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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其实,他是个很怕疼的人。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温热的水汽氤氲涌出。

路明非赤裸着上身,肩膀上随意搭着一条洁白的毛巾。

他一边擦着湿漉漉的黑色碎发,一边单手推开了门,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路明非随手拉开房门。

门外,苏晓樯正站在那里。

小天女显然是刚刚睡醒,栗色的长发有些凌乱,一缕调皮的发丝软软地贴在腮边。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真丝睡衣,小脸红扑扑的,眼神里还透着几分刚醒来的迷茫与迷糊。

“路明非,你今天下午的药换了没……”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晓樯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了路明非赤裸的上半身。

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胸膛、以及那块块分明却不显臃肿的腹肌缓缓滑落,最终隐没在松垮的运动裤边缘。

空气忽然安静了。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都变得有些灼热。

苏晓樯呆住了。

栗色的眼眸瞬间睁得浑圆,那张原本就带着睡意的微红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一路红到了雪白的耳根。

她愣了好一会儿。

“我……我走错门了!”

少女猛地转过身,踩着小拖鞋,俨然一副落荒而逃的架势。

“等等。”

路明非叹了口气,长臂一伸直接抓住了她睡衣的后领。

“来都来了,跑什么?”

少年声色散漫,随手扯下肩膀上的毛巾,胡乱地套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

“刚好,今晚的乐器时间还没结束。”

他松开衣领,反手握住了苏晓樯纤细的手腕,带着她往楼上走。

“苏助理,履行一下你的职责,帮我指导指导。”

天台,玻璃花房。

冷白的月光透过透明穹顶倾泻而下。

漆黑的施坦威钢琴前,两人并肩而坐。

路明非这次没有开启【神座之思】去过载大脑。

他只是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虚搭在黑白琴键上,安静地等着身旁的少女发号施令。

但是。

苏晓樯却没有开口教。

小天女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睡衣的下摆上,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安静得有些反常。

“滴答。”

一滴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下雨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的玻璃花房。

夜空晴朗,月明星稀。

没有雨。

路明非回过眸。

视线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那不是雨。

是泪啊。

苏晓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在夜风中微微抽动着。

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砸在冰冷的琴键上。

她没有哭出声,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委屈与压抑。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少女脸颊上的泪痕。

“怎么了?”

少年声音放得很轻,

“谁欺负我们苏助理了?还是说……”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想家了?老苏要是知道你在卡塞尔哭鼻子,估计得连夜开着私人飞机过来接你。”

苏晓樯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胡乱抹掉眼角的泪水,反手从宽大的睡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便携式的战术医疗箱。

“啪嗒”一声,重重地放在钢琴盖上。

“脱衣服。”

少女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

未免过于直白...

路明非顿了一下。

看着她那双红通通却固执的眼睛,他叹了口气,没有说烂话。

默默地解开了白衬衫的纽扣。

借着清冷的月光,苏晓樯看着他的背脊和胸膛。

路明非拥有极高纯度的龙族体魄,恢复力堪称恐怖。

那些致命的刀伤、贯穿伤,甚至连高阶言灵留下的灼烧,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愈合,甚至不会留下任何凸起的疤痕。

但正是因为不留疤。

那些新长出来的、光洁如初的肌肤,与原本久经风霜的皮肤之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非常明显的色差。

一块块,一条条。

新与旧的交织,就像是拼凑起来的碎瓷器。

看似完美无瑕,实则触目惊心。

那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游走、被生生撕裂又强行愈合的铁证。

苏晓樯颤抖着手,拿着棉签蘸了特制的炼金药剂,轻轻涂抹在那些颜色新嫩的皮肤上。

药水挥发,带起一丝刺骨的凉意。

玻璃花房里,只有棉签擦过皮肤的细微摩擦声。

路明非微微低着头,没有出声。

少年宽阔的脊背放松地微弓着,任由那微凉的小手在他背上和胸膛前游走,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纵容。

“我刚才……”

苏晓樯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在夜风中颤抖着。

“做了一个梦。”

路明非眼帘微垂。

“梦都是反的。”他轻声安慰。

“不一样...”

