剑。
淮南军心涣散,降众心思浮动,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原先埋伏的五万铁骑,若贸然攻城,必会惊动四方。
晟王、二王、天门,都会立刻察觉异样,全力反扑。
他耗得起,江东六郡却等不起。
门后势力的气息,在天地间愈发浓重。
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青栀快步走入帐中,神色凝重。
“王爷,淮南旧将暗中串联,怕夜长梦多,已有投敌之意。”
“河间王、豫章王听闻我军按兵不动,正加快行军,直奔淮南而来。”
“晟王的三万精兵,也已从北境南下,意图合围我军。”
苏清南指尖轻敲舆图,沉默不语。
韩侂胄一死,淮南成了无主之地。
看似唾手可得,实则成了各方势力争抢的肥肉。
贸然入主淮南,只会陷入四面合围的绝境。
弃淮南,取江东,才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帐外忽然刮来一阵冷风。
烛火剧烈晃动,光影扭曲。
一道淡淡的灰白色雾气,从帐缝渗入。
雾气极淡,悄无声息,旁人无从察觉。
唯有苏清南能感知到,那股沉厚沉闷的气息,与那晚夜闯帅帐的存在如出一辙。
是萧衍残留的念头碎片,并未彻底散尽。
苏清南抬眸,目光落在雾气之上。
没有出声,只以神念相触。
“你要乱这天下,我要江东之地,可联手。”
雾气微微凝聚,没有身形,没有声响。
一股冷寂的意念,径直传入他的识海。
“借你之手破局,我助你乱江东军心,事后两清。”
“下次再见,便是死敌。”
这场交易,无声无息,无凭无据。
一个为了一统江山铺路,一个为了搅乱天地秩序。
心照不宣,一拍即合。
苏清南明着布局,萧衍暗中造势。
借韩侂胄的死瞒天过海,借各方猜忌兵不血刃,拿下江东。
苏清南当即抬眼,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拔营撤退,放弃淮南。”
“对外放话,韩侂胄死守不出,我军粮草耗尽,久攻无果,只得南下转取江东。”
青栀浑身一震,满脸错愕。
放弃唾手可得的淮南,转而攻打地势险要的江东,实在反常。
“王爷,五万铁骑隐于暗处,大可一举拿下淮南,何必退兵?”
苏清南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按令行事,不必多问。”
青栀压下满心疑惑,躬身领命退下。
半个时辰后。
北凉军营拔营起寨,三千士卒缓缓向南撤退。
旌旗半收,战马缓行,营盘收拾得仓促凌乱。
一副久战疲惫、粮草不济、无奈退兵的颓态,毫无破绽。
消息很快传入淮南城。
城内众将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暗自庆幸。
他们对外大肆宣扬,是韩侂胄坚守城池,固若金汤,硬生生逼退了北凉大军。
没人敢提城头僵立的尸身,没人敢提那夜的白衣鬼影。
只顾着自欺欺人,保全颜面。
这份掩耳盗铃的做派,恰恰落入苏清南的圈套。
消息传至河间王与豫章王帐中。
二王喜出望外,认定苏清南已是强弩之末。
当即下令全军加速行进,直奔淮南而去。
一心想着抢占无主的淮南城池,吞并韩侂胄旧部。
全然没察觉,自己的兵力,被彻底调离了江东防线。
消息传入苏白落的耳中。
苏白落捏着密信,眉头紧拧,眼底满是疑虑。
“苏清南转战江东,太过反常。”
“他占尽优势,绝非轻易退兵之人。”
叶梅站在一旁,神色焦急。
“江东防备空虚,守将庸碌,一旦被破,腹地尽露。”
苏白落拍案起身。
“传令江东各城守军,严防死守,闭关拒敌。”
“再命二王拿下淮南后,即刻驰援江东,不得耽搁。”
可他的指令,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此时,萧衍的念头碎片已先行潜入江东六郡。
江东守军分散,无得力主将统领,本就军心不稳。
夜半时分,各城军营接连生出异状。
灯火无故熄灭,刀枪自行坠地,深夜里总有细碎异响。
士卒夜不能寐,惶恐不安。
诡异流言悄无声息蔓延,说北凉军有邪异相助,所到之处,鬼神避让。
守将本就怯懦,听闻苏清南一路势如破竹,早已心生怯意。
遇上这等怪事,更是胆寒,全无战意。
苏清南率军南下,一路并未急行。
每日按点扎营休整,炊烟如常,看似毫无战意。
他在等。
等萧衍搅乱江东军心,等二王深陷淮南,等晟王援军鞭长莫及。
三日之后,大军抵达江东边境。
苏清南并未下令列阵攻城。
只派数名使者,分赴江东六城。
使者手持书信,言辞凌厉,却只传一句话。
“淮南韩侂胄已败,大军压境,诸侯自顾不暇,无人来救。”
“开城归降,可保全城安稳,官身不变。”
“负隅顽抗,城破之日,概不饶恕。”
守军本就被连日异状搅得人心惶惶。
听闻韩侂胄兵败、诸侯不救,最后一丝抵抗之心彻底崩塌。
他们不知道韩侂胄早已惨死,只当是败给了北凉军。
孤立无援,无力回天,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江东首城,当夜便大开城门,守将亲自出城献印归降。
萧衍的念头碎片顺势发力。
余下五城守军见首城已降,大势已去,纷纷效仿。
有的连夜送出降书,有的清晨敞开城门。
没有厮杀,没有血战,甚至没有列阵对峙。
不过两日光景,江东六郡尽数归降。
苏清南率军入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安抚百姓,整编降卒,接管城防,收缴粮草军械。
行事利落,有条不紊,迅速稳住江东全境。
富庶之地、江防要塞、充足钱粮,尽数收入囊中。
原先被动的局势,瞬间彻底扭转。
而此刻,河间王与豫章王才刚刚踏入淮南城。
看见城头僵立不动的韩侂胄尸身,看见空无一人的帅府,看见满城惶恐的士卒。
二王面如死灰,方才恍然大悟。
他们从头到尾,都被苏清南耍得团团转。
等他们急着整军,想要驰援江东时,早已为时已晚。
乾京之内,苏白落收到江东归降的急报。
怒不可遏,一掌拍碎桌案,碎木四溅。
“好一个苏清南,弃小地而取要害,瞒天过海,好算计!”
他苦心布置的江北防线,瞬间崩塌。
天下格局,就此改写。
……
天门山巅,顾清玄望着古镜中江东安定的景象。
神色清冷,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一步易局,反客为主,此等谋略,世间难寻。”
他愈发确定,苏清南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变数。
萧衍的念头碎片,在江东城头缓缓凝聚。
灰白色雾气轻飘,看着城下整肃的北凉大军。
最后一道意念传入苏清南识海,冷冽而干脆。
“江东得手,交易了结。”
“门开之时,我必亲来取你性命!”
苏清南立在城头,望着雾气,淡淡开口。
“恭候!”
雾气轻笑一声,不再有任何动静。
随风轻轻散开,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不留一丝痕迹。
这一次,是真正的退去。
苏清南抬手,抚过城头砖石。
韩侂胄的意外身死,打乱了他全盘计划。
却也让他抓住契机,与虎谋皮,借力打力。
舍弃淮南一地,换得江东富庶重地,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最关键的棋局。
门后势力、晟王、各路诸侯,尽数被他瞒过,沦为棋子。
青栀快步走上城头,神色恭敬。
“王爷,江东全境已定,粮草充足,兵甲齐备,降卒整编完毕。”
苏清南抬眸,目光锐利,望向东方乾京方向。
“是时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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