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吧,师弟。”
陈易头也不回,抬手向后甩出一团赤红火球。
火球落在女子尸身上,烈焰腾起。
衣料最先焦黑、蜷曲,像枯萎的花瓣一片片剥落,露出其下苍白的皮肉。
皮肉很快泛起油光、起泡、炸裂,骨骼在火焰中由白转灰。
海风一卷,灰烬散入波涛,礁石上只余一片淡淡焦痕,边缘还泛着未熄的暗红。
林动站在三丈外,眉头压着,没动。
他并非没见过杀人,也并非没见过陈易杀人。
只是此女至死都没露出过一丝敌意。
剑尖没入眉心那一刻,她脸上甚至仍挂着劫后余生的安心。
那种终于得救、终于不用再逃了的、软软的松弛。
没有资源。没有威胁。没有反水的可能。
她只是恰好看见了陈易的脸。
林动收回视线,转身去翻那两具地魔教弟子的尸身。
翻到一半,手指勾出一块品相普通的灵石,头也不抬,忽然开口:
“师兄是为了不暴露身份。”
这话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通了的事实。
他没有回头看那堆灰烬。
“傻小子,你还不明白?”
玉佩中,帝师的声音幽幽传出,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和你师兄,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露出真容的那一刻,那少女就必死了。”
林动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又继续翻找。
“我知道,帝师。”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自己听。
片刻后,他以心念回问:
“有没有一种丹药,可以让人失去片段记忆?”
帝师沉默了一息。
“忘尘丹。一阶下品,材料和炼制都不难。”
接着又顿了顿,“就是没什么人用。”
“传给我。”
之后数日,二人循着乱魔海外围一路向核心区域推进。
又遇几波地魔教弟子与投靠的散修。
陈易审后杀。
林动审后也杀。
不同的是,陈易杀所有活口,林动杀的大多是地魔教弟子。
陈易面上不显,余光却往林动脸上落了三次。
第一次,杀一个练气五层的散修。
那人跪在礁石上,膝盖磨出血,裤裆一片湿渍,话不成句地求饶。
陈易一剑抹喉,血喷在青灰色石面上,很快被海风吹凉。
林动面色如常,甚至弯腰捡起对方掉落的法器,掂了掂,收进储物袋。
第二次,杀一个瘦小干枯的中年男修。
那人见势不对,转身就往海里游,手脚并用,水花四溅。
飞剑从后心贯入,他整个人趴在浪里,像一块沉不下去的朽木。
林动站在岸边看着,眼神没有起伏。
第三次,是个女修。
年轻,圆脸,衣饰普通,修为也普通,练气六层,剑已脱手,缩在礁石角落。
陈易审完她,问完想问的话,她嘴唇微动,还想求饶,结果话还没出口,剑尖已到。
陈易收剑,侧头。
林动的眉头正压下来。
极浅。
眉峰只下沉了不到半寸,像是不自觉的反应,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陈易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快和林动出现冲突了。
二人的理念不同,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易甚至已经有点后悔和林动同行了。
“既然如此,不得不防呐!”
陈易宁可先做小人,他把那名女修的储物袋收入袖中。
手指触到袋口时,顺势抚过内侧那道暗缝,袋口微动。
一道黑灰色的细小影子顺着袖边滑出,贴着礁石阴影,三两个起落,钻入石缝。
眨眼不见。
是二毛。
二毛如今隐匿气息的水平堪称登峰造极。
即便是元婴残魂的帝师都未能察觉,就连陈易都差点将二毛遗忘了。
要是林动在和他闲聊时提及当初偷他储物袋的黑老鼠,陈易恐怕这小家伙会一直沉睡至秘境结束。
如今现在也该醒醒了。
第六日黄昏,二人在一座无人小岛降落。
岛不大,中央一湾浅潭,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四周长满低矮灌木,枝条横生,视野却还算开阔。
站在岛心,能望见四面的海。
这地方不容易被近身突袭。
“师弟,镇魔岛不远了。先恢复一下灵力,再作打算。”
陈易选了一块背靠巨岩的位置,三面通透,盘膝坐下。
巨岩表面生着斑驳的苍青色地衣,触手冰凉。
林动点头,在十余丈外另寻一处,拂开地面的碎贝壳,坐下。
暮色四合。
陈易闭目调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周流,平稳如暗河。
林动却未入定。
他翻出储物袋里几味低阶灵草,就着浅潭清水洗净根须,搁在洗净的石板上。
药杵杵进药臼,开始研磨,忘尘丹。
忘尘丹虽说是一阶丹药,但确是极其冷门的。
帝师传得随意,甚至懒得开口,直接一道意念打进识海。
林动闭目消化片刻,便知此丹不难炼。
三味辅药,一味主材。
火焰慢喂半个时辰,灵力顺针尖大小的丹孔走三圈,封炉,收丹。
林动手很稳,药臼里的青白色粉末渐渐细腻,他的呼吸始终平缓。
半个时辰后,炉底滚出四枚淡青色,龙眼大小,表面光滑的丹丸。
凑近闻,药香极淡,若有若无,像隔着一层薄纱。
他收了三枚入玉瓶,瓶口塞紧,收进怀里。
剩一枚托在掌心,对着月光端详。
月光是薄的,像凉水浇在丹丸上,照出里面若有若无的云纹。
一阶丹。
练气修士服下,可抹去约一炷香时长的记忆。
模糊、断续,如从一场沉沉的梦中醒来,拼命回想,也只抓到几缕抓不住的尾羽。
帝师忽然开口:“此丹无毒,也无甚副作用。”
接着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低阶丹,修为稍高或意志坚毅者,效果会打折。未必能抹干净。”
林动把丹丸也收进玉瓶,塞紧瓶塞。
什么都没说。
翌日天未亮,陈易收功起身。
他自然察觉到林动的行为,也清楚对方是什么意思。
林动先前并不是好色,林动怎么可能看上人妻呢?
他只是不想滥杀而已。
陈易也明白了林动这几天是在迁就自己,同时也希望自己后续不要再滥杀了。
所以才会炼制这个丹药,至于丹药管不管用,无所谓。
可以说林动是将自己当成了同门师兄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
如果他不这么干,他就不是陈易。
可林动不这么干,林动就不是林动,林动也不会和自己罢手言和。
陈易心中叹了口气。
晨光从海平线洇开,薄薄的,像一块旧绸子。
他转头,看见林动也已收功,正把石板上残余的药末拂入潭中。
林动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二人隔着十余丈,对视一瞬。
陈易动了动嘴唇,最终只说了那句已说过许多遍的话。
“走吧,师弟。”
嗓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林动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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