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宋清刚起身,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窗一看,沈括正蹲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个扫帚,把昨夜的落花扫成一堆。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很柔和。
她看了片刻,推门出去。
“这么早?”
沈拓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说,来吃早饭?”
宋清笑了。
“等着。”
——
早饭摆在小厅里,明琮已经坐在桌旁。
见沈拓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粥。
沈拓在他对面坐下。
宋清端着一笼包子进来,放在桌上。又盛了两碗粥,一碗给沈拓,一碗给自己。
三人围坐,默默吃饭。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飘飘扬扬的,有几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明琮吃完一碗粥,放下碗,看着沈拓。
“沈叔叔。”
沈拓抬起头。
明琮认真道:“您今日还走吗?”
沈拓愣了愣。
宋清也愣了愣。
明琮看着沈拓,等着他回答。
沈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走。”
明琮点点头,站起身,把碗收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那行。”他说,“我进军器监了。”
门关上了。
小厅里只剩下宋清和沈拓。
两人对坐,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拓忽然笑了。
“这小子。”
宋清也笑了。
——
明琮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清收拾碗筷,沈拓继续扫那些落花。扫完了,又去劈柴,劈得整整齐齐的,码在墙角。
宋清站在廊下,看着他一斧一斧劈下去,看着那些柴禾被劈开,露出新鲜的木茬儿。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他身上。
她忽然开口。
“沈拓。”
他抬起头。
“过来坐一会儿。”
他放下斧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坐在廊下,望着那棵海棠树。
花瓣还在落,飘飘扬扬的,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她忽然问。
“你真不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让我走?”
她摇摇头。
他也摇摇头。
“那就不走。”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
“那以后,天天来吃早饭?”
他也笑了。
“好。”
——
惬意舒心的日子总是很快的过去,一日,暖儿和苏钰一块回来了。两人进了院子,暖儿就跑过来,拉着宋清的手,眼睛亮亮的。
“娘,我有个事要告诉您。”
宋清看着她。
暖儿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轻声道。
“我……有了。”
宋清愣住了。
暖儿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娘,您要当外婆了。”
宋清站在那里,看着暖儿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她眼里那亮晶晶的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把暖儿搂进怀里。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好。”
苏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干什么。
沈拓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恭喜。”
苏钰点点头,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沈叔。”
——
消息传到国公府,柳氏当日就赶来了。
她拉着暖儿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连声问“可有什么想吃的”“可有什么不舒服的”。暖儿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只好一一答着。
柳氏又拉着宋清,说了半日的话。说什么孕妇要注意什么,要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
宋清听着,不住点头。
柳氏说完了,忽然叹了口气。
“清丫头,”她说,“你总算熬出来了。”
宋清看着她。
柳氏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全是笑。
“闺女嫁了好人家,儿子有了前程,如今又要当外婆了。你这一辈子,值了。”
宋清笑着说:“那也是你儿子呀!”柳氏不好意思的笑。
——
入了夏,暖儿的肚子渐渐显了。
宋清隔几日就去侯府看她,带着自己熬的汤,做的点心。暖儿每次都吃得高兴,拉着她说这说那,说苏钰对她好,说侯府的人都好,说肚子里的孩子踢她了。
宋清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明琮也去过几回。每回去,都带些自己做的玩意儿——小木马、小摇鼓、小弓箭,做得精巧得很。暖儿看着那些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连这个都会做?”
明琮点点头。
“闲着也是闲着。”
暖儿笑了,把那些小玩意儿收好,说要帮孩子先好好的收着!
