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暖。
娘说,生我那年在乱坟岗,冷得邪乎。“暖儿这名字,就是那时候起的。”娘说,“想着你暖和些,就不哭了。”
后来我问她:“那我哭了吗?”
娘笑了。
“哭了。可娘抱着你,就不怕了。”
——
我记得很多事。
记得娘背着我和哥哥,在雪地里走。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什么叫苦,只知道娘的后背很暖。我趴在她背上,脸贴着她的脖子,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是草药的味道,是汗水味道,是娘的味道。
记得过黑水河那天。船翻了,水冷得像刀子。我呛了好几口水,耳朵里嗡嗡响。可有一双手,死死地把我往上托。是娘。她的脸比雪还白,嘴唇发紫,可她一直托着我,一直托着,直到有人把我们拉上岸。
后来我长大了,问她:“娘,你当时怕不怕?”
她说:“怕。可你们在,就不敢怕。”
——
记得哥哥。
哥哥身体不好,从小就不好。跑几步就喘,天一冷就咳,有时候晚上咳得睡不着,娘就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哥哥怎么这么弱。别人家都是哥哥护着妹妹,我们家倒过来,是我护着他。
有人欺负他,我就冲上去跟人打架。打不过也要打,打完回家,脸上挂着彩,娘问我怎么了,我说摔的。
哥哥看着我,不说话。
可他看我的眼神,我记住了。
后来他好了些,不那么咳了,能跑几步了,能跟我一起去周铁叔的打铁铺看热闹了。他还是不爱说话,可我说的每一句,他都听着。
有一回我问他:“哥哥,你怎么总不说话?”
他想了半天,说:“想好了再说。”
我说:“那你都想什么?”
他又想了半天,说:“想娘。想你。想以后的事。”
我那时候不懂他说的“以后”是什么。
现在我懂了。
——
记得周铁叔的打铁铺。
那是我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周铁叔打铁的时候,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好看极了。我和哥哥就蹲在门口看,一看就是半天。
周铁叔有时候喊我们进去,给我们看他新打的东西——镰刀、锄头、箭头,还有一把小刀,说是给哥哥的生辰礼。我眼巴巴地看着,周铁叔就笑了。
“丫头,你也有。”
他给了我一个铁做的小蝴蝶,翅膀能扇动,精巧得很。我高兴坏了,天天揣在兜里,睡觉都放在枕头边。
后来那个小蝴蝶丢了,我哭了很久。
哥哥没说话,过了几天,塞给我一个木头刻的蝴蝶。
没有周铁叔那个精巧,可我知道,是他刻的。
那只木蝴蝶,我现在还收着。
——
再后来,我有了大哥,二哥,有了三姐,有了祖父,柳婆婆,李嬷嬷,有了好多好多人。
可我还是觉得,娘最好。
——
记得沈叔。
沈叔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有一天,他就在屯子里了,住在一间小屋里,不怎么说话。
我问他:“你是谁?”
他说:“沈拓。”
我又问:“你住这儿干嘛?”
他想了一会儿,说:“养伤。”
我看他那样,不像有伤。可我也没再问。
后来他经常来我们家,帮娘劈柴,挑水,有时候还带我去山里采野果子。他话不多,可我不怕他。
有一回我问他:“沈叔,你以后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别走了呗,就在这儿,跟我娘在一块儿。”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他真没走。
再后来,我就叫他沈叔了。
——
记得那些信。
苏婉写给我的信。
每一封都是平平常常的话。邀赏花,问绣样,借花样子,谢赠帕子。
可我能从那些话里,看见另一个人。
比如这一封,特意提了他去通州。通州那么远,为什么要告诉我?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担心吗?
比如上一封,末尾说他夸我绣的迎春花好。他一个男人,怎么会夸姑娘家的绣品?是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看了,他喜欢。
比如再上一封,夹了一片压平的牡丹花瓣。说是侯府新开的“二乔”,一半粉一半紫,极稀罕。苏婉没说是谁摘的,可花瓣压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
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没有问过任何人。
我只是每日早起,在绣架前坐一个时辰。新起了一幅绣屏,比《早春》大些,绣的是北疆夏日的白桦林。林间有鹿,溪边有石,天边有流云。
那些鹿,是那年我在林子里见过的。
那些云,是那年我躺在草地上看过的。
那些桦树,是我和哥哥躲在后面偷看鹿的。
我把它们都绣进去。
一针一线,像是把那些日子,也绣进去。
——
记得及笄那天。
娘站在铜镜前,把那支跟了她许多年的银簪插在发间。我推门进去,她转过身看着我。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问。
我睡不着。我说,“娘,今日我就及笄了。”
她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什么红眼眶。
因为她想起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冻得脸色发青,抱在怀里轻得像片羽毛。
因为她想起那些年,抱着我背着我在雪地里走的日子。
因为她想起,这一晃,我就长大了。
——
记得娘问我的那句话。
“暖儿,苏钰那孩子,你愿不愿意?”
