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瞳孔深处,赤金色的流光已经沉淀到了极致的深邃。
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濒死狂吼。
它举起手里那柄巨大的锯齿铜刀,不顾一切地朝着缓步走来的路明非当头劈下。
刀风呼啸,带着垂死的暴虐。
路明非停下脚步。
缓缓抬起头。
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抽了出来,随手握住了那柄死沉墨剑的剑柄。
“铮——”
拔剑。
剑锋出鞘的摩擦声,清脆,悠长。
下一瞬。
【言灵·时间零】,启。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被强制按下了慢放键。
半空中飞溅的火星凝固了。
碎裂的冰晶悬停在空气里,折射出幽暗的光。
怪物那柄即将劈落的锯齿巨刀,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水泥之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绝对的死寂。
绝对的领域。
在这被强行剥夺了时间流速的黑白世界里。
只有路明非一个人是自由的。
少年单手握剑,手腕翻转,
将这柄重逾百斤的墨剑,只是一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沉重如山的姿态,向上一记简单的侧斩横撩。
剑锋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精准无误地没入了怪物那被杨楼一枪轰碎的防御豁口之中。
随后。
“砰——”
只听一声淡淡的声响而过,
骤然苍白的光影,
少年的身形背对着那巨大的怪物,
“轰——!!!”
时间,恢复流动。
极致的动能在一瞬间轰然爆发。
那头足有三米高的庞然大物,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庞大的身躯在墨剑那不讲道理的沛然巨力下,从胸口到右肩,被硬生生斜向撕裂成了两截!
黑色的污血犹如一场瓢泼大雨,在废弃的隧道内轰然泼洒。
两截残躯重重地砸在两旁的铁轨上,激起漫天水花。
路明非站在尸体旁。
单手提剑,剑尖斜指地面,漆黑的剑身上没有沾染半点污血。
少年随手抖了一个利落的剑花,将墨剑插回剑鞘,神色淡淡,
“暂且...收工。”
随后,路明非迈步继续往前,
身后众人跟上,
刚走出没两步。
一道娇小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零走到他身侧,
冰蓝色的眸子上下扫视,确认那件白衬衫上沾染的黑血都不是他自己的之后,这才收回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心率平稳...”
“这次使用时间零也没有受伤。”
少女声音清冷,做着毫无感情的汇报。
路明非叹了口气,由着她折腾。
之前在一年前里,训练时间零和刹那的使用的时候,是出现过些许意外的,当时还给路明非留了点伤势,
所以零之后就格外注意这个。
毕竟路明非用其他言灵,她都看得见,唯独时间零和刹那这种时间与速度的言灵,开启之后只有路明非自己清楚发生了什么。
三无妞对此是有些在意的。
“咔哒,咔哒。”
小皮靴踩着积水的声音快步跟上。
苏晓樯提着那杆折叠红缨枪,走到路明非另一侧。
小天女的呼吸还有些微微的急促,栗色的马尾在脑后晃动。
她也看了看路明非,也是确定他没有出什么问题之后,才...
“呼……”
苏晓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胸口。
“太久没有进行这种高强度的实战了。”
“刚才‘雪芒’的节点我还怕卡得不准。幸好……没给你们拖后腿。”
路明非偏过头看着她,含笑道,
“怎么会。”
少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时机抓得很完美。没有苏助理的冻结减速,那大家伙的皮这么厚,我这一剑劈下去还得费点力气。”
“算你会说话。”小天女下巴微扬,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身后,众人也纷纷收起兵刃跟了上来。
“也就是皮厚点。”
酒德麻衣将双刀归鞘,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不过这配合确实舒服,根本不需要动脑子诶,怎么以前薯片就没有这种细微的战术。”
耳机里面薯片直接在抗议了,不过被长腿无视了。
“是因为路师兄和后勤把脑力活都干完了吧!”
夏弥抱着战术背包,凑到楚子航身边,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师兄刚才那一通火烧得真帅!当然,我的风也吹得很好对不对?”
“嗯。”楚子航抱着唐刀,认真地点了点头。
芬格尔抱着平板电脑,一边记录刚才的战斗数据,一边哀嚎,
“你们是打得爽了!我在后面测算矩阵参数脑细胞都要死光了!回去必须加餐!”
原本压抑死寂的废弃地下铁隧道,瞬间被这群人的吵吵闹闹给填满了。
而在这群人的最后方。
提着长戟的赵问,孤零零地站在满地黑血的铁轨上。
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只服拳头的燕京世家武痴,此刻就像是被定身法冻住了一样,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群说说笑笑、仿佛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的年轻人。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杆刚才被路明非顺手拿去、又顺手扔回来的长戟。
又看了看地上那被劈成两截、连青灰岩甲都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的缝合怪尸体。
赵问有些宕机了。
默契到令人发指的配合,以及那摧枯拉朽的绝对暴力...
龙渊阁,要变天了啊...
“还愣着干嘛?”
