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疆,天高云淡。
望北堡西坡的田地里,黍米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在秋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风吹过时,整片田地沙沙作响,像在吟唱丰收的歌谣。
宋清站在地头,看着这片金色海洋,眼里有光。
老刘蹲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把黍米,小心翼翼地捻开穗壳,露出里面饱满圆润的米粒:“宋娘子您看,这米多实诚。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能收多少?”宋清问。
“一亩地,少说两石半。”老刘声音发颤,“十亩黍米,就是二十五石。豆子五亩,能收七八石。荞麦三亩,也有三四石。加上菜地里的萝卜白菜……这个冬天,咱们不仅能吃饱,还能有余粮换东西。”
宋清深吸一口气。二十五石黍米,按每人每日一斤的口粮算,够十一个人吃上一年多。这还不算豆子、荞麦和其他。
“明天开镰。”她做出决定,“所有人下地,抢收。”
第二天天还没亮,望北堡就沸腾了。
周铁打磨好的十把镰刀分发下去,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老刘给每人发了草绳——用来捆庄稼。钱三准备了充足的干粮和饮水,用大陶罐装着送到地头。
宋清也下了地。她把暖儿和宋安放在田边树荫下的草席上,周围用木棍围了个圈。暖儿已经一岁多,能跑能跳,但很听话,知道不能乱跑。宋安坐在姐姐身边,安静地看着大人们忙碌。
“开镰——”老刘高喊一声。
十一个人,十把镰刀,齐刷刷挥向金色的黍米。
嚓、嚓、嚓……
镰刀割断秸秆的声音整齐而有力。宋清弯着腰,左手揽住一把黍米,右手挥镰,动作干净利落。前世在部队农场劳动时练就的收割技术,此刻派上了用场。
割倒的黍米整齐地铺在地上,很快连成一片。孙二和陈小乙跟在后面捆扎,一捆一捆,扎得结实实。李大山和王石头用扁担将捆好的黍米挑到地头,堆成垛。
太阳升高时,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没有人喊累。看着地里的庄稼一垄一垄被收割,看着地头的谷垛越堆越高,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喜悦。
这是他们亲手开垦、亲手播种、亲手照料的土地。
中午休息时,钱三送来了饭食:杂粮饼子、咸菜、还有一锅野菜汤。众人围坐在谷垛旁,大口吃饭,大声说笑。
“照这个速度,三天就能收完黍米。”赵成咬了口饼子,“豆子和荞麦更省事,五天能全部收完。”
“收完还得脱粒、晾晒、入仓。”老刘提醒,“活还多着呢。”
“不怕!”陈小乙年轻,干劲足,“有粮食,干活都有劲!”
宋清看着大家,心里暖暖的。这几个月,这些人从最初的谨慎拘束,到现在真正把望北堡当成了家,把彼此当成了家人。
她拿起水囊,给暖儿和宋安喂水。暖儿玩得满脸是土,宋安也晒得小脸红扑扑的,但两个孩子精神都很好。
“娘,米……”暖儿指着金黄的谷垛,奶声奶气地说。
“对,米。”宋清笑着摸摸她的头,“等晒干了,磨成面,娘给你们做饼子吃。”
“饼子……”暖儿重复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众人都笑起来。
下午继续收割。太阳偏西时,三亩黍米已经收完,地头堆起了三座高高的谷垛。
就在这时,西北角的瞭望塔上突然传来急促的敲击声——当、当、当!
是那口破铁锅被敲响了。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赵成丢下镰刀,迅速爬上附近一棵大树,朝西北方向望去。
“有人来了!”他喊道,“很多人!从官道方向来的!”
宋清心头一紧。她快步走到高处,极目远眺。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影。黑压压的一片,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条垂死的长蛇。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人数,但至少有上百人。
“应该是流放队伍。”宋清低声说。
她算过时间,国公府的流放队伍,应该还有至少半个月到的,怎么提前了?
