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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张府夜谈!


三更鼓响,乾京的夜彻底沉入死寂。

唯有城西张府,灯火彻夜通明,后园幽径之上,家丁仆役步履匆匆,却皆低头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座府邸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肃穆。

杜文渊身着一身青色常服,缓步走在园中小径上,指尖微微攥紧,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他是半个时辰前,接到张阁老的贴身仆从传讯,邀他至后园夜谈。

身为张丛鹤一手提拔的门生,他太清楚这位老狐狸的秉性了。

平日里看似温润敦厚,实则心思深沉,狠辣果决,今日深夜相邀,绝非寻常叙旧,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试探。

淮南谷大战落幕,北凉王苏清南胜势既定,萧衍肉身尽毁、残魂遁入门后,乾京朝野人心惶惶,张丛鹤蛰伏多日,终于按捺不住,要开始清理身边之人,甄别忠奸了。

穿过两道月洞门,行至一处栽满枯柳的水榭,杜文渊终于停下脚步。

水榭之中,烛火摇曳,映着一道苍老身影。

张阁老张丛鹤端坐于案前,一身深色锦袍,须发皆白,背微微佝偻,平日里浑浊的眼眸。

此刻却精光内敛,透着一股历经宦海沉浮的锐利。案上摆着一盏清茶,水汽氤氲,却始终不见他动上一口。

水榭四周,隐有暗卫气息蛰伏,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学生杜文渊,拜见老师。”杜文渊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平稳,刻意压下心中的波澜,不露半分异样。

张丛鹤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杜文渊身上,上下打量片刻,才抬手虚扶,声音苍老平缓,听不出喜怒:“来了,坐吧。”

杜文渊依言落座,端坐于案前,腰背挺直,既不显得过分拘谨,也不敢有半分逾越,全然一副恭谨门生的模样。

“深夜唤你过来,扰了你歇息,莫要怪罪。”张丛鹤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一般。

“老师言重,学生随时听候老师吩咐。”杜文渊沉声应道,心中却愈发警惕。

越是平静的话语,底下越是藏着汹涌暗流。

张丛鹤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沿,目光望向水榭外沉沉夜色,缓缓开口:“淮南的消息,传遍乾京了,你应该也听说了。”

“学生听说了。”

杜文渊点头,语气恭敬,“北凉王大破寂灭界,萧衍败亡,朝野上下,皆为此事振奋。”

“振奋?”

张丛鹤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嘲讽,有不屑,还有一丝深藏的怨毒。

“萧衍窃运三百年,搅得大乾山河动荡,如今他败了,本该是振奋之事,可文渊,你当真觉得,这天下,就此安稳了?”

杜文渊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他垂眸,故作不解:“学生愚钝,不知老师此言何意?萧衍伏诛,朝局本该重回正轨,太子殿下监国,老师主持内阁,天下自当安稳。”

“重回正轨?”张丛鹤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杜文渊,“大乾立国数百年,早已腐朽不堪,君王昏庸,百官贪腐,龙脉衰败,气数将尽,这正轨,不回也罢。”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谋逆之言,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

杜文渊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惶恐,当即起身离座,跪地叩首:“老师!万万不可胡言!此乃谋逆大罪,祸及九族啊!”

他演得真切,浑身微微颤抖,尽显臣子的忠君与惊惧。

张丛鹤看着他这般模样,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却并未动怒,只是缓缓抬手:“起来吧,此处只有你我师生二人,无外人在,说几句心里话,无妨。”

杜文渊却依旧跪地,不肯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老师!学生深受大乾皇恩,此生只愿效忠朝廷,效忠陛下,还请老师慎言!”

“效忠朝廷?”

张丛鹤冷笑一声,语气骤然转厉,“你效忠的,是一个被萧衍玩弄于股掌数十年的傀儡朝廷,是一个龙脉将断、气数已尽的腐朽王朝!文渊,你跟着我多年,我知晓你的才学,也知晓你的野心,何必再装这副忠君模样?”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杜文渊,一字一句,带着蛊惑与威逼:“老夫告诉你,这大乾江山,本就不属于他们!当年太祖篡权,夺我前朝社稷,屠戮前朝宗室,这笔血债,老夫记了数十年,也等了数十年!”

