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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闲聊


明明椅子上已经铺了软垫,但魏迟却感觉像是坐在了烧红的炭盆上一样,整个人坐立不安,额头上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大堂宣旨结束后,随着那个年轻圣子挥了挥手,文武散去,他便被几个如狼似虎的甲士给“请”到了这里。
没有上镣铐,也没有严刑拷打,桌上甚至还摆着几盘在眼下堪称奢侈的精致糕点和一壶好茶。
但越是这样,魏迟的心里就越是没底。
“咱家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吗?”
他神经质地搓着双手,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安慰着:“旨意他们接了,那就是认了朝廷的招安,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咱家好歹是个天使,他们总不至于在后院把咱家给偷偷剁了吧?”
可是,一想起大堂里那个姓许的丑陋书生辛辣讽刺的言语,还有那些武人们明晃晃的杀意,魏迟就忍不住浑身发凉。
说到底,只是接旨,又不是当场拍板要转头效忠朝廷,终究是反贼,谁知道这帮杀人不眨眼的草莽,会不会突然改主意?
想到这种可能,魏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动作隐蔽地,将袖口凑到了鼻子下面,用力地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汗酸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骚臭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魏迟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身体残缺的人,总是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在京城里,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太监们,每天要花整整一个时辰,用最名贵的沉香、檀香来熏染衣物,甚至连洗澡水里都要洒满花瓣,就是为了掩盖这股他们这辈子都洗不掉的屈辱味道。
但他魏迟只是个没权没势的宦官。
他买不起香料,只能拼命地洗澡,拼命地洗衣服,可无论怎么洗,那股味道就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如影随形。
这也让他变得极其敏感。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大乾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甚至那些有点脸面的宫女们,在靠近他时,那种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眼神里那种掩饰不住的、仿佛在看一团肮脏之物般的嫌恶。
阉狗。
这就是他在别人眼里的全部。
“可阉人又怎么了?阉人也不想死啊...”
他在心里哀嚎着。
他只是想活下去,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穿上蟒袍,也能有权有势,也能成为阉党的大人物,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跪在脚下磕头。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魏迟被这种恐慌和自哀反复折磨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魏迟像是受惊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接着又膝盖一软,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
好在,他看清了走进来的人,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莽夫,也不是披甲执锐的士卒,而是...
一个年轻的公子。
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俊,气质温润。
福至心灵般的,魏迟立刻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之前大堂宣旨时,站在珠帘后的那个人了。
换句话说,真正意义上的...襄阳之主。
顾怀没有带任何侍卫,甚至连门都没关严实,就这么负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僵在原地的魏迟,指了指椅子。
“坐。”
慵懒随意的语气,倒像是主人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寻常客人。
魏迟哪里敢坐,他只是战战兢兢地弯着腰,声音发颤:“奴...奴婢不敢。”
顾怀没有强求,他自己走到桌边,随意地坐了下来,提起茶壶,翻过两个倒扣的瓷碗,倒了两杯凉茶。
然后,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了桌子的对面。
“襄阳战火连绵,能找到的好茶不多了,公公来自京城,见多识广,也就只能请公公将就着喝口压压惊了。”
魏迟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听出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请他喝茶,就意味着,他的命保住了。
魏迟几乎落下泪来,如蒙大赦般捧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半挨着椅子的边缘坐下。
“京城如今的天气,该落雪了吧?”
顾怀自己也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魏迟愣住了。
这位年纪轻轻就大权在握的贼首,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口,问的居然是京城的天气?
“回大人...回公子的话,”魏迟硬着头皮答道,“奴婢出京的时候才九月,天还没冷透,不过按往年的光景,十月中旬,京城就该下第一场清雪了。”
顾怀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透着一丝向往。
“京城的雪,想必和荆襄这边是不一样的,我之前倒是听一位长辈闲聊说过,京城里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会烤些白薯,那味道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可惜,我一直待在南方,还没去过京城。”
魏迟摸不准顾怀的意图,只能顺着话茬往下接:“公子若是去了京城,那烤白薯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东华门外那条街上的炙羊肉和爆肚,那才是一绝,冬天里配上一壶酒,最是暖身子...”
说着说着,魏迟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距离眼前这位白衣公子,实在太近了。
两人隔着一张小圆桌,不过三尺的距离。
魏迟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卑与惶恐。
这一路几千里颠簸,风餐露宿,他身上的味道实在太重。
所以,他现在很害怕,既害怕这位执掌一方生杀大权、宛如谪仙般干净的年轻公子,也会露出那种让他无地自容的眼神,又害怕这位公子会因此生出怒意,让他的处境再次岌岌可危。
他不敢站起来,只能小心地往椅背上靠,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
顾怀却并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移开身子,或者微微皱眉。
他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平静温和地看着魏迟。
没有鄙夷。
没有同情。
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像看什么珍奇动物一样的奚落。
那是真正的一视同仁。
顾怀那双眼眸里,倒映着魏迟那张涂着脂粉的脸,就像是在看这世上任何一个寻常的、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正常人一样。
普普通通的、完整的人。
“轰!”
