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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父子


陈识推开了那道门。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与淡淡沉香气味的气息,从这间幽暗的书房里缓慢地涌了出来,将他身上沾染的那些来自千里之外的风尘,冲淡了些许。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他有些紧张。
自从当年外放地方任职,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踏入过这间书房,也没有见过坐在这间书房里的那个人了。
更何况,这一次他回京,身上还背着一桩足以让任何一个世家门阀都为之震怒的大事--他作为一个儿子,越过了苏州陈氏的家主,也越过了眼前这位父亲,在江陵那个偏远的地方,擅自做主,将陈氏这一代最受宠爱的嫡女陈婉,许配给了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白衣书生。
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秋风。
书房里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几盏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陈佺就坐在那片光晕里。
这位苏州陈氏的当代家主,大乾朝堂上清流派系中流砥柱的礼部侍郎,穿着一身素净的居家常服,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梳理得很整齐,那张儒雅的脸上带着些岁月的刻痕,但坐在那里,却依然给人一种如渊渟岳峙般的沉稳感觉。
听到门响,陈佺放下了手里那卷看了一半的书册,抬起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灯火,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陈识身上。
没有陈识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
陈佺只是平静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目光从陈识那同样有些斑白的鬓角扫过,看过他眼底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后沉淀下来的复杂,最后落在他那比当年在京城时挺直了许多的脊背上。
良久。
陈佺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丝隐蔽的欣慰。
知子莫若父。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以前是个什么德行,读书读得有些酸腐,胆子不大,遇事习惯于退缩和推诿,是个标准的太平盛世里的庸官。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陈识。
骨子里,也多出了一种以前绝对没有的、属于乱世的坚韧。
看起来,是真的变了很多啊。
“回来了。”陈佺开口了,声音温和。
“父亲。”
陈识规矩地走到书案前,撩起长袍的下摆,结结实实地跪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个头。
陈佺没有拦他,受了这一拜后,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
陈识站起身,挨着椅子坐下,父子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都是在大乾官场里打滚的人,也都是习惯把情绪深埋在心底的清流文人。
所以,在这间书房里,不可能出现什么痛哭流涕的诉苦,也不可能出现什么父慈子孝的狂喜,一切都是淡淡的,理智而平静。
但因为陈氏一族向来人丁单薄,所以在这份平静之下,又流淌着一种只有他们父子才能感受到的温情。
“信里说得虽然详细,但终究隔着几千里,有些事看不真切。”
陈佺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说说吧,这些年在江陵,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陈识点了点头。
他没有丝毫的隐瞒,也没有为自己脸上贴金。
从最初被县尉架空的憋屈,到顾怀那夜破釜沉舟的破局;从赤眉军兵临城下的绝望,到顾怀孤注一掷出城截营的疯狂;从醉仙楼上孙义的咄咄逼人,到最后城外官道上那一场毫不留情的截杀。
一桩桩,一件件。
陈识用最平铺直叙的语调,将这大半年里江陵城发生的所有惊心动魄,在这间安静的京城书房里,缓缓铺陈开来。
陈佺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在听到顾怀用那些不可思议的手段一次次破局,甚至在听到顾怀直接杀掉孙义,又弄出来个“赤眉圣子”,然后反手接管了整个江陵的时候。
这位礼部侍郎端着茶盏的手,才细微地停顿了片刻。
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等江陵的局势彻底稳固下来,他们成婚之后,吏部的调令便也下来了,”陈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儿不敢耽搁,便一路入京,来向父亲...请罪。”
说到底,这才是他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连封信都没提前送到京城,就把陈婉嫁给了一个底细不清的年轻人,这是逾矩,也是对家族的不负责任。
陈佺将茶盏放下,他看着陈识,语气波澜不惊:
“请什么罪?”
“你任职地方,遭逢大乱,能保一方百姓平安,让江陵城在荆襄九郡的战火中未曾失陷。”
“无论这其中借了谁的势,用了谁的谋,你终究是江陵的父母官,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廷,单凭这份守土安民的功绩,便可谓是给为父挣够了脸面。”
“至于婉儿一事...”
