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秋,寒意已深入骨髓。夜色笼罩下的暖谷,比以往更加寂静,今天这种寂静中却蕴含着猎手般的专注与紧绷。
顾长风亲自带着柳明远和另外两名手脚麻利的村民,悄无声息地潜出谷口,来到那棵留有“黑鸦”标记的松树附近。他们没有直接触碰标记,而是按照宋清之前的安排,于标记周围数丈范围内的关键路径上,精心布置了四枚触发式“陶雷”。
这些“陶雷”被巧妙地半埋在落叶下,卡在石缝间,绊索与周围的藤蔓、枯枝融为一体,末端连接着改进过的、燃烧时间相对稳定的引信。他们还在通往暖谷方向的预设伏击点,将两架调试好的床弩和十余名最熟练的弩手隐蔽起来,还是由顾长风亲自指挥。宋清则留在谷内核心区,与柳镇山一起坐镇,并负责安抚和保护妇孺。
这一等,就是两天。谷外毫无动静,仿佛那日的眼线和标记都只是幻觉。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一场秋雨即将来临。谷外负责瞭望的暗哨,终于发出了有节奏的急促鸟鸣——敌踪再现!人数,约七八人,正从西北方向,沿着之前发现标记的路径,谨慎地向暖谷方向摸来!
“来了!”顾长风精神一振,低声传令,“所有人,隐蔽!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动!”
透过枝叶缝隙,可以看到七八个穿着深色劲装、面蒙黑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林间穿行。他们行动时彼此呼应,保持着警戒队形,实力不容小觑。领头的一人身材高大,动作矫健,很快便发现了那棵松树上的标记。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
“头儿,标记指向那边山坳。”一个手下低声道。
那头领眯眼望向的正是暖谷入口方向,“雷大山那老狗死前咬得那么紧,他孙子能跑到这一带,说明这里必然有古怪。标记既然指向这里,那就仔细搜!三人一组,扇形搜查!”
“黑鸦”们依令散开,两人朝着标记所指方向继续深入,另外几人则向两侧搜索。其中一组三人,恰好朝着顾长风他们预设的、埋有“陶雷”的区域走来。
一步,两步……气氛凝固到了极点。伏击点的弩手们屏住呼吸,手指紧扣着扳机。
突然!
“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嗤——”的引信快速燃烧声!
“小心!”那头领反应极快,厉声示警。
但已经晚了!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黑鸦”成员脚下绊索被触发,一枚埋在他左前方两步处的“陶雷”引信燃尽!
“砰——!!!”
一声沉闷却惊人的爆响在寂静的山林中炸开!破碎的陶片、碎石、石灰粉、辛辣的刺激性粉末混合在一起,如同一个小型风暴,瞬间笼罩了方圆数步的范围!
“啊——我的眼睛!”首当其冲的那名“黑鸦”惨叫着捂住脸,踉跄后退,身上被碎石和陶片划出数道血口,更被石灰和辛辣粉末迷了眼睛,顿时失去战斗力。
旁边的两人也被波及,虽未直接受伤,但被爆炸声和弥漫的粉尘惊得动作一滞,视线受阻。
就是现在!
“放箭!”顾长风一声怒吼!
“崩!崩!崩!”弓弦震动声几乎同时响起!早已瞄准多时按耐不住的弩手们扣动了扳机!十数支硬木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不同的隐蔽点攒射而出!
“噗嗤!”“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名被“陶雷”所伤的“黑鸦”又被两支弩箭射中胸腹,当场毙命!另外两名被粉尘干扰的“黑鸦”也有一人中箭倒地,另一人肩头被擦伤,惊骇欲绝地向后翻滚。
“有埋伏!撤!”那头领目眦欲裂,没想到对方不仅有陷阱,还有如此犀利的弓弩!他一边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弩箭(弩箭力道强劲,震得他手臂发麻),一边疾呼。
然而,顾长风岂会让他们轻易逃脱?
“床弩!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两架床弩,在柳明远和另一名壮汉的操作下,同时击发!
“嘣——!!!”更加沉重震撼的弓弦巨响!两根如同短矛般的五尺硬木弩枪,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动能,直射向“黑鸦”头领及其附近人员聚集的区域!
头领骇然,拼命向侧方扑倒!木矛擦着他的后背飞过,深深扎入后面一棵碗口粗的树干,矛尾剧颤,入木近尺!而另一根木矛则直接将一名试图躲到树后的“黑鸦”成员连人带树撞得向后跌去,虽然被树干阻挡未能穿透,但那人口喷鲜血,显然肋骨尽断,重伤不起!
仅仅一个照面,“黑鸦”八人小队,一死两重伤,其余人人带伤,伤亡惨重,骇的是魂飞魄散!
“走!快走!”头领肝胆俱裂,再顾不得其他,连滚爬爬地带着还能动的三四名手下,疯狂向来的方向逃窜,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追不追?”柳明远兴奋地问,跃跃欲试。
“穷寇莫追!”顾长风立刻制止,“小心他们还有接应!检查战场,补刀,清理我们留下的痕迹,迅速撤回谷内!”