魏迟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冲击,瞬间涌上了他的鼻腔。
多少年了?
自从净身入宫,切掉了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之后。
他这辈子,挨过打,受过骂,被当成狗一样使唤,被当成臭虫一样嫌恶。
他早已经习惯了那些异样的目光,甚至连他自己,在内心深处,也觉得自己是个残缺的、肮脏的怪物。
可是今天。
在这个千里之外的反贼窝里,在这个决定他生死的年轻人面前。
他居然,重新察觉到了,那种不带有任何特殊意味的目光。
他红了眼眶,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只能死命地忍着,但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
顾怀察觉到了魏迟突然剧烈波动起来的情绪,心里微微有些奇怪。
但他并没有去深究,只是将这归结于一个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太监,在确定自己不用死之后,那种喜极而泣的宣泄。
他当然不知道,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对于太监这种历史产物,并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鄙视。
在他眼里,太监也好,常人也罢,甚至龙阳之好之类的,不过都是个人的选择,说到底大家都是在这个世上为了活着奔波。
有什么好另眼相待的?
但恰恰是这种自然流露出来的平等对待,才会在这些一辈子活在他人异样目光中的人眼中,显得那么...明亮和可贵。
“魏公公?”
见魏迟越来越控制不住表情,顾怀轻声开口,将魏迟从那种剧烈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接下来,他顺着话题,问了很多问题,比如魏迟哪年入的宫,比如京城风物--物价几何?可有流民?最近几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全都是些极其琐碎、看起来毫无用处的闲聊。
魏迟一开始还会对每个问题都小心翼翼回答,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这年轻公子不高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真的只是在...聊天。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听到他磕磕巴巴的回答,时不时地还会点头附和一两句,就像是一个真的对京城充满好奇的普通士子,在向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打听外面的世界。
到了最后,顾怀甚至还问起了帝国北边与东南那边的情况--比如游牧异族与边军在幽燕的拉锯,比如东南那边似乎也有了扯旗造仮的义军好像叫什么黄巾,这么一看说不定还要和跑去江南的赤眉西营对上,也不知道到时候两边是认作兄弟还是翻脸抢地盘...
但可惜的是,作为宫中的宦官,聊起京城风物魏迟还能一一作答,可涉及到天下大势,这个长期处于中下层的中年宦官就只能沉默以对了。
对此顾怀自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就此打住,渐渐地,话题便回到了眼下。
“魏公公,既然旨意已经被接下,办完了这趟差事,你们是不是就要启程回京复命了?到时候,免不了有一份大功劳吧?”
听到这句话,魏迟心中一喜,因为连这个年轻公子都这么说了,就证明他们这一趟算是再没了性命之危--可很快,他的目光就又黯淡了下来。
是没了性命之危,可回去...
回去了又怎样?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被派来送死的,就算带着反贼接受招安的捷报回去,难道太后和朝堂相公们还真会觉得他们立了大功?
更别提在争权越来越激烈的后宫,阉党之间的倾轧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他们这些站错了队的人就算完好无损地回去,也只会被找个别的由头,然后碾死。
魏迟抬起头,迎着顾怀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眸。
他心中一动,但又有些不确定,只能应道:“回公子,奴婢们怕是还要在荆襄耽搁些时日,毕竟传完了襄阳的旨,奴婢们还得往江陵走一遭...但估摸着,拖个半把月也差不多了。”
江陵?
顾怀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用喝茶的动作掩住微动的目光,快速思索了起来。
江陵已经成了他的基本盘,朝廷要送不也应该送个县令么?为什么会是旨意?
更奇妙的是,这旨意居然还是和招安襄阳的旨意一起送过来的...
结合陈识刚刚去到京城,想到朝廷对襄阳的处置...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放下茶杯。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片刻。
原来是这样。
一招空手套白狼之后,还要来一手扶持对立么?不管能不能招安,江陵这颗仍在官府治下的钉子,以后在朝廷眼中的重要性怕是要翻上几番了...
就是不知道陈识在这之中,有没有扮演什么角色--毕竟和自己有关系的京城之人,还真就只有他一个。
不对,眼下就要有另一个了。
顾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更没有开个玩笑让魏迟把旨意交给他就行免得跑一趟--真要是这么干了这个宦官怕是还得吓个半死。
他只是站起身子,微笑着看向魏迟:“公公远道而来,一路奔波,想必累得不轻,旨意既已传下,不如就在襄阳多歇息几天如何?也好让在下有机会和公公多相处些时日嘛,不瞒公公,在下对那座宫城,实在是向往已久,若是公公有什么烦恼之事,不妨也与在下聊聊,说不定...”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厚实至极的红包,随意地放在了旁边的条案上。
“说不定,在下还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建议,不是么?”
