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偏厅。
“啪!”
一本厚厚的册子被狠狠地砸在桌案上,扬起一阵灰尘。
“你是干什么吃的?!”
许良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倨傲与烦躁,他指着面前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底层书吏,破口大骂:
“西城墙那边的青砖调度,昨日就该核算清楚报上来!你看看你这上面记得是什么东西?出入账目差了整整两车!这两车砖是让你给吃进肚子里了?”
书吏满头大汗:“许...许书办,昨日流民营那边闹了点乱子,调度被打断了,卑职实在是一时没查清...”
“查不清就不用查了!”
许良冷笑一声:“按军管的规矩,延误军需是个什么罪名,你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去领罚,再把账做平了送过来!滚!”
那书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偏厅。
许良轻蔑地撇了撇嘴。
他转过身,随手拨弄了一下桌面上那些杂乱的卷宗。
他做文书和账目的本事,其实根本算不上好。
写字虽然有一手不错的行书,但为人粗心大意,卷宗被他翻得乱七八糟,连最重要的粮草配给名录,都能被他随手压在砚台下面沾上一滩墨迹。
但他不在乎。
不仅不在乎,当他的目光扫过那方据说是前任襄阳太守留下的上好端砚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他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
然后极其熟练地,大袖一挥。
那方价值不菲的端砚,便顺理成章地滑进了他那宽大的袖袍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施施然地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几天以来,衣食无忧后,又宛如在云端一般的权力和富贵。
而在偏厅半掩的门外。
玄松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位当过假圣子、又被迫做了账房先生的龙虎山道士,气得眉毛都挑起来了。
他转身,快步穿过回廊,走进了正堂。
“顾怀!”
玄松子跳到顾怀面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真的要留下这么个极品?!”
顾怀头都没抬,依然在批阅着手中那份关于城防整编的最后文书。
“怎么了?”
“粗心大意,账目做得一塌糊涂不说,还极其贪婪!”玄松子气愤地控诉道,“我刚才亲眼看见他把你桌上的那方端砚给顺走了!不仅如此,他对下面那些书吏颐指气使,作威作福,活脱脱一个得志的小人做派!”
“这种品行不端、又干不好活的败类,你真要把他留在身边?你就不怕他带坏了府衙的风气?!”
顾怀落下最后一笔。
将文书合上。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气呼呼的玄松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道长。”
“你觉得我留下他,是真的想让他做个书办?”
玄松子一愣。
“不,他这种人,其实更应该称为谋士,”顾怀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而真正青史留名、算计天下的顶级谋士,从来都不是戏文里唱的那样,是羽扇纶巾,两袖清风,不仅算无遗策,而且道德高尚、连扫个地都比别人扫得干净的圣人。”
顾怀摇了摇头,眼底透着一股看穿人性的冷漠。
“那是神仙,不是人。”
“真正顶级的谋士,往往都有着致命的性格缺陷。”
“因为他们的心思,他们的精力,全都放在了如何揣摩人心、如何布局破局上面。”
“你不能指望一个满脑子都是大势的人,去老老实实地给你算好每一笔柴米油盐的账目。”
顾怀冷笑一声:“他要是真把心思花在账本上,那我反而不敢用他了。”
玄松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可是...他贪财,还喜欢欺压下属!”
“贪财好啊,”顾怀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贪财,我只要给他足够的钱财,他就会死心塌地地为我出谋划策;他喜欢作威作福,说明他贪恋权力,那他就会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权力,去算计所有挡在我面前的敌人。”
“我不需要他做个好人。”
“我只需要他在我需要的时候,能够像昨天那样,提出能让我省去无数麻烦、直接看清整个荆襄大局的建议。”
顾怀站起身,走到玄松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然也不喜欢他这种性格和嘴脸。”
“但是,用其长,容其短。”
“有时候,眼睛里要容得沙子,只是一方端砚罢了,我还可以给他更多。”
“可是...”玄松子还是有些纠结,“由着他这么胡作非为,总归是不太好看吧?”
“谁说由着他胡作非为了?”
顾怀笑了。
“许良的嚣张,不仅我能看到,满城的读书人,也都能看到。”
顾怀指了指门外:“你看着吧,用不着我们去管,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去抢他的饭碗了。”
......
事实证明,顾怀的判断,精准到了极点。
许良被破格提拔为府衙书办,并且每天跟着那位襄阳之主议事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襄阳城。
如果提拔的是一位名满荆襄的大儒,再不济是个颇有才名的才子。
城里的读书人或许还会心服口服。
但提拔的是谁?
是许良!
那个长得像鬼一样、年年落榜、连饭都吃不起的破落户!
更让他们吐血的是,听说这个许良现在在府衙里嚣张跋扈,连那些以前的正经官吏都不放在眼里,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还分到了一座大院子。
这一下。
襄阳城里幸存的那些读书人,彻底坐不住了。
一种名为“嫉妒”和“不甘”的怒火,烧光了他们心中残存的那点清高。
“他许良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连文章都写不通顺的丑鬼,就因为敢去府衙门口狺狺狂吠,就能得居高位?”