众人立刻行动。确认两名重伤的“黑鸦”已无反抗之力,迅速从尸体和伤员身上搜出一些零碎物品:几把质地不错的短刀、匕首,一些银钱,几包用途不明的药粉,还有两块刻有乌鸦纹样的黑色木牌。顾长风将木牌和药粉小心收起,这是重要的物证。然后,他们快速清理了弩箭发射点、床弩移动的痕迹,并将触发过的“陶雷”残骸尽可能回收掩埋。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顾长风便带着众人和战利品,安全撤回谷内,并迅速封闭、伪装好谷口。
谷内,听到外面爆响和惨叫的众人早已心弦紧绷。看到顾长风等人安全返回,还带回了战利品,顿时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宋娘子!你的‘陶雷’和床弩太厉害了!”柳明远满脸兴奋,将战斗过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尤其把“陶雷”爆炸造成的混乱和床弩的一击带来的震撼效果描述了一遍。
宋清仔细检查了带回来的黑色木牌和药粉,药粉她暂时分辨不出具体成分,但木牌上的乌鸦纹样,阴鸷诡异。“‘黑鸦’这次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报复,下次派来的人只会更多、更厉害。”
柳镇山接过木牌看了看,冷哼道:“来多少,杀多少!这一战,打出了我们的气势,也让孩子们见识了血火,是好事。但清丫头说得对,不能松懈。长风,安排人,日夜轮班,加强警戒。缴获的武器,分发给轮班值守的人。药粉……先收好,找机会让绪之看看。”
“是!”
这一战,虽是小规模接触,却意义重大。它证明了暖谷的防御体系有效,宋清改良的武器在实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极大地提振了士气。更重要的是,它给了“黑鸦”一个明确的警告:这里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消息通过杨烈,很快传到了黑石滩林绪之和柳明轩耳中。两人既感欣慰,又添忧虑。暖谷实力增强是好事,但因此也更成为“黑鸦”的重点打击目标。
几乎就在暖谷伏击战发生的同时,黑石滩榷场,方文正的压力陡然增大。
王队正匆匆来报:“大人,我们暗中查访带幼童流民的事情,似乎……似乎被察觉了。今日有两个生面孔在医署附近转悠,还向人打听林医官祖孙的来历。另外,都护府那边传来风声,说冯阎在狱中‘突发急病’,冯阁老的人正以此为由,向钦差施压,要求尽快结案放人!”
方文正面沉如水。冯党果然无孔不入,反应迅速。“冯阎装病想金蝉脱壳?”他冷哼一声,“我们的人没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吧?”
“林医官和柳轩平日谨言慎行,应该没有。但就怕他们无中生有,罗织罪名。”王队正担忧道。
“兵来将挡。”方文正揉了揉眉心,忽然问,“之前让你查的,关于榷场历年物资损耗、特别是铁器、药材等敏感物资的异常账目,有眉目了吗?”
王队正精神一振:“有!正要向大人禀报。属下与刘书办仔细核对了近三年的账册,发现有几笔通过冯阎签字调拨的‘军械维护耗材’和‘伤药补给’,数量巨大,但去向模糊,接收方签字笔迹可疑,且与前线报备的损耗完全对不上!其中,光是精铁就有近千斤不知去向,硫磺、硝石等物也有异常支取记录!这些若都落入‘黑鸦’之手……”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后果不堪设想啊!“
方文正猛地一拍桌子:“好!这就是铁证!冯阎监守自盗,挪用军资蓄养私兵死士,图谋不轨!立刻将这部分账目单独誊抄,加上那两名俘虏的口供,还有那枚铜扣……一并整理好,我要亲自去见李大人!即便李大人即将回京,也要在走之前,将这惊天蛀虫的罪证坐实几分!”
他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冯党的反扑让他意识到,退缩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进攻,拿出确凿的证据,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站稳脚跟,甚至……为那沉冤,撬开一丝缝隙!
而此刻,流放地的柳承宗,也收到了最新的消息:暖谷小胜,“黑鸦”受挫;方文正压力陡增,但已抓住冯阎挪用军资的铁证;冯党正在做最后的反扑挣扎。
“火候……差不多了。”柳承宗望向南方,仿佛能看到京城那波澜诡谲的朝堂。“李大人离京前,这份‘大礼’应该能让他回京后,有足够的底气向陛下陈情。方文正……是个能做事、敢做事的人。只要他能顶住压力,将此案咬住,朝中风向必变。”
他对赵栓吩咐:“让我们在都护府的人,在‘恰当’的时候,‘帮’方文正一把,把他查到的一些关键的线索,‘递’到李大人其他随员手中。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另外,”柳承宗眼神深邃,“给暖谷和黑石滩传信:蛰伏,固守,静待佳音。风暴将至,但黎明……亦不远矣。”
秋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北疆荒凉的土地,也仿佛在洗涤着沉积已久的阴谋与血污。暖谷的炊烟在雨幕中依然倔强地升起,黑石滩的值房里灯火彻夜未熄,流放地的土坯房中,一双锐利的眼睛穿透雨夜,望向命运转折的方向。
各方力量,都已亮出了部分底牌,下一轮的碰撞,必将更加激烈,也更接近那最终的真相。
【钩子:暖谷伏击战初显锋芒,宋清的“陶雷”、床弩建功,“黑鸦”小挫!方文正抓住冯阎挪用军资蓄养“黑鸦”的铁证,决心在钦差离场前发起关键一击!柳承宗暗中推波助澜,多方助力汇聚!然而,冯党反扑在即,“黑鸦”报复将至,方文正能否顶住压力成功上达天听?暖谷能否应对升级的威胁?宋安的身份秘密,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中,还能隐藏多久?关键的转折点,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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