......
与此同时。
府衙外围,一处被专门划拔出来、防卫严密的独院里。
之前在街道上以一敌数十的魁梧汉子,此刻躺在一张宽大且铺着干净褥子的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头顶的承尘。
屋内的草药味很重,偶尔透过窗棂,能看到外面持枪巡逻的甲士,看起来,这座小院的戒备真是严密到了极点。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原本像个小乞丐一样的少女,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碗,走了进来。
看起来,她洗过了澡,干净了很多,露出已经有青春轮廓的脸来,也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襦裙,虽然看起来依旧太过瘦弱,但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那双大眼睛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汉子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恐怖伤口,此刻都已经被上好的金疮药涂抹过,并且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地仔细包扎了起来。
看起来,就像是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
听到脚步声,汉子转过头来,在之前那些天里,那双原本总是布满血丝、透着死志的虎瞳里,此刻却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看着走过来的少女。
“大个子,该喝药啦。”
少女端着碗,坐在床沿上,拿起木勺轻轻搅动着黑乎乎的药汁。
“有些烫,你慢点。”
她吹了吹,将勺子递到王五的嘴边。
汉子下意识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口苦涩的药汁。
比药更苦的,是他的心境。
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长街上。
而且,就算那个看起来像个贵人的白衣公子用这丫头的命来威胁他,让他不敢反抗,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也会是酷刑和羞辱。
却偏偏没有想到,会被带到这里。
“他们...没为难你吧?”
他沙哑着声音问道。
少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没有呢。”
少女将勺子再次往前递了递,语气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
“只要不出门,好像没人管我们...门外那些人虽然看着凶,但其实挺客气的,刚才我出去煎药,那个领头的还问我这院子里的炭火够不够烧,不够的话他再让人送些来。”
“大个子,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们明明是造仮的赤眉军,可怎么感觉...和城破那天到处杀人放火的那些人,一点都不一样呢?”
汉子沉默下来,他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用“他们只是装的,就是想让你觉得他们不一样罢了!”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
不然,难道反贼还真有区别?难道那个白衣公子没杀他,没真的折磨这个少女,给他请大夫给他用药,就真的是个好人了?
汉子想不通,但看到少女平安无事,在感受到那口温热的药汁滑过干涸的喉咙时,那种一心求死的悲壮执念,终究是不可抑制地,淡了几分。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木勺碰撞陶碗发出的轻微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昨天在长街上,自己为了救他不顾一切向那人磕头求饶的画面。
少女的脸颊,突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轻声说道:
“其实...那天夜里,你满身是血地撞开门时,我是真的很害怕。”
“我以为是那些贼兵来抢东西了,我下意识地就想叫出声。”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汉子的脸。
“你那么大的个子,像座山一样压过来,却只是用手虚虚地捂住我的嘴。”
“我借着月光,看到你的手在发抖,你伤得那么重,却还在压着声音对我说:‘别怕,俺是官兵,俺不伤老百姓’。”
少女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我看着你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汉子那张粗黑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
“俺...俺当时受了伤,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会闯进民宅,后来如果不是你把我藏起来,又偷偷拿你自己的口粮喂我,俺也活不到现在。”
少女摇了摇头。
“我爹娘早就饿死了,就剩我一个人。”
“阿嬷临死前,把我许给了城南的一个杀猪匠当填房,说那个杀猪匠...虽然打死了他前头的两个婆姨,但如果我以后做个本分人,相夫教子,说不定也能好好活一世。”
“我原以为一生也就这样了...可那天襄阳一乱,那个杀猪匠一家都跑散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反而高兴起来,因为不用去给那个杀猪匠当婆姨了,我宁愿在废墟里饿死,也不想去挨打。”
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床头上,双手轻轻地握住了汉子那只粗糙的大手。
“大个子。”
“如果...如果他们最后真的不杀咱们,你能不能不要再寻死,带我一起走?”
“去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要不在襄阳,去哪都行。”
汉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那双因为长期握着武器而布满老茧的手,感受着少女手心里传来的温热,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是答应吗?还是拒绝?
可是,还没说出口。
“咳。”
门外传来了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轻咳声。
汉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将惊慌失措的少女护在自己的身后,死死地盯着被推开的房门,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准备随时噬人的猛虎。
顾怀依然是一袭白衣,负手走了进来,语气重带着一丝笑意。
“看来我来得的确不是时候...但总觉得看下去不太好,所以才出声打扰了你们,勿怪。”
汉子没有理会顾怀的调侃,他死死地护着少女,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拉开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行了,躺着吧。”
“既然在长街上,你最后没有因为那可笑的倔强而选择去死。”
顾怀看着他:“那现在,你不如放轻松些。”
汉子的身子僵了僵--是啊,他已经低头了,为了身后的这个丫头,他向这个贼首低头了。
他咬着牙,缓缓地靠回了床头上,仍旧死死地盯着顾怀。
“俺再说一次。”
汉子死死地盯着顾怀:“要杀便杀,俺就算是死,也绝不为你这反贼效力!”