陈佺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看向那一抹烛火,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怀念与感慨。
那个从小就极聪明、又极倔强,总是喜欢抱着书在花园,跟个小大人一样的孙女。
“女大不中留啊。”
陈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老人独有的无奈与宠溺。
“有了喜欢的男人,便把自己的爹爹和在京城的祖父,全都丢到一边去了。”
陈识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父亲至少会责怪几句顾怀的出身,或者责怪这种不合礼数的仓促。
陈佺看着儿子那副没转过弯来的模样,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
“你啊。”
“你向来是读书尚可,但不明人心。”
“你真以为,如果不是婉儿自己愿意,那个丫头会乖乖屈于局势,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陈佺叹息着:“婉儿自幼便心高气傲,对于未来的夫婿更是有自己的心意。”
“她既然安安静静地披上了嫁衣,明明就是她早就心有所属,又逢局势混乱,这才顺水推舟,把这门原本在太平时节陈氏绝不可能答应的亲事,给坐实了而已。”
陈识僵在了椅子上。
他脑海里闪过之前的一幕幕,然后,他这个当爹的,居然到今天才反应过来。
是啊。
什么形势所迫,什么不得不为。
搞了半天,自己这个当爹的,又被女儿给哄过去了。
陈识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
不过,被父亲这么一挑破,他心里那份负罪感,倒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父亲说得是,是儿愚钝了。”
家事说完,书房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谈的,才是真正关乎陈氏一族生死存亡的国事。
“父亲,儿这一路北上,沿途所见,皆是流民塞道,赤眉两路大军更是将中原和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陈识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和女婿都还在那乱世之中的原因,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可是,等儿进了这京城...”
“这京城里,居然还是夜夜笙歌,灯红酒绿,朝廷的邸报上,依然是那些无休止的弹劾与争吵。”
“天子年幼,太后垂帘,外戚和那些阉党为了争权夺利,简直是毫无底线!”
陈识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些饥民,想起了那些为了活命连观音土都吃的苦命人。
“这天下都已经这样了!”
他压着声音,痛苦地问道:“他们...他们难道还看不见吗?难道还要继续争权夺利,直到大势已去才罢休吗?”
陈佺静静地看着有些失态的儿子。
没有同情,也没有共鸣。
那张苍老的脸上,只有一种在宦海浮沉了几十年的政客,看透了世俗本质后的冷漠。
“看天下,不是这么看的。”
陈佺淡淡地开口了,像是多年前在苏州教导陈识读书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走过一遭地方,见识了兵荒马乱,见识了饿殍遍野,便以为庙堂上高坐的那些人,全都是瞎子,全都是聋子?”
“你以为他们不知民间疾苦?不知民怨沸腾?不知这大乾的天下已经是烽烟四起,摇摇欲坠?”
他微微摇头。
“错了。”
“大错特错。”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
“除了那个从小就生养在皇宫深处、连稻麦都分不清的小皇帝。”
“如今这朝堂上掌权的那些人,无论是外戚、宦官,还是我们这些世家朝臣。”
“有哪一个是傻子?有哪一个是真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算他们自己不出京城,他们身边难道还缺聪明人去提醒吗?那些雪片一样飞入京城的军情急报,难道都是写着玩的吗?”
陈识茫然了。
“那既然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立刻停止内斗,同舟共济万众一心去平叛?”陈佺替他把话说完,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说白了,就是一旦踏入政争的漩涡,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陈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对于朝堂上的那些人来说,王朝更替,大乾亡了,他们这些掌权者,固然是个死;而政争失败了,也是死,而且会死得更惨,会牵连九族。”
“王朝更替,那也许是明天、明年、甚至几年,几十年后的事。”
“但如果今天你在朝堂上退让了一步,把手里的大权交给了你的政敌,明天,你的全家老小就会被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满门抄斩。”
陈佺看着陈识,一字一顿地说道:
“前者,死在将来,且死的时候依然大权在握,享尽荣华;后者,死在当下,且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换做是你,何苦要为明日才可能发生的事,来让出今日之权?”
陈识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这...”
这是何等扭曲,却又何等无懈可击的逻辑!