“如今萧衍已败,北凉王远在淮南,乾京空虚,太子懦弱无能,正是我等举兵起事,复辟前朝,重振社稷的大好时机!”

“老夫今日唤你前来,便是要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着老夫,干一番改天换地的大业?”

水榭之中,气氛瞬间凝固到极致。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张丛鹤的话语,如同毒藤,死死缠绕住杜文渊,逼他做出抉择。

一边是辅佐张丛鹤叛乱,复辟前朝,事成便可从龙之功,位极人臣。

一边是坚守本心,效忠北凉王,平叛护国,却要即刻面临杀身之祸。

杜文渊跪在地上,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苏清南的叮嘱,闪过北凉王在淮南谷的天人风姿,闪过满城百姓的安危,心中早已下定决断,面上却依旧露出挣扎纠结之色。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眼眶微红,声音沙哑:“老师,学生……学生并非不想追随老师,只是这谋逆之事,风险太大,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学生不怕死,只是怕连累老师,连累满门门生啊!”

他以退为进,句句说着担忧,实则是在试探张丛鹤的底牌,试探他究竟筹备到了何种地步,背后又有何等势力撑腰。

张丛鹤闻言,脸上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就知道,杜文渊绝非愚忠之辈,心中必有野心,稍加蛊惑,便可为己所用。

“风险?”

张丛鹤轻笑,“老夫既然敢说这番话,自然有十足的把握。京营禁军之中,已有三成将领归附于我,东宫、六部之内,皆有老夫的人手,待到三日后太庙祭天,老夫一声令下,便可掌控皇城,废黜太子,登基复辟!”

杜文渊心中巨震,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故作迟疑:“可……可北凉王实力滔天,乃是长生天人,他若是归来,我等如何抵挡?”

提及苏清南,张丛鹤眸底闪过一丝忌惮,却很快被狠厉取代:“北凉王?他此刻自身难保!萧衍虽死,其残余浊气纠缠乾京龙脉,太庙地宫封印松动,他若想收拢龙运,稳固朝局,必定要耗费大量心力,根本无暇顾及我等举事。”

“更何况,老夫背后,还有高人相助。”

话音落下,张丛鹤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掌。

水榭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雾之中。

面容隐藏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双猩红冰冷的眼眸,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正是那名潜入乾京的南疆蛊师。

蛊师缓步走到张丛鹤身侧,目光扫过跪地的杜文渊,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杜文渊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气血翻涌,体内真气隐隐躁动,仿佛有无数毒虫在经脉中攀爬。

他的心中愈发确定,此人便是南疆巫蛊一脉的高手。

“这位是来自南疆的贵客,”张丛鹤笑着介绍,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有贵客出手相助,莫说北凉王一时难以抽身,就算他真的赶来,也能将其牵制,我等复辟大业,万无一失。”

杜文渊心中冰凉。

果然如王爷所料,张丛鹤背后,正是南疆巫蛊一脉,这一场叛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大乾龙运、针对北凉王的阴谋。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与坚定之色,当即叩首:“学生明白了!既有高人相助,学生愿追随老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助老师复辟前朝,重振社稷!”

“好!好!好!”

张丛鹤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当即起身,扶起杜文渊,“有你相助,老夫如虎添翼,待大事一成,老夫定不会亏待于你,封王拜相,皆不在话下!”

杜文渊起身,躬身道谢,神色恭敬,心中却早已将张丛鹤的谋逆计划、部署安排,一字一句记在心底,只待寻得时机,便传递给苏清南。

“老夫知晓你忠心,”张丛鹤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缓和下来,“三日后太庙祭天,你便按照原定计划,入宫随侍太子,待本宫举事之时,你便在宫中策应,掌控东宫,控制太子,切记,此事万不可泄露,否则,满门皆诛。”

“学生谨记老师吩咐,绝不敢有半分泄露!”杜文渊沉声应道,语气坚定。

又寒暄数句,杜文渊便以夜深不便久留为由,躬身告辞,快步离开了张府。

走出张府大门,夜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杜文渊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此刻,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紧绷的肌肉,也终于放松下来。

方才在水榭之中,稍有不慎,露出半分破绽,便会身死魂消,万劫不复。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当即压低帽檐,混入夜色之中,快步朝着杜府方向赶去,要将张丛鹤的谋逆计划,尽数禀报给苏清南。

待杜文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水榭之中,南疆蛊师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此人,可信?”