“若论才学,若论治政,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人就是这样。
当大家都在饿肚子的时候,你可以安分守己,为了文人的气节不为“贼”效力。
但当他们看到身边最底层的、他们最瞧不起的一条狗,突然跑到了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还啃上了最肥的骨头时。
那点虚无缥缈的气节,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凭什么他行,我不行?”
这成了所有读书人心里共同的声音。
于是。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门可罗雀的府衙招贤馆,突然之间,人满为患。
那些之前对招募政令不屑一顾、甚至宁愿去干苦力也不肯来府衙登名的士子们,纷纷换上了他们能找到的最体面的长衫,拿着自己连夜写好的策论,挤破了头地往府衙里递。
他们不再满足于只求一个算账或者抄写的底层胥吏位置。
他们都憋着一口气,想要提出惊世骇俗的计策,想要把那个丑鬼许良给踩下去!
千金市骨。
哪怕买来的是一块恶臭的马骨,引发的效应,也是极其惊人的。
顾怀的桌案上,瞬间多出了厚厚一沓“献策”。
当然,其中绝大多数,在顾怀看来都是废纸。
有人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几千字,建议顾怀要“广施仁义,用道德感化流民”,甚至荒谬地提出要恢复礼乐来安定人心。
对这种满脑子都是浆糊的书呆子,顾怀看都不看,直接扔进废纸篓。
但,在这浩如烟海的文书中,终究还是让顾怀淘到了几粒真金。
比如,有一个叫方正的落魄举人。
他没有去谈什么天下大势,也没有去扯什么仁义道德。
他的策论只有短短半页纸,其务实地提出了一套关于“城内废墟清理与水利修缮并用”的方案。
他建议将清理出来的残砖断瓦,直接填入襄阳城因战火受损的排水暗沟中,再以石灰夯实,这样既解决了废墟占地的问题,又在即将到来的冬日冰冻前,修复了城内的排污系统,防止开春后爆发疫病。
思路很清晰,连需要的人手和石灰的用量都大致算了出来。
还有一份。
是一个曾经的税吏写的,他提出了一套在目前这种极端军管配给制下,如何防止底层发粮官吏中饱私囊的交叉核对法,虽然繁琐,但极其有效,能最大限度地保住那少得可怜的粮食不被贪墨。
顾怀看到这些策论时,眼睛确实亮了一下。
他没有吝啬。
大手一挥,直接将他们编入了户曹和工曹,给了主事的职位,虽然是个临时捏造的官职,但待遇和实权,直接拉满。
不仅如此。
至于剩下的那些,虽然献策迂腐、但确实有几分功底的读书人,顾怀也没有弃若敝履。
“把这些人都客客气气地请进府衙。”
“告诉他们,他们的文章写得极好。”
“给他们安排个清闲的职位,比如去整理文书,或者抄写卷宗,做最繁琐的基础工作,最重要的是...”
顾怀敲了敲桌子:“给他们发足够的口粮,还有体面的衣服。”
他需要这襄阳城里的士人阶层,彻底归心。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只要你愿意出力,不管你的点子有没有用,只要你肯站出来支持这个新建立的秩序。
你就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比别人好!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有了许良这种例子,又有了顾怀海纳百川的姿态。
这几天里。
那个原本只靠着几十个旧官吏苦苦支撑、几乎要被繁杂的政务压垮的行政系统。
终于被那些落魄的读书人,填补了底层的空白。
一个由残存旧官吏和落魄读书人共同组成的、虽然粗糙但却庞大且高效的行政系统。
终于,在襄阳这座废墟之上,被搭建了起来。
政令终于能够畅通无阻地下达到每一个坊市。
襄阳城的运转再无滞涩,人口清查完毕,以工代施的粥棚变得井然有序,巡逻的甲士依然冷酷,但再也不需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就拔刀杀人,因为有了专门的理刑小吏去处理。
这座庞大、破败、绝望的城池。
终于渐渐地,安稳了下来。
......
