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唰”一下把眼睛睁开。他竟然听到了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不是子时至卯时之间不允许外出吗?
陈默从石床上坐起来,后背的衣服又湿了一块,是石床上的水汽。他把木牌别在腰间,推开门。
天色还是灰白色的,和昨天一样,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广场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穿灰色袍子的弟子低着头,匆匆穿过广场,朝东边的小屋走去。
难道这已经……是第二天了?这个副本里时间流逝得这么快?
陈默凝眉,抬腿跟上那几个弟子,没几步就跟在了几人后面,也朝那个方向走。
小屋的门开着,里面还是那盏青绿色的油灯,灯下还是那个瘦削的老人。他坐在那里,眼睛半闭着,和昨天一模一样。
几个弟子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进去,又出来。
轮到陈默时,他走进去,站在老人面前。老人没有睁眼,只是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块木板,放在桌上。木板上刻着字,弯弯曲曲的,和昨天那块一样。
“清扫山门,卯时到巳时。夜间巡逻,戌时到亥时。”
老人的声音沙哑,像在念一份念了很多遍的文书。
“做完了来交。”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陈默转身走出小屋。
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那个扫地的弟子,还在扫同一个角落。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枯叶从这边被扫到那边,又从那边被扫回来。
陈默看了他一眼,然后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山门在石阶的尽头,从广场过去要经过一片密林。密林里的树很高,很密,把天遮住了。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陈默走在中间,目光扫过两边的树干。树干上刻着字,和石柱上的字一样,弯弯曲曲的,他不认识。陈默停下来,凑近看了一棵。
字是刻在树皮上的,很深,边缘已经发黑了,像是放了很久。他的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树皮是凉的,很凉,凉到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密林不深,走了大概一刻钟就穿过去了。山门就在前面,立在一片空地上。
门是石头的,很高,很大,灰色的,上面刻着纹路,纹路里涂着暗红色的颜料。门的两边站着两尊石兽,一尊张着嘴,一尊闭着嘴,眼睛是红的。
陈默站在山门前面,抬起头,看着那块匾。匾上的字是红色的,很大,很刺眼。
诡话地。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脚前的石板地。地上有落叶,有灰尘,有被风吹过来的碎石块。
陈默从背后抽出黑金古刀,用刀尖把落叶拨到一边,然后把碎石块扫到石阶下面。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但转的不是清扫的事。他在想那个人,那个在灰界里冲他笑的人。那个人进的是不是这个副本,现在是否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陈默又想起刘萌萌,她说这个副本里每个NPC都像活人一样,有思想,能行动。他想到那个坐在灯下收金丹的管事老人,和路上行色匆匆的杂役弟子。
他们的确都比其他副本里的NPC更鲜活一些。
清扫完山门,巳时刚过。陈默把刀插回背后的刀鞘里,沿着原路往回走。
密林里的树还是那些树,树干上的字还是那些字。陈默走得很慢,目光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
那些字不是随意刻的,它们有规律,每隔几棵树就有一棵刻着字的,字的大小、深浅、笔画都差不多,像是在标记什么。
陈默走出密林,回到广场。广场上的人多了一些,有几个弟子蹲在树荫下,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陈默放慢脚步,耳朵动了动。
“……听说了吗?内门又出事了。”
一个尖嘴的弟子压低声音,他的袍子比别人短一截,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小腿。
“昨天贪山那边送了好多人过去,都是活的。”
另一个弟子抬起头,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
“不是尸体吗?”
“你傻啊,哪来那么多尸体?”
尖嘴的弟子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都是外面抓来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些人还会动,还会叫,跟咱们一样。”
圆脸的弟子咽了一口唾沫。
“那……那他们被送去干嘛?”
尖嘴的弟子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个弟子忽然开口,声音很急。
“别说了,被听到会没命的。”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陈默走过来,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拉了拉另外两个人的袖子。三个人散开了,各走各的路,像是从来不曾在一起说过话。
陈默没有追,没有问。他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他走过广场,走过那几栋破败的建筑,走到西北角,回到石屋。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坐在石床上。
陈默把木牌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木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诡话”二字,笔画很粗,刻得很深。
他的手指在字缝里蹭了一下,暗红色的颜料蹭在指腹上,很涩。
陈默闭上眼睛,感受鬼新娘的力量。那种联系还在,很细,很轻,像一根被风吹着的线。他握住那根线,轻轻拉了一下,没有回应。鬼新娘没有出现,红盖头也没有浮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在他身后,在他头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是一种很淡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贴在他的皮肤上,不冷,不热,但你知道它在。
陈默睁开眼,看着石桌上的油灯。灯没有点,灯芯是黑的,油是干的。他没有去点,就那么坐着,等着。
天色越来越暗。不是慢慢暗的,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调台灯的旋钮,拧一下,暗一点,再拧一下,再暗一点。石屋里的光线从灰白色变成灰黑色,又从灰黑色变成纯黑。
陈默没有动,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石桌的轮廓,能看见石床的边缘,能看见门板上那道裂缝。
夜深了。
山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不是那种走路的脚步声,是很轻的、很急的、像有人在跑,又怕被人听见。
陈默睁开眼,从石床上坐起来。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很淡,把地面照成灰白色。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枯叶在地上躺着。那脚步声是从山门外面传来的,从石阶的方向。陈默把门推开,走出去。
广场上很冷,风从山门外面灌进来,带着湿气,带着凉意,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和金丹的气味一样。
陈默快步穿过广场,走进密林。密林里更暗,树影在地上晃,像一群蹲在那里的人。他放轻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前走。
树干上的那些字在黑暗里发着光,很暗,灰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他走出密林,站在山门前面。
石阶往下延伸,延伸到雾气里,看不见尽头。月光照在石阶上,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很清楚。
一个人影站在石阶中央,背对着陈默,穿着黑色的衣服。不是袍子,是衣服,和他在灰界里看见的那个黑衣人一样的衣服。
那个人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放在那里的雕塑。
陈默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没有拔刀。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人动了。他往前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中央,像在等人。
陈默追上去,也踩着石阶中央,不快不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石阶上跑。
跑了大概几十级台阶,那个人忽然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唰”的一下,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从实变虚,从虚变无。
陈默停下来,站在那个人消失的位置。
石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黑色的石头,躺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石头是凉的,很凉,和金丹上泛起的凉意一样。
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和石柱上的字一样,和树干上的字一样。
陈默的手指在符号上蹭了一下,符号很浅,但摸得到。他把石头收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石阶延伸的方向。
雾气在翻涌,石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看不见尽头,看不见山顶,看不见那个人。
但陈默知道那个人在上面。那个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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