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镇公社大院。
吴铁庆穿着那身半旧的军大衣,屁股底下却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
他把车往公社门口一停,单脚支地,特意又拨弄了一下车铃。
这一声脆响,直接把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的公社书记林开山给震了起来。
林开山眯着眼,围着那自行车转了三圈。
“哎哟,老吴!你个老东西发洋财了?这凤凰二八,少说得一百六七吧?还得要工业票!你哪来的路子?”
吴铁庆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散了一根过去。
“我哪有这本事。这是雨生那小子给买的。”
“这孩子非说当初我提携他,如今厂子挣了钱,怎么着也得让我这当叔的腿脚轻便点。这不,硬塞给我的。”
林开山刚把烟点着,一口气差点没顺下去。
又是吴雨生。
还没等他这股子酸劲儿过去,又是一阵铃声响起。
吴雨生骑着一辆同样的崭新二八大杠,长腿一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两人面前。
那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精神抖擞,跟周围那些缩着脖子,揣着手的庄稼汉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书记,叔。”
吴雨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林开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也不管那自行车了,一把攥住吴雨生的胳膊。
“雨生啊!你可算来了!你也太偏心了,光顾着你们吴家沟吃肉,咱们公社其他村可还喝西北风呢!”
“我不求别的,你能不能也带带咱们乡里?哪怕去我那屯随便搞个分厂也行啊!”
林开山这话一出,原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一群人瞬间活了。
那是各个大队的支书和村长。
原本正愁眉苦脸地商量明年的公粮任务。
一听吴雨生这三个字,十几号人全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吴雨生堵得水泄不通。
“吴厂长!我是大柳树村的老赵!我们村地多,只要你来建厂,地皮随便挑!不要钱!”
“去去去!老赵你那破地全是盐碱地!吴厂长,来我们靠山屯!”
“不仅地好,我们村大姑娘多,个顶个的水灵,你看上谁,我这就给你做媒!”
“吴老弟!只要你点头,以后你在我们村那就是太上皇,谁敢呲牙我大耳刮子抽他!”
一个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村支书,此刻全没了矜持。
他们眼红啊。
吴家沟现在那是啥日子?
过年发几百块奖金!
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谁不想让自己村里也冒一回?
吴雨生被吵得脑仁疼。
“各位叔伯,咱们有话好好说,别急。”
“都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从办公楼二楼的走廊上传下来。
公社社长向星纬黑着脸站在栏杆旁。
“看看你们那样!还有没有点党员干部的样子?”
“像什么话!跟菜市场抢烂白菜似的!”
“谁再吵吵,下个月工分全扣,全社通报批评!”
院子里安静了。
刚才还脸红脖子粗的书记们,一个个缩了缩脖子。
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讪讪地退开两步,给吴雨生让出一条道来。
只是那眼神,依旧跟钩子似的挂在吴雨生身上。
心里都在盘算着散会后,怎么私下里把这尊活财神请回家。
向星纬哼了一声,转身往会议室走,丢下一句。
“雨生,铁庆,你们上来。其他人,会议室集合!”
楼道里。
向星纬特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吴雨生跟上来。
他侧过头。
“雨生啊,你现在这架势,比我这个社长还大。”
“刚才在楼上我看你看得清楚,我都想把这官帽子扔了,去给你打工算了。”
他这虽是玩笑,却也带着几分真心。
这年头,谁不缺钱?
吴雨生快走两步,跟向星纬并排。
“向社长,您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这小厂子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您真愿意屈尊,我给您开这个数。”
“一百五一个月,外加年底分红。”
向星纬脚下一顿。
一百五。
他这个正科级的社长,一个月死工资才五十多块。
吴雨生这一开口,就是他三倍的工资。
这小子,真敢开价,也真有魄力。
不过向星纬很快就恢复了常色,摆了摆手。
“你小子,少拿钱腐蚀干部。我要是真去了,这全乡几万口子人吃喝拉撒谁管?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吴雨生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向星纬是真正干实事的人,心里装着百姓。
刚才那一试探,不过是给足了对方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实力。
“社长放心,我这次来,就是想带着大家伙一起干。”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烟雾缭绕,十几杆老烟枪把屋里熏得跟仙境似的。
看到向星纬和吴雨生进来,所有人立马坐直了身子。
向星纬走到主位坐下,也不废话,直接竖起三根手指。
“今天叫大家来,就三件事。废话我不想多说,能不能过上吴家沟那样的好日子,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
“第一,推广良种黄豆种植。第二,也就是吴厂长主动提出来的,因地制宜,帮各村搞副业发展。”
向星纬指了指吴雨生。
“这黄豆种子,是吴雨生同志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优良品种,出油率高,产量大。”
“只要你们肯种,收购这一块,纺织厂那边有路子,保底收!”
这话一出,底下炸了锅。
种地他们不怕,怕的是种出来卖不出去,或者产量低不挣钱。
现在有人保底,还有良种,这就是天上掉馅饼!
吴雨生站起身。
“各位书记,我吴雨生不是吃独食的人。吴家沟富了不算富,全公社富了才叫富。”
“黄豆种子我免费提供,技术我包教包会。至于各村的副业有的村靠山,咱们就搞果树深加工。”
“有的村水多,咱们就搞淡水养殖。”
“只要大家信得过我,把那一亩三分地利用起来。”
“我保证,明年这个时候,你们也能给社员发四百块的年终奖!”
“干了!别说一半地,明年我们村全种黄豆!谁不种我扒谁的皮!”
“吴厂长,只要你能让我们村吃上肉,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我们也干!这穷日子过够了!”
“听吴厂长的!谁要是敢在背后使绊子,那就是跟全公社过不去!”
就在这群村支书为了黄豆种子,恨不得当场拜把子的时候,那扇木门再次被推开。
吱呀一声。
门口站着个女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红黑格子的羊绒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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