少女摇了摇头,低声道,

“我梦见这一年以来,我们跟着你四处旅行的事情了。

“夔门的江底、大巴山的古道、漓江的群山……到处都是怪物,到处都是血。”

她吸了一下鼻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棉签悬在半空。

“然后....

“梦的最后,也是一个晚上下着好大好大的雨。”

苏晓樯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你转过身,跟我们说去探个路。”

“然后……”

“你就再也没有回来。”

死寂。

夜风穿过半掩的玻璃门,撩动着几页散落的五线谱。

“当啷。”

棉签掉落在琴键上。

苏晓樯再也忍不住了,双手忽然从后面环住了路明非的腰,小脸死死贴在他宽阔温热的背脊上。

“路明非……”

她哽咽着,手指死死揪着他白衬衫的布料,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里那样凭空消失。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小天女低声喃喃,

“你一意孤行了起码有三百天!”

“剩下的时间,你不是在那个见鬼的演武场里把自己练得半死,就是带着我们在那些怪物堆里杀进杀出。”

她把脸埋在他的背上,泪水瞬间湿透了那些新旧交织的皮肤。

“为什么……你会这么辛苦呢,路明非……”

她抱得那么紧,紧到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你身上那么多伤……每一次都好得那么快,快到连我们都快忘了你流过多少血。”

“可是……”

少女的哭声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为什么你会受到那么多伤害呢……路明非。”

路明非怔住了。

他原本随意搭在黑白琴键上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心底深处,那块被暴君威压、被炼金矩阵、被漫长杀戮层层包裹的坚硬地方,不可遏制地、毫无防备地柔软了下来。

其实,他是个很怕疼的人。

以前在仕兰中学的时候,婶婶揪一下耳朵他都能龇牙咧嘴叫唤半天。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变成了一个为了别人,可以完全不知道疼的人。

不争逼着他是一回事。

但他自己心甘情愿地去挡在前面,是另一回事。

他其实是一个为了别人,可以不知道疼的人,

他就好像一个木头人,

他就好像一个为了夙愿,

哪怕只是保住身边所有人这个小小夙愿,就可以不知道疼痛的木头人,

为了守住这一个小小夙愿,哪怕被巨龙的利爪贯穿胸膛,哪怕被万吨的江水碾碎骨骼,他都可以把那些刻骨的痛楚咬牙咽下去,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

路明非缓缓放下手,反手覆在苏晓樯环在他腰间的双手上。

那双小手很冷,还在微微发着抖。

“我没事……”

路明非轻声开口。

“你闭嘴。”

苏晓樯打断了他。

背后的少女抱得更紧了。

她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小脸在他那满是无疤伤痕的背上轻轻蹭了蹭,将那些滚烫的泪水尽数抹在他的伤痕上。

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骄傲与娇蛮,此刻的苏晓樯,只剩下最纯粹、最执拗的勇敢。

“我只是……”

她抽泣着,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希望……能替你疼……”

“哪怕只是一点点。”

路明非怔住了。

背后的衣料已经被温热的泪水彻底浸透,那份直白的执拗,像是一根刺,轻而易举地挑破了他层层包裹的暴君外壳。

他叹了口气。

反手覆在苏晓樯环在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随后,少年转过身。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连肩膀都在发颤的女孩。

他抬起手,用指腹随意地抹去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动作轻柔。

“其实……”

路明非微微低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她,声音里透出几分惯常的散漫。

“相比起现在这个哭哭啼啼、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的苏助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

“我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骄傲得像只小孔雀、动不动就拿红缨枪戳我、天天跟我理直气壮拌嘴的小天女。”

苏晓樯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路明非。

前一秒还沉浸在心碎与心疼的悲情里,下一秒就被这句不解风情的烂话硬生生给砸懵了。

“你……”

小天女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谁满脸鼻涕眼泪了?!”

她眼泪汪汪地瞪着他,气急败坏地抽出手,握成小拳头就往他肩膀上捶。

“去死吧你!你个没良心的木头人!亏本小姐还这么心疼你!”

“嘶——轻点轻点,苏助理,我这可是刚长好的新皮。”

路明非笑着躲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夜风吹过玻璃花房。

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与害怕,就在这吵吵闹闹的拌嘴中,被轻描淡写地吹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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