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特很少发火。坐在人类联盟秘书长这个位置上,发火是一种奢侈。
你对着一个人发火,其他四十九个人就会觉得你在偏袒。
你对着十个人发火,剩下那四十个人就会觉得你在作秀。
所以丹特通常不发火。他选择用沉默表达不满,用拖延表达反对,用微笑表达杀意。但今天,他破例了。
会议室的桌子很长,两侧坐着十几个人。
组委会的核心成员、裁判委员会的代表、几个主要国家的观察员。
丹特坐在最前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文件很薄,只有一页纸,但上面的内容让他在看到的第一秒就想把这页纸撕碎——关于暂时限制龙国代表队参赛资格的通知。
上面竟然有两位主裁判的签名,生效时间是今天早上。
“谁签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左侧的两个白人男性举起了手。一个叫汉森,德意志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另一个叫范德维尔,,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们是裁判委员会的主裁判之一,在组委会里有很高的权限。
丹特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动作很慢,慢到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谁给你们的权力?”
汉森清了清嗓子。
“秘书长,我们认为,在舆论压力如此大的情况下,龙国队的参赛可能会影响大会的——”
“我问的是谁给你们的权力。”丹特打断了他,“不是问你们怎么想的。”
汉森闭上了嘴。
范德维尔推了推眼镜,试图解释。“秘书长,这是紧急情况。白蝶的负面舆论和出身已经波及到整个龙国队,继续让他们参赛可能会引发——”
“引发什么?”
“引发……观众的不满。甚至冲突。”
丹特看着他,目光冷的扫过来。
“观众的不满?冲突?你们是裁判,不是公关。你们的职责是保证比赛的公平公正,不是替组委会擦屁股。”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龙国队违反了什么规定?他们的选手在场上作弊了?他们的领队干扰比赛了?他们的专员杀了人?——杀了人你们去抓啊,你们限制人家参赛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丹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出去的豹子。
“你们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他们说繁星大会是个笑话。说组委会是一群懦夫。说人类联盟被舆论绑架了。你们知道这些话是谁说的吗?不是龙国人。是美鹰国的记者,是白熊国的评论员,是那些和龙国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得清楚——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白蝶是被栽赃的,凶手已经抓到了。你们不但不道歉,还以白蝶可能给龙国透题,限制人家整个队的参赛资格?你们是想告诉全世界,谁被泼脏水谁就要滚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汉森和范德维尔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们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丹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丹特直起腰,回到座位上,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不安。
“赫克托先生也派人传了话。他对这件事表示遗憾。”
汉森的脸色变了。
范德维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赫克托——繁星大会的投资方,一个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他说“遗憾”,在资本家的词典里,“遗憾”等于“我很不高兴,后果你们自己想”。
丹特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趁着龙国队还没登机,去把人拉回来。”
汉森抬起头。“秘书长——”
“这不是商量。”
丹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他看了汉森和范德维尔一眼。“今年的繁星大会要是成了笑话,你们就是这个笑话的始作俑者。去吧。”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丹特坐在那里,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诺伊施塔特机场,候机大厅。
龙国队的人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没有人说话。
行李堆在脚边,登机牌攥在手里。
宋禾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
沐素雪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平静。五个新人坐在对面,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有人闭着眼睛。
他们没有登机。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走,是因为宋禾说“再等等”。
他没有说等什么,但所有人都没有问。他们等了四十分钟。
汉森和范德维尔出现在候机大厅门口的时候,宋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看到了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那种被逼着来做不愿意做的事的表情。
汉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拖延。
范德维尔走得更慢,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他们走到龙国队面前,停下来。汉森看了宋禾一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范德维尔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宋禾帮他们开了口。“两位这是来送行的?太客气了。”
汉森的脸色更难看了。范德维尔深吸一口气。“宋禾先生,关于之前限制龙国队参赛的决定——”
“我们收到了通知。”
宋禾打断了他,“所以这不,准备走了。机票都买好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登机牌,“商务舱,自费的。组委会不给报销。”
范德维尔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决定……被撤销了。”
“撤销了?”
宋禾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你们听到了吗?撤销了。”他转过头,看着五个新人。
五个新人的表情各异——徐向阳面无表情,铁牛皱着眉头,顾飞白撇撇嘴,江小楼眨了眨眼,林诗语把耳机摘了下来。
宋禾转回头,看着汉森和范德维尔。“为什么撤销?”
汉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们被秘书长骂了,被投资方施压了,所以来求你们回去”。
范德维尔接过话茬。“经过组委会重新评估,龙国队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之前的决定是基于不完整的信息做出的。我们对因此造成的不便表示歉意。”
“歉意。”宋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他站起来,走到范德维尔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他的眼神让范德维尔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范德维尔先生,我问您一个问题。”
范德维尔咽了一口唾沫。“请说。”
“你们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龙国队的五个孩子,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没有违反任何规则。他们每天准时到赛场,认真比赛,赢了不骄傲,输了不哭鼻子。然后你们一张纸下来,说‘你们不能参赛了’。为什么?因为白蝶是龙国出身?因为有人觉得他可能给我们透题?”
范德维尔没有说话。汉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宋禾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面前两个人能听到。
“你们不是做错了决定。你们是做了错的决定。不一样。”
他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但既然你们来道歉了,我们也就不计较了。毕竟,繁星大会不能没有龙国队。龙国队也不能没有繁星大会。”
他转过身,对着五个新人挥了挥手。“走了,回去了。”
五个人站起来,拎起行李。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沐素雪站起来,把平板电脑收进包里,看了汉森和范德维尔一眼。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比宋禾的嘲讽更让人不舒服——像是在看两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汉森和范德维尔站在原地,看着龙国队的人朝出口走去。宋禾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两位。机票给报销吗?商务舱挺贵的。”
汉森的脸色铁青。范德维尔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宋禾笑了笑,转过身,跟着队伍走了。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回荡,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小刀,在安静的空气中划开了一道口子。
走出机场大门的时候,阳光涌过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沃克尔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站在车旁,看到龙国队的人出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宋禾先生!没事了?赫克托先生让我来接你们回去,我就说嘛,组委会那帮人脑子有毛病!”他拉开车门,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坐进了其他车里。
五个人跟着上车,沐素雪坐在副驾驶,宋禾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
车子驶出机场,朝酒店开去。窗外是诺伊施塔特的郊外,田野、树林、偶尔闪过一间农舍。阳光很好,照在刚返青的麦田上,绿油油的,像一片海。
宋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花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回?”
宋禾回了一个字:“回。”
手机没有再震。
宋禾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车里没有人说话。
五个新人坐在中间几排,有人看着窗外,有人闭着眼睛,有人在发呆。
没有人问“我们回去之后还来得及吗”,没有人问“我们的比赛资格还有吗”,没有人问“白蝶前辈怎么样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幕后之人必须付出代价。
车子驶过莱茵河上的大桥,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远处的体育场穹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繁星大会的旗帜还在上空飘扬。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酒店门口,汉森和范德维尔的车上,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车子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但没有人下车。汉森看着窗外,范德维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们做错了。”汉森说。
范德维尔没有回答。
“不是为了秘书长的话,不是为了赫克托的压力。是我们真的做错了。”
范德维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我知道。”他把眼镜戴回去,“但我们还能怎么办?”
汉森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些刺眼。他站在那里,看着酒店的大门,看着龙国队的人走进大堂。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汉森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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