当所有人都陷在权力的厮杀里,当彼此都已经没有退路的时候,国家的存亡,反而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事情。
“而且,”陈佺笑了笑,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说到底,争来争去,就算这天下换过一遭,又如何?”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这世间,总有人要出头的。”
“大乾朝立国至今,也不过二百二十年,在这之前,是前朝;在前朝之前,还有更早的王朝。”
“改朝换代,流血漂橹,说到底,不过是换一拨人,站在这庙堂之上,看这沧海横流罢了。”
短短几句话,讲透了世家门阀独有的、冷眼看历史的傲慢与底气。
“皇帝会换,外戚会被杀,宦官也会像狗一样被清理掉。”
“但你看看,千百年来,那些真正的世家,断绝过吗?”
“铁打的门阀,流水的皇帝,只要家族的传承不断,只要门阀的底蕴还在,新的枭雄就算打下了江山,难道不需要人来帮他治理天下吗?”
陈佺看着陈识。
“这,才是世家的生存之道。”
陈识脸色惨白,讷讷不敢言。
“不过,你这一路看到的也没错,这天下浪潮,的确越来越汹涌了,未来究竟如何,京城里许多人都看不清楚。”
陈佺没有理会儿子的茫然,继续说道:
“我们苏州陈氏,虽然比不上那些绵延千年的顶级门阀,在这朝堂上,也一直秉承着寡淡如水、不争不抢的家风。”
“但在这种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前,如果还想像以前一样装聋作哑,也太过冒险。”
“所以,必须早做准备。”
陈佺从桌案的一大堆公文下面,抽出了一份盖着吏部大印的文书,轻轻推到了陈识的面前。
“你这次回京,吏部的调令,是去户部做一个郎中。”
“官阶不高,但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实权如何,不用我教你。”
“在这个时候把你调进户部,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用上那些人情。”
陈识隐约明白过来了。
世家的运行逻辑,从来都不是只看官职的高低,品阶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这种底蕴的家族来说,贬谪起复都是常事,一个皇帝的喜怒就能决定。
真正决定一个家族能否在乱世中存活下去的,是政治资源。
而他这次去户部,根本就和所谓的政绩、功劳没有任何关系!
这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调他入京,让陈氏在这关于未来的棋盘上,落下一子的理由。
可是。
局势到底坏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让一向稳如泰山的父亲,都开始如此急迫地早做打算?
陈识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父亲。
陈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重新绕回了那个远在荆襄的年轻人身上。
“之前在京城看你的信,虽然大致知道了那个顾怀品性如何,能力如何,但终究不直观。”
“今日听你将这些日子他在江陵和襄阳的所作所为细细道来,我才终于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佺的身体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起来。
“也难怪能让婉儿那丫头倾心。”
“一个刚刚加冠取字,而且没有任何功名和背景的白衣,就敢以整个荆襄为棋盘。”
“纵观他做的那些事,他应该是一个很冷漠,但也有底线的年轻人。”
“毕竟,他可以毫无波澜地弄死朝廷命官和将领,甚至和赤眉这种反贼也眉来眼去,但他又会在局势将倾的时候,去保护满城的百姓,去关注民生,收拢流民。”
“做事老辣,谋略长远,还有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执行力。”
“这是好事。”
“说不得,苏州陈氏在这场天下大乱里的安危,最后,还真的要落到他身上。”
陈识的脑子有些发蒙。
他完全跟不上自己父亲的思路了。
他虽然在江陵成长了不少,但哪里能像自己这位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父亲一样,走一步看十步?
陈佺倒也没指望自己这个儿子能立刻明白过来。
有些事情,本就如同弈棋,刻意为了一角的围杀而去布置便是落了下乘。
先落一颗棋子,再落一颗,最后再经由几颗毫不相关的妙手串成一线,才有着别样的韵味。
婉儿嫁顾怀,是第一步。
陈识入户部,是第二步。
至于最后这盘棋能下成什么样,谁又知道呢?
“罢了。”
陈佺摇了摇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你初入京城,明日还要去吏部报备,早些回去歇息吧。”
“而我,看来的确是得给这个孙女婿...”
他端起茶盏,看着窗外的天色,目光深邃。
“准备一份,足够重的见面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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