张丛鹤看着杜文渊离去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阴鸷,淡淡笑道:“可信不可信,无妨,他不过是老夫安插在宫中的一枚棋子,有用便可,若是敢背叛老夫,老夫随时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蛊师沉默片刻,又道:“影月神宫与九幽教的人,都在盯着太庙地宫,你这边,尽快动手,莫要耽误了主人的大事。”

“放心,”张丛鹤颔首,“三日之后,太庙祭天,必定大乱,届时,龙脉地气动荡,你便可趁机出手,助力主人汲取龙脉之气,至于地宫龙运与石碑,便让影月与九幽的人,先争个你死我活。”

两人相视一眼,皆露出心照不宣的阴笑。

夜色之下,阴谋交织,杀机四伏。

……

与此同时,杜府后院廊下。

苏清南依旧立于原地,未曾挪动半步,长生神念始终笼罩着整座张府,张丛鹤与杜文渊的对话,南疆蛊师的现身,谋逆计划的部署,一字一句,尽数被他听在耳中。

他眸色清冷,无喜无悲,周身却隐隐泛起一丝凛冽的寒意。

三日后太庙祭天,张丛鹤举兵叛乱,南疆蛊师暗中策应,影月神宫、九幽教虎视眈眈,四方势力,皆将目光对准了太庙,对准了乾京龙脉。

一场围绕太庙祭天的惊天乱局,已然蓄势待发。

“王爷。”

一道轻声响起,杜文渊快步走入院中,当即跪地,声音急促,“属下幸不辱命,已探得张丛鹤全部计划,三日后太庙祭天,他便会举兵叛乱,废黜太子,复辟前朝,其背后之人,正是南疆巫蛊一脉,那名蛊师,就藏在张府之中!”

苏清南缓缓低头,看向跪地的杜文渊,眸中闪过一丝赞许,淡淡开口:“你做得很好,起来吧。”

杜文渊起身,躬身道:“属下无能,未能探得更多南疆巫蛊一脉的隐秘,还请王爷降罪。”

“无妨。”苏清南轻轻摇头,“他们的计划,本王已然知晓,三日后太庙祭天,便是收网之时。”

“你且回去,依旧装作依附张丛鹤,按他的吩咐行事,入宫策应,届时,本王会在太庙,等他自投罗网。”

“属下遵命!”杜文渊沉声应道,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有北凉王在此,任凭张丛鹤阴谋算计,也终究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待杜文渊退下,嬴月的身影,从夜色中缓步走出,神色凝重:“王爷,一切都如我们所料,张丛鹤狗急跳墙,选定三日后太庙祭天发难,届时,皇城必定大乱。”

“大乱才好。”

苏清南轻笑一声,笑声清冷,望向太庙方向,眸中金光微闪,“唯有大乱,才能让所有暗处的势力,尽数浮出水面,唯有大乱,才能一举清剿前朝余孽、南疆蛊师,震慑影月与九幽,永绝后患。”

“三日后太庙祭天,便是这乾京暗流,尘埃落定之时。”

夜风呼啸,卷起院中的落叶,盘旋飞舞。

苏清南掌心的龙纹碎玉,鎏金光芒愈发璀璨,与乾京龙脉遥相呼应,发出阵阵轻鸣。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太庙祭天,风云汇聚。

一场长生天人镇乱、护守龙脉江山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虚空之上,黑白对弈之人,依旧静坐云端。

白衣男子落下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太庙方位,淡淡开口:“收官之步,要来了。”

黑衣女子指尖轻捻黑子,笑意盈盈:“我倒要看看,他这一步,能将这盘死棋,走活几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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