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北堡西坡的田地里,黍苗已经长到小腿高,绿油油的一片,在春风中荡起柔和的波浪。豆苗也不甘示弱,藤蔓开始攀爬老刘搭的简易架子。荞麦发芽晚,但长得快,细碎的白色小花点缀在绿叶间,像撒了一地碎雪。
老刘蹲在地头,手里捏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黍苗的叶片,这才直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土气正,苗壮实。要是没大灾,今年收成差不了。”
宋清背着宋安站在他身边,暖儿在她脚边蹒跚学步——小家伙已经能走几步了,虽然摇摇晃晃,但劲头十足。
“刘伯,这些天辛苦你了。”宋清真心实意地说。有了老刘这个懂农事的,田里的活计有条不紊,省了她太多心力。
“应该的,应该的。”老刘搓着手,“有地种,心里就踏实。宋娘子你看,咱们是不是该间苗了?黍米种得密了些,得匀一匀。”
宋清蹲下身仔细查看。确实,黍苗挤挤挨挨,虽然现在看着喜人,但长到后期会争夺养分,影响收成。
“明天开始间苗。”她做出决定,“挑壮实的留,弱苗拔掉。拔出来的嫩苗别扔,让钱三焯水凉拌,也是一道菜。”
老刘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还有,豆子该追肥了。堡里羊圈攒的粪肥不够,我想着去林子里搂些腐叶土,掺上草木灰,肥力也够。”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羊叫声。
孙二和陈小乙赶着五只羊从林子里回来。那五只羊是半个月前他们设陷阱活捉的野羊,三母两公,经过这些天的圈养,已经温顺了许多。母羊的肚子鼓鼓的——其中两只怀了崽,这是孙二检查后确认的好消息。
“宋娘子!”孙二兴奋地招手,“今天有只母羊下奶了!不多,但够孩子们喝点!”
宋清眼睛一亮。宋安一直靠母乳和米汤喂养,虽然她奶水足,但孩子一天天长大,营养得跟上。羊奶营养丰富,正是好东西。
“太好了。”她迎上去,“挤了多少?”
陈小乙拎着个小陶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就这么多,怕吓着羊,没敢多挤。”
宋清接过罐子,里面有小半罐乳白色的羊奶,还带着羊膻味,但确实是新鲜的。她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腥,但醇厚。
“晚上煮开,加点野葱去膻。”她说,“暖儿和安儿都能喝点。”
羊群被赶进新建的牲口棚。棚子是周铁带着李大山、王石头用木头搭的,结实宽敞,分成羊圈和鸡舍。鸡舍里已经有十几只野鸡了——是孙二用陷阱捕的,剪了翅膀,圈养起来,已经开始下蛋。
“今天收了八个蛋。”钱三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小竹篮,“晚上给大家加菜!”
整个望北堡生机勃勃。
宋清抱着宋安,牵着暖儿,在堡里巡视。赵成带着人在加固北墙——北疆的冬天来得早,风大,墙必须厚实。周铁在打铁铺里叮叮当当,他在修复从地窖里找到的农具,还打算打几把镰刀备用。钱三在厨房忙碌,烟囱里炊烟袅袅。
“宋娘子。”赵成从墙头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墙今天能完工。我看了看地形,咱们堡位置好,易守难攻。但缺个瞭望塔,要是能在西北角搭个高台,能看得更远。”
宋清望向西北角。那里地势稍高,确实适合建瞭望塔。
“需要多少人工?”
“四个人,三天。”赵成估算着,“木头现成,就是得砍些粗的做柱子。”
“好,明天开始。”宋清点头,“李大山和王石头跟你去,再带上陈小乙。孙二留在堡里,防备野兽。”
“是。”
正说着话,堡外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赵成做了个手势,周铁放下铁锤,孙二握紧了弓箭——那是他用硬木自制的简易弓,虽然射程不远,但近距离有杀伤力。
宋清迅速将两个孩子交给钱三:“带他们进屋。”
她走到豁口处,从门缝往外看。
来的是一支商队。五辆骡车,七八个人,穿着半旧不新的布衣,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黝黑,眼珠灵活地转动着,打量着堡墙。
“有人吗?”中年人开口,声音洪亮,“我们是南边来的商队,路过此地,讨碗水喝!”
宋清没有立刻开门。她朝赵成使了个眼色,赵成会意,从侧墙悄悄绕出去,观察商队后方是否还有埋伏。
片刻后,赵成回来,低声说:“就这些人,车上有货,像是真的商队。”
宋清这才打开栅栏门,但只开了一半。她站在门内,语气平和:“各位远来辛苦,水井在院里,请自取。”
中年人看见宋清,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拱手笑道:“多谢这位……娘子?打扰了。”
商队的人牵着骡子进院。他们很规矩,取了水就退到院子一角歇息,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多话。只是眼睛忍不住往西厢房新修的屋顶、院里的牲口棚、还有远处绿油油的田地上瞟。
中年人喝了水,走到宋清面前,再次拱手:“在下姓胡,单名一个诚字,跑北疆这条线十几年了。敢问娘子,这望北堡……是新建的?”