杨楼路过赵问身边,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等这堆烂肉诈尸吗?跟上。”
赵问如梦初醒,赶紧提着长戟,踩着满地铁轨上的污血,快步跟上了前方的大部队。
……
而外面。
燕山脚下,寒风凛冽。
废弃地下铁入口处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内,各种精密的仪器正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三位留守的教授与家主,此刻正神色凝重地盯着大屏幕上的数据跳动,
外面的执行部专员来回往来的展开工作,
“尼伯龙根的边界,已经彻底展开了。”
曼斯教授咬着那根未点燃的古巴雪茄,双手撑在控制台上。
屏幕上,代表着地下铁隧道的全息模型正在发生诡异的扭曲和折叠。那些红色的高危能量波峰,像是一条条苏醒的毒蛇,正沿着地脉的走向疯狂游走。
“空间曲率异常,元素的半衰期被强制拉长。”
他看着那些违反物理常识的数据,眉头紧锁。
“这绝对不是什么自然现象。那头缝合怪,只是个看门的。”
“看门狗而已。”
王引摇着折扇,大喇喇地靠在一张行军椅上,语气里透着几分见惯了风浪的从容。
老狐狸看着屏幕角落里那个还在稳定传输信号的绿色光点,那是路明非等人的生命体征坐标。
“只要信号没断,就说明他们还没走到死胡同。而且……”
王引笑了笑,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
“因为有那位薯片小姐的天演作为中转,加上这尼伯龙根的深度似乎还不足以完全屏蔽现代通讯。我们现在还能和里面保持联系。”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施耐德和曼斯。
“说真的。”
老狐狸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
“以前我们龙渊阁处理这种地脉暴动、龙类复苏的破事,哪次不是伤筋动骨,填进去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战前动员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但如今……”
王引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稳步推进的绿色光点。
“有了路明非这把剑在前面开路,很多事,似乎都变得迎刃而解了。”
摧枯拉朽的绝对暴力。
不讲道理的权柄碾压。
只要那少年提着剑站在那里,哪怕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尼伯龙根,都让人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剑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施耐德,忽然沙哑地出声了。
这位铁血的执行部负责人,一时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起剑。”
施耐德的声音犹如砂纸摩擦着玻璃,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其实在卡塞尔,除了路明非。”
“我原本以为,还会有一把同样锋利、却注定要折断的剑。”
曼斯和王引齐齐转过头。
施耐德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在格陵兰冰海被龙血彻底毁掉的手。
“是楚子航。”
施耐德缓缓开口。
“他入学的时候,是我亲自去接的。”
执行部负责人亲自去接一个新生,这在卡塞尔学院的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
不仅是因为楚子航那高达A级的血统评级。
更是因为,他主动找上了学院。
通过那些被尘封的旧档案,通过那些只言片语的线索,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生生撕开了真实世界的一角,执拗地敲响了屠龙疯人院的大门。
“去接他的前一晚。”
施耐德的呼吸透过面罩,发出沉重的嘶嘶声。
“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
“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我在一个没有路灯的十字路口,等他。”
施耐德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
“在梦里,他给我的感觉……”
“像是一头孤独的狮子,也像是一把已经出鞘、没有刀镡的剑。”
“他身上满是防备和死寂。好像他已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好似已经走投无路,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但偏偏,他又非常倔强。”
“那种倔强,是准备把全世界都拉着一起陪葬的疯狂。”
施耐德闭上眼,回忆着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
“梦中,我不知道楚子航是如何得知学院的存在,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是真是假。甚至怀疑他是龙类抛出的诱饵。”
“所以,那天晚上,我的风衣里藏着枪。子弹上了膛,保险已经打开。”
“我们在路口的两边碰面。素未谋面。”
施耐德睁开眼,铁灰色的眸子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战栗与惋惜。
“那是个危险的对峙。”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那时候的楚子航清楚知道,那是他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是他接触真实世界的唯一机会。
如果他错过了,他只能一辈子在那些诡异的阴影里发疯。
“但他没有低头。”
施耐德一字一顿。
“即便走投无路,他依旧不妥协。”
“就那么死死地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刀,警惕地看着我。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咬断我喉咙的野兽。”
“我不过去,他也不过来。”
“就这样,僵持在雨里。”
帐篷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鸣。
曼斯教授叹了口气。
那种缺乏安全感、像刺猬一样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孤独,他太了解了。
那是在绝望中挣扎的混血种,最真实的写照。
....
“嗯,你说师兄如果没有遇到我们?没有那个雨夜……”
夏弥背着战术背包,踩着一块凸起的枕木,忽然侧过头。
少女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发问,
“我想想啊...”
她手指点着下巴,语气里透着几分古灵精怪的试探。
面对夏弥忽然的发问,
路明非抱着墨剑,视线越过夏弥,落在了队伍后方的楚子航身上。
师兄此刻正和芬格尔凑在一起,盯着平板上的波段数据。
面无表情,专心致志,
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前面两人正在拿他当话题。
“师兄嘛……”
路明非转回视线,笃定道,
“不管遇没遇到,师兄依旧会是师兄吧。”
“是吗?”
夏弥拖长了尾音,眨了眨眼。
“就算没有那个雨夜,也没有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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