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右手掌心的刺痛感,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持续不断地、越来越深地扎入皮肉、筋骨,甚至灵魂。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令人窒息的抽痛。
林三强撑着坐起身,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里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灯火早已熄灭,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得如同鬼火般的晨曦观察。
那片灰败的区域,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处。
皮肤完全失去了弹性,干瘪、枯槁,像是在迅速地“死去”。
覆盖其上的暗红色纹路,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某种邪恶的图腾,正在他的血肉上疯狂滋长。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只手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僵硬。
仿佛......它正在脱离自己的身体。
七日。
干尸。
老乞丐的话,如同索命的梵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距离昨夜萧六带回消息,已经过去了一整夜。
时间,不多了。
他尝试着握拳,却发现手指几乎无法完全弯曲。
每动一下,骨节都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如同朽木断裂。
锥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林哥......”
萧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
他显然也一夜未眠,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你......你的手......“
他看到了林三手腕上那蔓延开来的灰败,吓得手一抖,米粥差点洒出来。
“鬼医......阴槐巷......“
林三没有回答,只是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昨夜听到的那几个字眼。
他的眼神,落在窗外那片刚刚苏醒、却依旧显得阴沉的长安城。
“林哥,你......你真要去?”萧六放下粥碗,声音发颤。
“阴槐巷......那地方……邪门得很!“
”听......听说,那里是长安城最乱、最脏、最没人管的地方!”
“里面住的,不是泼皮无赖,就是得了脏病等死的烂人,还有些……疯子!“
”寻常人进去,能不能囫囵个儿出来都难说!“”
更别说那个什么"鬼医"了!“
”那老乞丐说,鬼医性情古怪,喜怒无常,而且......他只救""的人,收的"诊金"也邪门得很!“”
有人说他收钱,有人说他收命,还有人说......他收的是人的魂!“
萧六越说越害怕,脸色比林三的手还要难看。
林三沉默地听着。
萧六说的这些,他昨晚就已经预料到了。
一个敢碰“生机剥夺”这种邪术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之辈?
一个藏身在全长安城最污秽角落的“医生”,又怎么可能遵循世俗的规矩?
去阴槐巷找鬼医,无异于一脚踏入另一个深渊。
其凶险程度,恐怕不亚于再次潜入万宝阁的“禁地”。
但是......他还有选择吗?
不去,就是等死。
七天之后,变成一具精血枯竭的干尸。
甚至可能等不到七天。
这只手废掉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那生机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哪怕代价可能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不去,就得死。”林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去,或许能活。“
他看着萧六,眼神锐利。
“你留在衙署。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留意衙门里的动静,特别是……老马那些人。“
”如果......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回来......“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哥!”萧六眼圈一红,猛地抓住林三的胳膊(避开了那只伤手)。
“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行!”林三断然拒绝。
“你去了,目标太大,反而更危险。“
”而且,衙署这边需要有人盯着。万一王司马回来了,或者……有别的变故,我需要知道消息。“
”记住,你现在是安全的。不要把自己也拖下水。“
萧六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林哥......你……你一定要回来!
林三没有再多言。
他将那碗尚有余温的米粥喝下,胃里暖了些,似乎也带来了一点微薄的力量。
他从床铺底下翻出几件半旧的、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换上,将那身显眼的皂吏服仔细叠好。
又将身上仅剩的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钱贴身藏好。
怀里,那块包裹着黑色布片的油纸依旧冰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带在了身上。
这东西虽然邪门,但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又或者,那鬼医认识它?
最后,他拿起墙角那根不起眼的、充作不良人日常巡街用的短棍。
棍子是普通的硬木所制,分量不轻,至少能充当一点防身的武器。
一切准备就绪。
他将右手尽量缩进宽大的袖子里,用左手推开了房门。
“林哥……”萧六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林三回头看了他一眼。
“活下去。“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长安城刚刚苏醒。
街道上行人渐多,坊市的喧嚣声隐隐传来。
阳光努力地想穿透厚重的云层,却只洒下一些稀薄惨淡的光。
林三低着头,尽量走在人少的角落,避开巡逻的武侯和可能的眼线。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西。
与繁华的西市不同,更往西,地势渐偏,坊墙也变得低矮破败。
空气里的味道,也从食物的香气和脂粉的甜腻,逐渐变成了劣质燃料的呛鼻、生活污水的酸臭,以及......贫穷和绝望的气息。
越往西走,行人越少,衣着也越发褴褛。
路边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或歪斜的木板搭建,摇摇欲坠。
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衣不蔽体的乞丐,麻木的眼神如同死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阴槐巷......”
林三向一个在路边晒太阳、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者打听。
那老者浑浊的眼睛抬了抬,看了林三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会有人打听那个地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朝着更西边、一处被高大坊墙遮挡、几乎看不到入口的阴暗角落指了指。
然后,便立刻闭上眼睛,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沾染上晦气。
林三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拐过一个堆满垃圾的转角,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是更加阴暗了。
一条极其狭窄、几乎被两侧高耸破败的建筑完全遮蔽了光线的巷子,出现在眼前。
巷口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块早已看不清字迹的石碑,旁边,则是一棵巨大、但枝叶早已枯死、形状如同鬼爪般扭曲的老槐树。
树皮干裂,颜色发黑,仿佛被雷劈过,又像是被某种邪异的力量诅咒过。
这就是......阴槐巷?
巷子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只有呼啸而过的、带着呜咽声的穿堂风,卷起地上的纸钱和腥臭的垃圾,打着旋儿。
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许多都破败不堪,像是随时会坍塌。
墙壁上涂抹着各种意义不明的污秽涂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是腐烂、污秽、疾病和......死亡混合的味道。
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里,不像人间。
更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林三站在巷口,右手掌心的刺痛越发剧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和生理上的不适。
鬼医......就在这巷子的深处?
他抬起左手,握紧了手中的短棍。
巷子深处一片死寂,他不再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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