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和汤若望几乎是被人从各自的床上拖起来的，连夜被亲卫“请”到了格物院。
两人都是一脸茫然，衣冠不整。
方以智的头发甚至还翘着一撮，显然是睡得正香。
“王爷，这三更半夜的，可是‘追光计划’出了什么岔子？”方以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问道。
汤若望也跟着点头，他以为是电灯的真空或者灯丝又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
颜浩站在一张巨大的木制工作台前，没有回头。
他指了指桌上铺开的两大卷图纸。
“追光计划暂时放一放，先看看这两个。”
方以智和汤若望凑了过去，目光瞬间被图纸上复杂而又陌生的结构吸引了。
第一份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梨形的古怪炉子，下面连接着复杂的管道，旁边还标注着各种闻所未闻的名词。
“贝塞麦……转炉？”方以智念出了图纸上的标题，眉头紧锁。
“这是何物？炼铁之炉？为何如此怪异？底下这些孔洞又是作甚？”
汤若望的注意力则被那些化学符号和流程图吸引了。
“王爷，这上面画的，似乎是从炉底吹入空气？”
“这……这不合常理啊！炼铁需要高温，吹入冷风，岂不是让铁水冷却凝固？”汤若望提出了所有工匠都会提出的疑问。
“不。”颜浩摇了摇头，终于转过身来。
“不是吹入空气，而是吹入高压的纯氧。”
“铁水之中，除了铁，还有碳、硅、锰等杂质。”
“这些杂质，在高温下，比铁更容易与氧气反应。这个反应过程，会释放出巨大的热量，足以让炉内温度不降反升，甚至超过一千六百摄氏度。”
颜浩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像一道道惊雷，劈在方以智和汤若望的脑子里。
利用杂质自己发热来炼钢？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如此一来，无需添加任何燃料，只需十几分钟，一炉铁水里的杂质就能被烧得干干净净，得到最精纯的钢水。”
颜浩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倾倒装置。
“届时，炉子一斜，钢水便可直接倒入模具，冷却成型。”
“一个时辰，至少能炼出十吨上好的精钢。”
“十……十吨？！”
方以智的胡子都哆嗦起来了。
他作为格物院祭酒，对新明的钢铁产量再清楚不过。
如今最好的炒钢法，几十个精壮工匠，从早忙到晚，一天一夜，也不过炼出几百斤好钢。
一个时辰十吨？
一天下来是多少？
一年下来又是多少？
他不敢想了。
汤若望则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问题。
“王爷，您说的‘纯氧’……又该如何获得？”
“问得好。”颜浩赞许地点点头，又指向另一份图纸。
“这就要用到我们的第二样东西了。”
两人连忙看过去。
第二份图纸更加复杂，画的是一座座高耸的塔楼和密密麻麻的管道，看起来像是一座奇怪的城市。
“索尔维……制碱法？”方以智又念出了一个新名词。
“没错。”
“此法，可以用最廉价的粗盐、石灰石和氨水，大规模、低成本地制造出纯净的苏打，也就是纯碱。”
颜浩解释道。
“纯碱的用处，你们应该知道。制造高品质的玻璃、肥皂、印染、造纸……都离不开它。”
方以智连连点头，格物院现在用的碱，还是传统的土法制备，量少价高，杂质还多，严重限制了很多实验的进程。
“但这只是其一。”颜浩话锋一转。
“此法在生产纯碱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副产品，名为氯化铵。”
“氯化铵，与石灰混合加热，可以重新分解出氨，用于循环生产，同时还会产生另一种东西……”
颜浩拿起鹅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词。
“氯化钙。”
“这东西，可以用来做干燥剂，也可以……嗯，暂时用处不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套流程的关键，在于‘合成氨’。而合成氨，又与另一项技术息息相关。”
颜浩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涉及到更深层的化学和物理知识了，以两人目前的知识储备，很难理解。
他直接抛出了最终的王炸。
“通过这套复杂的流程，我们不仅能得到纯碱，还能分离出一种东西。”
“氮。”
“将这种氮，与氢气在高温高压和催化剂的作用下，进行反应，就能得到一种东西，它叫……”
颜浩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化肥。”
“化肥？”
方以智和汤若望面面相觑，这个词他们更是第一次听说。
“此物，溶于水，施于田，可令土地肥力大增。”
“亩产，可轻易翻倍。”
“轰！”
如果说刚才的转炉炼钢法是惊雷，那“亩产翻倍”这四个字，就是直接砸在两人天灵盖上的神罚。
方以智嘴唇发白，身体摇摇欲坠。
汤若望猛地抓住桌子边缘，才没让自己瘫倒下去。
一个代表着工业的骨骼。
一个代表着农业的命脉。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问世，都足以改变一个王朝的国运。
而现在，它们的图纸，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王……王爷……”方以智的声音都在颤抖，“此二物，若……若真能制成……我新明……不，是整个天下……天下……”
他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了。
“所以，我需要你们。”颜浩看着二人。
“我将成立两个新的最高密级项目。”
“一个，名为‘百炼’，专门攻关转炉炼钢技术。我需要一年之内，在南京郊外，建起第一座年产十万吨钢的炼钢厂。”
“另一个，名为‘丰年’，专门攻关基础化学与化肥生产。我同样需要一年之内，造出第一批化肥，赶上明年的春耕。”
“人手，预算，资源，和‘追光计划’一样，没有上限。”
“方以智，你兼任‘百炼’计划总负责人。”
“汤若望，你兼任‘丰年’计划总负责人。”
“你们可以从格物院，从全国，挑选最顶尖的工匠和算学人才。”
“有问题吗？”
方以智和汤若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激动和狂热。
这是开创历史的时刻！
“臣（我），领命！”
两人异口同声，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亲卫在门口急报。
“王爷！”
“内阁急报！”
颜浩眉头一挑。
这么晚了，内阁还来急报，必然是出了大事。
“说。”
“黄阁老……黄阁老他……在官署批阅公文时，突然吐血昏迷了！”
“什么？！”
颜浩、方以智脸色同时大变。
汤若望虽然与黄道周交往不多，但也知道这位内阁首辅在新明王朝中的分量。
“快！”
“备马！”
颜浩来不及多说，抓起一件外袍就冲了出去。
方以智紧随其后。
工作台上，那两份足以改变世界走向的图纸，静静地躺着，仿佛在预示着，一个时代的开启，总是伴随着另一个时代的落幕。
……
黄道周的府邸。
灯火通明，人影匆匆。
太医院的御医们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卧房内，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
朱媺娖和李岩已经先一步赶到，守在床边。
床榻上，黄道周面色灰败，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位一生耿直，以风骨著称的老人，此刻像一棵被狂风吹倒的老树，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颜浩和方以智冲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情况如何？”颜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医连忙上前，躬身回话。
“回禀王爷，黄阁老……他……油尽灯枯了。”
“这些年，他本就积劳成疾，心力交瘁。今日又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已是……回天乏术。”
“老臣无能，请王爷降罪！”
颜浩摆了摆手，没有理会御医的请罪。
他走到床边，看着黄道周那张苍老的脸。
这张脸上，刻满了为国为民的操劳。
从福建的孤军抗清，到南京的拥立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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