“赵叔,带几个人回去,把堡门关好,做好防备。”她迅速下令,“其他人,继续收割,但要留神。”
“宋娘子,您……”老刘担心地看着她。
“我在这里等他们。”宋清平静地说,“该来的,总要来。”
流放队伍走得很慢。从看见人影,到能看清轮廓,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宋清站在地头,静静地看着那队人越来越近。
她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差役——两个穿着半旧官服的衙役,腰间挎着刀,手里拿着鞭子,不时回头呵斥。后面是一长串犯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脚上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她看见了老国公爷——曾经威风凛凛的镇国公,如今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风霜。他拄着一根木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她看见了国公夫人柳氏——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但她依然挺直着背,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
她看见了李嬷嬷——走在柳氏身边,同样憔悴,但眼神依然清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她还看见了其他熟悉的面孔:国公府的少爷小姐、管事仆役……曾经锦衣玉食的一群人,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
队伍走到距离望北堡一里外时,停下了。差役在查看地图,似乎在确认方向。
宋清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官爷。”她走到差役面前,微微躬身,“敢问各位这是要去哪里?”
差役打量着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虽然干净整洁,但一看就是普通百姓。
“流放犯人,去北疆苦水镇。”一个差役不耐烦地说,“你是这里的住户?”
“是。”宋清点头,“这里叫望北堡。请问官爷,这些犯人……是京城来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另一个差役挥了挥鞭子,“有吃的没有?给兄弟们弄点,走了三个月,嘴里淡出鸟来了。”
宋清从怀里掏出几个杂粮饼子——是钱三给她备的干粮:“只有这个,官爷别嫌弃。”
差役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眉头皱起:“这么硬……罢了,总比没有强。”他指了指流放队伍,“这些人今天就在这儿歇脚了。有水没有?”
“有井。”宋清说,“官爷稍等,我让人送水来。”
她转身朝堡里做了个手势。赵成会意,带着几个人抬了几桶水出来。
流放队伍的人看见水,眼睛都亮了。但差役不让动,先自己喝够了,才允许犯人轮流喝。
宋清趁差役不注意,走到了柳氏面前。
四目相对。
柳氏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她死死盯着宋清,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宋清轻轻摇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她蹲下身,假装查看柳氏的脚镣,压低声音:“夫人,是我,宋清。”
柳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小少爷……”她终于挤出三个字。
“安儿很好。”宋清快速说,“在堡里。夫人放心,他是我儿子,没人知道。”
柳氏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再睁开时,眼里有了活气:“你……你们……”
“我们都好。”宋清说,“堡里有粮食,有住处。今晚我想办法让您和国公爷进去休息。”
这时,李嬷嬷也凑了过来。老嬷嬷看见宋清,同样激动得浑身发抖,但她比柳氏更镇定:“宋娘子,真的是你……”
“嬷嬷。”宋清握住她的手,“受苦了。”
“不苦,不苦。”李嬷嬷擦擦眼泪,“能活着见到你,见到小……见到安儿,值了。”
差役喝完水,开始安排犯人休息。他们让犯人在路边空地坐下,脚镣连着脚镣,防止逃跑。秋天的北疆,夜晚已经很冷,这些人却只有单薄的衣衫,冻得瑟瑟发抖。
宋清看在眼里,心里发紧。她走回堡里,迅速安排。
“钱三,煮一大锅粥,要稠。多放点肉干。”
“赵叔,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地上铺干草,能睡多少人睡多少人。”
“周大哥,打些热水,他们需要擦洗。”
“刘伯,把咱们多余的旧衣裳找出来,不拘好坏,能保暖就行。”
众人立刻行动。
夜幕降临时,宋清再次找到差役。
“官爷,夜里冷,这些人这么冻着,万一病死了,您也不好交差。”她说,“我们堡里有几间空屋子,地上铺了干草,能让他们进去避避寒。不要钱,只求官爷行个方便。”
差役互相看了看。他们也不愿意看着犯人冻死——虽然死了也没什么,但人数对不上,回去麻烦。
“只准老人孩子和女人进去。”一个差役松口了,“男人还得在外头。”
“谢官爷。”宋清躬身。
她先扶着柳氏和李嬷嬷进了堡,然后是几个年纪大的婆子、体弱的小姐。老国公爷因为年纪大,也被允许进去。一共二十多人,挤在东厢房的三间屋子里。
屋子里铺了厚厚的干草,虽然简陋,但比外头暖和多了。钱三端来热粥,一人一碗。这些曾经锦衣玉食的人,捧着粗陶碗,喝着杂粮粥,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柳氏端着碗,手一直在抖。她看着宋清,眼泪又掉下来:“清儿……谢谢你。”
“夫人别这么说。”宋清蹲在她面前,“先吃饭,暖和暖和身子。”
李嬷嬷喝了几口粥,精神好了些:“宋娘子,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
宋清简单说了说如何渡河,如何找到望北堡,如何开荒种地,如何遇到赵成他们。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柳氏和李嬷嬷听得心惊肉跳。
“苦了你了。”柳氏握住她的手,“安儿……真的一切都好?”