宋清点头:“是。我们是从南边逃荒来的,在此落脚。”
“逃荒能建起这样的堡子?”胡诚眼中闪着精光,“娘子不是普通人啊。”
宋清不接话,反问:“胡掌柜常走这条线?”
“常走。”胡诚来了精神,“从南边的朔州城,到北边的黑水河,再往北到蛮族地界,我都熟。这望北堡以前是军屯,废弃十几年了,没想到又活过来了。”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娘子这里……可有什么特产要出手?或是需要采买什么?咱们商队,做的就是互通有无的买卖。”
宋清心中一动。望北堡现在缺很多东西:盐、铁器、布匹、种子……如果能和商队建立联系,以后就方便多了。
但她面上不露声色:“我们刚安顿,没什么特产。倒是需要些盐和布。”
胡诚笑了:“盐我有,上好的青盐。布也有,粗布细布都有。娘子用什么换?”
“皮毛。”宋清说,“我们有羊皮、兔皮,硝好了,成色不错。”
孙二狩猎技术好,这些日子攒了不少皮子。周铁学会了硝皮,虽然手艺粗糙,但皮子柔软干净,能卖上价。
“成!”胡诚爽快道,“让我看看货。”
宋清让孙二把皮子搬出来。十几张羊皮,二十几张兔皮,还有两张狼皮——是前几天狼群夜袭时打死的,皮子完好。
胡诚仔细翻看,点点头:“皮子不错,硝得也用心。这样,十张羊皮换一石盐,兔皮五张换一匹粗布,狼皮贵重,两张换一匹细布,再加十斤盐。娘子看如何?”
宋清在心里快速盘算。这个价格不算占便宜,但在北疆这地方,商队冒着风险跑生意,要价高些也正常。
“再加十斤黍米种子。”她说。
胡诚愣了愣:“黍米种子?娘子,北疆冷,黍米收成可不好。”
“我有办法。”宋清淡淡道,“加不加?”
“加!”胡诚一拍大腿,“就当交个朋友!”
交易完成。商队的人从车上卸下盐、布和种子,孙二他们把皮子搬上车。胡诚很会做人,额外送了一小包糖和几根针线:“给孩子们甜甜嘴,娘子缝补衣裳也用得上。”
宋清收下,道了谢。
胡诚临走前,压低声音说:“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胡掌柜请说。”
“北疆这地方,不太平。”胡诚神色严肃,“除了野兽,还有马匪。往北三十里有个黑风寨,聚了百十号人,专劫过往商旅。娘子这里人手不多,要多加小心。”
宋清心头一凛:“多谢提醒。”
“还有,”胡诚犹豫了一下,“朝廷最近……好像在找什么人。我在朔州城看见告示,悬赏缉拿国公府余孽。虽然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宋清面色不变:“我们就是逃荒的百姓,与那些无关。”
“那就好,那就好。”胡诚拱手,“下个月这时候,我还会路过。娘子若有什么要买卖的,尽管说。”
商队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但胡诚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晚饭时,宋清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说了商队带来的消息。
“黑风寨的马匪,大家怎么看?”她问。
赵成眉头紧锁:“百十号人,不是小数目。咱们堡墙刚修好,但人手太少,真打起来,守不住。”
周铁说:“得加强防备。我明天开始打些矛头,削些木枪,有备无患。”
老刘担忧道:“最怕他们来抢粮食。咱们辛辛苦苦种的庄稼,要是被抢了……”
“那就让他们抢不走。”宋清声音平静,“赵叔,从明天起,安排人值夜,两人一班,两个时辰一换。周大哥加紧打制武器。孙二哥,你在堡外设些陷阱,不用伤人,示警就行。”
她顿了顿:“还有,地窖要加固,粮食、种子、重要的东西都藏进去。万一……万一堡子守不住,咱们还能退进山里。”
众人齐声应诺。
气氛有些凝重。刚看到希望,就面临威胁,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宋清看着大家,忽然笑了:“怎么都苦着脸?马匪还没来呢。就算来了,咱们有墙,有武器,有人,怕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月光洒在她身上,单薄的身形却站得笔直。
“咱们从南边逃到这里,经历了抄家、追杀、渡河、开荒……那么多难关都闯过来了,还怕几个马匪?”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望北堡是咱们的家。谁想来抢,就得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
赵成第一个站起来:“宋娘子说得对!侯爷当年带着我们守雁门关,面对蛮族十万大军都没怕过!几个毛贼算什么!”
“对!不怕!”
“跟他们拼了!”
士气重新振作起来。
宋清点点头:“好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明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晚饭后,宋清抱着两个孩子回到屋里。暖儿已经睡着了,宋安还睁着眼睛,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
“安儿怕不怕?”她轻声问。
宋安看着她,乌黑的眼睛清澈见底,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巧合。
宋清笑了,亲了亲他的额头:“乖,有娘在,什么都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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