——
秋天的时候,暖儿生了。
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得很。
宋清赶到侯府时,孩子已经包好了,放在暖儿枕边。暖儿脸色有些白,可眼睛亮得很,见她进来,就笑了。
“娘,您看看。”
宋清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孩子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皮肤嫩得很,像豆腐一样,碰一下就缩回去。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如今,暖儿也当娘了。
她抬起头,看着暖儿。
暖儿也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娘,”她说,“我现在才知道,您当年有多不容易。”
宋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她说,“当娘的,都一样。”
——
孩子满月那日,柳家一大家子都来了,安民屯的人也来了。钱三、老吴头、林绪之、陈烈、雷小石、赵秀才,一个不少。
老吴头拄着拐杖,走到孩子跟前,低头看了半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他说,“这孩子,有福气。”
钱三凑过来,递上一个红封。
“给孩子的,图个吉利。”
宋暖接过来,道了谢。
陈烈和雷小石围着孩子转,想抱又不敢抱,只好站在一旁看。赵秀才又拿出那个本子,把孩子的生辰八字记下来,说要带回屯子,供在祠堂里。
林绪之给孩子把了脉,说这孩子壮实得很,日后必是个有福的。
柳氏抱着孩子,不肯撒手。柳承宗站在一旁,看着孩子,脸上一直带着笑。
柳明轩和郑婉带着团子来了。团子已经会跑了,跑到孩子跟前,低头看他,看了半天,忽然说。
“弟弟。”
大人们都笑了。
柳明远和周氏带着儿子也来了。那孩子拉着团子的手,两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闹得鸡飞狗跳。
柳明玉和周筠最后到。柳明玉一进门就抢着抱孩子,抱在怀里,怎么看都看不够。
——
午饭摆在院子里,海棠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可没有人觉得冷。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人声鼎沸,笑语喧哗。
宋清坐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暖儿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明琮坐在另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人。
沈拓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手里拎着一壶酒。
她转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路过?”她问。
他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
她笑了。
他把酒壶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慢慢散开。
她把酒壶还给他。
他也喝了一口。
两人就那么坐着,望着那一院子的人,望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望着那些笑着说话的大人。
她忽然开口。
“沈拓。”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可我知道,”他说,“这样过一辈子,就挺好。”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了光。
“是啊,”她说,“挺好。”
——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橘红。
该散了。
柳氏抱着孩子,亲了又亲,才依依不舍地还给暖儿。
暖儿她抱着孩子,站在宋清面前。
“娘,我过几日去看您。”
宋清点点头,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暖儿。
“好好的。”她说。
暖儿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嗯。”
她转身上了轿子。
苏钰朝宋清行了一礼。
轿子动了,慢慢朝巷子外走去。
宋清掀开轿帘,探出头来,冲她挥手。
———
夜深了。
宋清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门被轻轻推开,沈拓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那壶酒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杯子,倒上。
“喝一杯?”
宋清看着他,接过杯子。
两人对坐,默默喝酒。
喝了几杯,她忽然开口。
“沈拓。”
“嗯?”
“明日,你还来吃早饭吗?”
他看着她,笑了。
“来。”
她又问。
“后日呢?”
“也来。”
她再问。
“那以后呢?”
他沉默片刻,看着她,目光沉静又温柔。
“以后,”他说,“天天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好。”她说。
——
【尾声】
又是一年春。
海棠又开了,开得比去年还好。
那人走到她身边,站定。
手里拎着一壶酒。
“路过。”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又带着几分笑意。
她看着他,也笑了。
“进来吧。”她说。
他跟着她往里走。
院子里,明琮正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个东西,低头摆弄。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可嘴角,微微翘了翘。
暖儿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孩子已经会笑了,见了人就咯咯地笑。
“娘,沈叔!”暖儿跑过来,把孩子往沈拓怀里一塞,“您抱抱,我去端茶。”
沈拓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有些手足无措。
孩子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愣住了。
宋清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愣着干什么?”她说,“抱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海棠树上,照在他们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门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柳家一大家子来了,柳氏、柳承宗、柳明轩、郑婉、团子、柳明远、周氏、他们的儿子、柳明玉、周筠,满满一院子的人。
安民屯的人也来了,钱三、老吴头、林绪之、陈烈、雷小石、赵秀才,还有几个年轻的,宋清不认识,可看着面善。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笑着说话,厨房里传来切菜声、炒菜声,烟火气十足。
宋清站在海棠树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沈拓站在她身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孩子。
明琮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暖儿端着茶出来,笑着倒茶添茶!
她转过头,看着沈拓。
沈拓也看着她。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像那年她放在他枕边的那个瓷瓶。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温热的,紧紧的。
她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上,落在这满满一院子的人身上。
明琮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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