我低下头,脸烧得厉害。
我愿意吗?
我想起那些信。想起那片压平的牡丹花瓣。想起他站在远处偷偷看我的样子。想起他每次见我都脸红,却还要硬撑着跟我说话。
我愿意。
可我不知道怎么跟娘说。
我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指给她看。
“这一封,他说他去通州了。通州那么远,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担心吗?”
“这一封,他说我绣的迎春花好。他一个男人,怎么会夸姑娘家的绣品?是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看了,他喜欢。”
“这一封,夹了一片牡丹花瓣。二乔,一半粉一半紫。他没说是他摘的,可花瓣压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说着,眼眶红了。
娘看着我,看着那些信,看着那片花瓣。
她伸出手,把我搂进怀里。
“好,”她说,“你喜欢,娘就高兴。”
我在她怀里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高兴。
——
记得出嫁那天。
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坐在镜子前,让全福夫人给我梳头。那身大红嫁衣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可我一点也不觉得重。
哥哥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
我冲他笑了笑。
他还是不说话,可他的眼睛红了。
后来我被扶出去,走到娘面前,跪下去磕头。
娘坐在上首,看着我,眼眶红着,却一直笑着。
“去吧。”她说。
我站起身,被苏钰牵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隔着红盖头,我看不清娘的脸。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一定在看我。
我冲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身上了花轿。
轿子动了,一路摇摇晃晃。
我坐在里面,忽然哭了。
不是难过。
是想娘。
——
记得生孩子那天。
疼了一夜,浑身像散了架。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苏钰,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后来我听见一声哭。
哇的一声,响亮得很。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小小的襁褓,放在我枕边。
他那么小,小得让人不敢碰。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忽然想起娘说的那句话——
“生你那年在乱坟岗,冷得邪乎。娘抱着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忽然懂了。
懂了那年娘抱着我的心情。
懂了什么叫“不敢怕”。
懂了什么叫“只要你们在,就不敢怕”。
——
娘来看我的时候,孩子刚睡醒。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问。
“娘,您当年生我的时候,也这样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
“也这样。”她说。
我又问:“您那时候怕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
“怕。可抱着你,就不怕了。”
我笑了。
我知道。
我现在也知道了。
——
后来,我常常回榆林巷。
抱着孩子,坐着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回去。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院子里的海棠树还在,娘站在门口等着我,哥哥坐在树下摆弄他的东西,沈叔在劈柴或者扫院子,看见我来,就点点头。
孩子长大了些,会笑了,会爬了,会叫人了。娘抱着他,他揪她的头发,她也不恼,就那么抱着,轻轻地摇。
有一回我问他:“你最喜欢谁?”
他奶声奶气地说:“外祖母”
我笑了。
娘也笑了。
哥哥在旁边说:“没良心。”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笑了。
沈叔端着茶出来,放在桌上。
阳光很好,落在院子里,落在每个人身上。
我忽然想起那年娘问我的话。
“暖儿,你愿意吗?”
我愿意。
我愿意嫁给他,愿意生孩子,愿意过日子,愿意看着孩子长大,愿意这样过一辈子。
还愿意,常常回来看娘。
——
那天傍晚,我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坐着。
娘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们看着天边的晚霞,谁也没说话。
孩子睡着了,在我怀里轻轻打着呼。
娘忽然开口。
“暖儿。”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你高兴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沉静,温柔,有光。
我点点头。
“高兴。”
她也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口。
“娘。”
“嗯?”
“您高兴吗?”
她看着天边的晚霞,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高兴。”她说。
我靠在她肩上,抱着孩子,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
晚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我想起很多年前,趴在娘背上,闻见她身上的味道。
想起很多年后,抱着自己的孩子,闻见他身上的奶香。
想起那些日子,那些人和事,那些笑和泪。
我忽然觉得,这样过一辈子,真好。
【特别提醒: 各位亲爱的宝子们,故事到这里就正式完结啦。
发布时忘记标注“全文完”,让还在期待后续的朋友多等了,真的非常抱歉。
感谢一路陪伴、投票、留言、催更的你们。
是你们的每一次阅读和鼓励,撑着我把这个故事认真写完。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愿我们在下一个故事里,还能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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