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搁下狼毫,将《告京城士民书》又从头至尾默诵一遍,自觉字字铿锵,足以安民魂、壮士气,方才将笔架于青瓷笔山上。
后倚在圈椅之中,闭目养神,眼前却浮起妻子淑卿的眉眼,还有承渊、承昭两个稚子嬉笑的模样。
方才写告示时的满腔热血,此刻尽数化作绕指柔肠,涌上心头。
乱世如沸,生死难期。
不知此去能否生还,不知家中妻儿是否安好,更不知来年春风再起时,能否再与妻子并肩看庭前花落。
那些深藏心底的爱意、忧虑、不舍,如同潮水般漫过心堤。
秦浩然睁眼,重又取笔,换了一张薛涛笺,落笔写下:
吾妻亲启:
夜阑人静,城郭风紧,吾独坐灯下,念及吾妻与孩儿,心下千回百转,遂落笔致书,以寄寸心。
自庚戌胡骑犯阙,京师震动,吾奉命奔走,昼夜不遑,久未伴于汝侧,亦未好好与汝说一句体己话,心中愧疚万分。
汝素知吾,自幼读书,心怀家国,今国难当头,城危民困,吾身为臣子,身为读书人,断无退缩之理,只是每念及汝,念及承渊、承昭两个孩儿,便有千般不舍,万种牵挂。
吾妻,与汝结发数载,汝贤良淑德,上奉亲长,下教孩儿,打理家事,井井有条,让吾无后顾之忧,得以安心赴事。
还记得初遇之时,汝素衣素裙,眉眼温柔,予吾一片心安。这些年,吾或有失意,或有忙碌,皆是汝默默相伴,温言慰解。这份深情,吾刻在心底,从未敢忘。
今日提笔,半是爱意,半是忧思。胡寇压境,胜负难料,吾不知明日能否还能与汝并肩,能否再抱一抱孩儿,再听汝说一句家常。
吾最怕者,非自身安危,而是吾去之后,汝一人要扛起整个家,要护两个孩儿周全,要面对世间风雨,要承受无人依靠的苦楚。
每每念及此处,心如刀割。
汝性子柔,却有风骨,万望吾妻保重自身,莫要过度忧思,莫要日夜操劳。
家中诸事,量力而行,不必事事苛责自己。
孩儿尚幼,教其读书识字即可,不必强求,只愿他们平安长大,知礼明义,便足矣。
若事有不测,吾已嘱托心腹,必护汝与孩儿周全,汝可携孩儿寻一处安身之所,好好活下去,莫要为吾殉情,莫要让孩儿无依无靠,汝好好活着,孩儿好好长大,便是对吾最大的慰藉。
吾非无情之人,亦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家国与家室,两难两全。
吾守此城,守的是千万百姓,亦是守的汝与孩儿的安稳将来;吾拼此命,拼的是大明山河,亦是拼的能与汝再续前缘,再享天伦。
风又起,城楼上灯火摇曳,似是在盼着黎明,盼着安宁。吾愿以一身热血,护京师无恙,护吾妻孩儿平安。若得侥幸生还,吾必卸甲归庭,从此不问兵戈,只伴汝左右,看孩儿长大,守着咱们的小家,粗茶淡饭,岁岁年年。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愿吾妻安,愿孩儿安,愿山河安。
夫:秦浩然 顿首
天奉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 夜
秦浩然吹灭书房的灯,回到卧房时,徐文茵还没有睡。
正在整理中衣,听见秦浩然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担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温柔。
“写完了?”
秦浩然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中衣,认出那是自己平日里最爱穿的那件。
“这件衣裳旧了,换一件新的吧。”
徐文茵摇了摇头,将中衣叠好,放在床头,轻声道:“旧的好穿。新衣裳硬,磨皮肤。你要穿甲胄,甲胄硬,里头得穿件软和的。这件葛布的中衣最贴肤,穿在甲胄里头,能少磨些皮肉。”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孩子的趣事,聊家中的琐事...聊着聊着,秦浩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越来越沉。
让其宽衣,早些休息。
只是睡梦中,秦浩然迷糊地听见徐文茵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平安回来。”
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秦浩然吞没。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秦浩然便醒来。
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中,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三人已经在门口等候。秦禾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间系一条粗布带,脚蹬布靴。
秦铁犁和秦河娃也是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刀,精神抖擞。
秦浩然没有换甲胄,依旧穿着文官服。
御赐的那副铠甲,让秦禾旺收好。
一行人便赶往国子监,天色已经大亮。
监生早已在明伦堂前院整肃站立,王维桢立于阶上,正督令属吏清点人数。
见秦浩然到来,他上前几步,低声禀道:“景行,人已聚齐,只是短少百余人。”
秦浩然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迈步登上台阶,朗声说道:
“诸生!今日我等前往京营颁赏。营中将士欠饷久已,军心惶惶。而等需将银两、粮米亲手分发至每一士卒,让他们知晓:朝廷未忘戍卒,皇上未忘将士,京师百姓亦未忘尔等辛劳! 能做到否?”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秦浩然手一挥:“出发!”
众人浩荡地朝京营方向走去。
校场之上,聂豹与徐启已然先行抵达。二人立于校场中央,身前陈设数十口巨箱,箱盖尽皆敞开,内中白银累累,堆垛盈溢,晨光映照之下,银光耀眼,令人目眩。
旁侧则是粮袋堆积如山,绵亘高耸,计有数千石之多,足供四万余军士支领。
聂豹面色凝重,正在与几个将领低声交谈。
徐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
秦浩然走上前去,向二人拱手行礼:“聂尚书,徐尚书。”
聂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三百多名监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来得正好。东西都备齐了,就等人手了。”
徐启将手中的清单递给秦浩然,低声道:“一十六万两、粮米一万二千石,发赏的标准,每名士卒补发三个月欠饷,外加一个月赏银。”
秦浩然双手接过册籍,略一翻阅,便转身对身后的监生们吩咐:
“尔等皆为国子监生,今日便暂入户部差遣,听候户部官吏调遣,协助清点、分发粮银,务必谨守规矩,不可懈怠。”
监生们齐声应道“遵命”,旋即迅速分作数队,各归其位,等候差遣。
发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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