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已经忙碌了好些天的顾怀将笔搁在了笔架上,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这几天不眠不休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几乎耗干了他的精力。
但好在。
最艰难的时刻,终于熬过去了。
行政系统搭建完毕,陆沉那边也传来了南郡全境拿下的捷报。
他把这座快要咽气的城池,硬生生地从鬼门关前,拉回了人间。
“出去走走。”
顾怀没有去叫玄松子,也没有带上聒噪的许良。
他只是想亲眼看看这座城池。
身后的长街上。
十几名精悍的亲卫散开,不远不近地拱卫着他,没有打扰他的兴致,却又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顾怀负手慢行,走在襄阳内城的青石板上。
他看到了一座,劫后余生的城。
不远处,以工代施的粥棚前,队伍虽然依然很长,但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为了抢一口吃的而大打出手的疯狂。
领到米糊的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破碗,哪怕烫得呲牙咧嘴,也舍不得停下吞咽的动作。
他们的脸上依然有着菜色,他们的衣衫依然褴褛。
但他们的眼睛里,少了一分麻木的死气,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
废墟上。
光着膀子的青壮正在喊着整齐的号子,将巨大的石块从倒塌的房屋中搬出来,堆在一旁。
街道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试图重新支起摊位的小贩。
虽然摊子上只摆着几块可怜的破布或者一些不知道从哪挖来的草根,但终归,是有了那么一点点交易的雏形。
一队巡逻的甲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铁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百姓们看到甲士,依然会下意识地躲闪到一旁,但已经不再像躲避瘟神那样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终于确定,只要自己遵守规矩。
这些拿刀的人,就不会像之前的赤眉军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地砍向自己的脖子。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还能想起,襄阳城破那一天的惨状。
对比之下,这种从无到有、将秩序强加于混乱之上的成就感,是任何金银财宝都无法比拟的。
他穿过内城,走向了靠近城墙的军营区。
然后。
他的脚步,在一处被清理出来的校场边缘,停了下来。
空地上,一群刚刚结束了操练、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士卒,正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
而在他们中间。
坐着一个人。
赵甲。
这位曾经总是穿着干净法袍、满口天补均平的赤眉从事。
此刻,穿着一件和普通士兵毫无二致的破烂粗布短打,裤腿卷到了膝盖上,脚上满是泥巴。
他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破布,正在帮一个脚底磨出血泡的新兵,小心翼翼地包扎着。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赵大哥。”
那个被包扎的新兵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咱们天天这么拼命练,还管得这么严,连出去溜达一圈都不行,到底图个啥啊?”
“以前在别的营头,只要打下城来,大帅都是放开手脚让咱们去抢三天,有吃有喝有女人。”
“现在倒好,天天喝那能把嗓子眼拉出血的糠粥,还得被盯着,不许要老百姓东西,憋屈死个人了!”
周围的几个新兵也纷纷附和,抱怨声四起。
显然,这些刚刚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兵痞和流民,对于这种突然严苛起来的纪律,依然有着极大的抵触情绪。
顾怀站在矮墙后,静静地看着。
他想知道,他亲手放出去的这些“种子”,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赵甲没有发火。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大声呵斥他们不懂大义,不明白圣子的苦心。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布条打了个死结,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抱怨的新兵。
“二狗子,我记得你是随州人吧?”
赵甲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平静地问道。
“是啊,咋了?”新兵愣了愣。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二狗子的眼神暗淡了一下,低下头:“都没了,爹娘饿死了,媳妇被一帮过路的乱兵抢走了,就剩我一个,活不下去才来当兵的。”
赵甲看着他。
“那你恨那些抢走你媳妇的乱兵吗?”
“恨!恨不得生吃他们的肉!”二狗子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
“对啊,你恨。”
赵甲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安静下来的士兵。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们现在也跑去城里,去抢那些老百姓。”
“去抢他们的最后一口粮,去祸害他们的妻女。”
“那你们,和那些害死二狗子全家、抢走他媳妇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营地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些粗鄙的汉子,很多时候脑子是不转弯的,他们只顾眼前的痛快。
但在这种极其直白、甚至血淋淋的共情之下。
哪怕是最混不吝的兵痞,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也是穷苦人出身啊,兄弟们。”
赵甲轻声道。
“我们拿起刀,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是为了让这世道不再有饿死人的事发生。”
“如果我们自己变成了那种人。”
“那咱们在这儿吃苦受累,还有什么意义?”
“今天你们抢了别人,明天就有别人来抢你们的亲人!”
赵甲站起身,看着那些羞愧低头的新兵。
“所以,我们要打破这种循环!”
“你们记住了,咱们现在不是流寇,而是保卫这座城池的兵!你们身后这座城里的妇孺老幼,都会是另一个的妻儿老小!”
没有长篇大论的教条,没有虚无缥缈的神佛保佑。
只有最朴素的同理心。
但恰恰是这种话。
让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汉子,听得最明白,也最能扎进心里。
看着那些新兵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深思的模样。
站在墙后的顾怀。
眼底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落地生根了啊...
顾怀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在这个时代,想要改变一支军队的灵魂,真的太难太难了。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水磨工夫。
需要无数个像赵甲这样的人,每天和他们待在一起,一点一滴地化解他们的戾气,用极其通俗易懂的道理,将那种崇高的理想,潜移默化地植入他们的骨髓。
需要很久。
也许要三年,也许要五年。
在这期间,依然会有人开小差,依然会有人因为恐惧而崩溃,依然会有无法避免的军纪败坏。
可是。
顾怀仰起头,看着深秋天空中那几朵高远的流云。
无论如何。
一切,终归是在慢慢变好。
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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