顾怀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其实,我很想知道。”
顾怀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对大乾朝廷的这股执念,或者说,这种近乎于盲目的忠诚,到底是从何而来?”
汉子冷笑了一声,满脸的讥讽:“你们这些犯上作乱、只知道烧杀抢掠的反贼,当然不懂!”
“确实是不太懂。”
顾怀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如果大家都懂的话,如果这个大乾朝廷真的值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去效忠的话。”
“这天下,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活不下去,起来造仮了。”
顾怀轻轻敲着桌面。
“诚然,站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从来都有不同的结论。”
“比如你,你是官兵,你吃着朝廷的粮,所以你就觉得,所有搅乱天下的人,都是作恶多端的反贼,都该去死。”
“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汉子仿佛被触碰到了逆鳞,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
他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扯动了伤口,殷红的鲜血再次渗出了白布,但他浑然不觉。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贼人!”
汉子痛苦地抱住头:“就是因为你们!襄阳破了!那么多人都死了!”
“什长死了,小七也死了,他才十七岁啊,刚娶了媳妇,连娃都没有,就死在了城墙上!”
汉子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顾怀。
“五年之前,俺在老家,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是参了军,俺才能吃上一口饱饭!才能有衣裳穿!”
“军里的教头教俺武艺,识字的先生教俺做人的道理!”
“可是现在!”
“他们都死了!全都被你们这些乱贼害死了!”
“你问俺为什么忠于大乾?”
“因为大乾给了俺活路!因为俺的兄弟都为大乾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俺要是降了你们,俺下去怎么有脸见他们?!”
屋内,回荡着汉子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质问。
这是一种朴素而坚韧的逻辑。
对于汉子来说,大乾朝廷这个概念太虚无缥缈了。
他忠诚的,其实是那个给了他一口饭吃的军营,是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兄弟。
在他的认知里,是这些造仮的人,毁了他的一切。
躲在汉子身后的少女,脸色苍白,看着汉子的模样,有些心疼,但又不敢发出声音。
顾怀沉默下来。
他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你说的没错。”
他轻声说:“军营给了你饭吃,所以你感恩。”
“同袍为你而死,所以你复仇。”
“这很对。”
顾怀转过头,重新看着汉子。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你在军营里吃的那口饱饭,穿的那件御寒的衣裳。”
“是从哪里来的?”
汉子愣住了。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顾怀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
“是大乾的百姓种出来的,是他们织出来的。”
“你五年之前连饭都吃不饱。”
“那你有没有看过,这天下,还有多少像你五年之前那样,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顾怀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固执的汉子。
“你看到了你同袍的死。”
“但你又看过多少,因为交不起重税,因为天灾人祸,因为那些贪官污吏的盘剥,而家破人亡的苦难?”
“你以为你们是在保护安宁。”
“但你不知道,那些被你们剿灭的‘匪’里,有多少只是活不下去,拿起锄头想要抢一口饭吃的普通农夫!”
汉子呼吸急促,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去襄阳城里走一圈,去看看外面的流民,你就知道了。”
顾怀打断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自己忍不住开始思考顾怀刚才的话,汉子猛地咬了咬牙,强行让自己和顾怀对视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怀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想知道。”
“你效忠的,究竟是大乾那个烂透了的朝廷,和那个坐在龙椅上连五谷都不分的皇帝?”
“还是。”
顾怀一字一顿。
“还是那种,你心中所渴望的,那种能让普通人吃饱饭、穿暖衣,有法度、有安宁的...秩序?”
汉子茫然地看着他。
“有...有什么不一样?”
顾怀笑了笑。
“如果是前者,那你大可不必考虑我之前说的那些,你随时可以去死,去向那个虚伪的朝廷尽你那可笑的忠诚,我也不会再针对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但如果是后者...”
顾怀站起身子,看了一眼窗外,转身离开:
“当然,我说了也不算。”
“但我希望,你至少能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用你自己的眼睛,亲自看一看,然后,再证明我是对的,还是错的。”
顾怀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笑着看了一眼那个一直缩在旁边、紧张得死死抓着汉子衣角的少女。
“也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能跟着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说罢,顾怀不再停留,推开门,走进了秋日的阳光中。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
就在那逐渐微弱的脚步声即将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的时候。
“对了。”
顾怀的声音,远远地从风中飘了进来。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个坐在床头的汉子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声有些沙哑、有些干涩,却又带着某种复杂情绪以至于显得有些闷的声音。
从这间弥漫着药味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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