“好。”宋清点头,“一会儿我带他来见您,但只能远远看一眼。他现在叫宋安,是我的儿子,您记住了。”
柳氏用力点头:“我懂,我懂。”
夜深了,差役在外头生了火堆取暖。宋清悄悄把暖儿和宋安抱到东厢房窗外——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盖着干净的被子。
柳氏趴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贪婪地看着宋安。月光下,孩子的睡颜安宁美好,小胸脯均匀起伏。
“长大了……”她喃喃道,“比离京时胖了些……”
李嬷嬷也看着,老泪纵横:“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宋清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守护的不仅是两个孩子,还有这一大群人。
第二天清晨,差役要押着流放队伍继续北上,去三十里外的苦水镇——那里是朝廷指定的流放地。
临行前,宋清找到差役头目,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官爷,这些犯人里有几个年纪大的,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通融通融,让他们留在这里?反正都是北疆,哪儿不是流放?”
差役头目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那些老弱病残——确实有几个走不动了,再走下去恐怕会死在路上。
“最多五个。”他松口了,“多了不行。”
宋清选了五个人:柳氏、李嬷嬷、老国公爷,还有两个年迈体弱的老仆。差役给他们除了镣铐,在文书上记了一笔,就算完事。
流放队伍继续北上了。那百十号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柳氏站在堡门口,看着队伍远去,久久不语。
“夫人,进屋吧。”宋清轻声说,“外头冷。”
柳氏转过身,看着宋清,忽然深深一躬:“清儿,从今往后,我不是什么国公夫人了。你救了我的命,救了安儿的命,这份恩情,我柳明兰此生不忘。”
宋清连忙扶住她:“夫人别这么说。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在这北疆,互相扶持,好好活下去。”
她领着五人进了堡。
赵成等人已经等在院子里。看见老国公爷,这些旧部齐齐跪下:“国公爷!”
老国公爷扶起赵成:“起来吧,都起来。现在没什么国公爷,只有柳老汉。”
他环视着望北堡:整齐的院落,新修的房屋,冒着炊烟的厨房,远处金黄的谷垛……这个他以为会死去的苦寒之地,竟然有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地方。
“这是……你建的?”他看向宋清,眼里有震惊,也有敬佩。
“是大家一起建的。”宋清说,“老爷子,夫人,嬷嬷,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房子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粮食虽然粗糙,但能吃饱肚子。”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流放地不是终点。从这里开始,我们重建家园。”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暖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么多人,好奇地眨着眼睛。宋安被钱三抱着,也醒来了,乌黑的眼睛看着这些陌生人。
柳氏走过去,想抱抱宋安,又不敢,手停在半空。
宋清把孩子递给她:“夫人,抱抱吧。他是安儿,您的……幼子。”
柳氏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流。
宋安似乎认出了这个怀抱,小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咿呀了一声。
那一刻,柳氏觉得,这一路所有的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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