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洛刚找到落脚的地方。
是一座小镇,在德意志南部,阿尔卑斯山脚下。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几家店铺,一座教堂。
教堂的钟楼每到整点就敲钟,钟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巨大的铁砧。
她住的是一家家庭旅馆,三楼,窗户正对着雪山。雪山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顶被烧红的帽子。
她喜欢这种地方。
安静,没人认识她,不用说话。
她可以在窗前坐一整天,看雪山,看云,看偶尔飞过的鸟。
她可以写诗——不是那种要发表的诗,是那种写给自己看的、写完就撕掉的诗。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躲开通明协会,躲开人类联盟,躲开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争吵、暗杀和反暗杀。
她累了,只想当个普通人。写写诗,喝喝茶,看看雪山。然后手机响了。
她不想接。
手机在桌上震了很久,屏幕亮起来,资本家。她知道他不打电话,除非有大事。她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作家。”
“赫克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像刚睡醒的猫,“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织梦师在诺伊施塔特。”
繁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山。“我知道。新闻上看到了。”
“我需要你来。”
繁洛沉默了一下。“你来诺伊施塔特了?”
“到了。”
“带着你的人?”
“卡尔和阿米娜。还有无距。”
繁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够了。两个半神加一个观察使,你不需要我。”
“无相鬼被抓了。白蝶用酷刑审了他,又治好了他。他现在什么都不说,但织梦师已经感觉到了。”赫克托的声音很平静,但繁洛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的紧迫,“团队赛还有三天开始。织梦师一定会动手。我需要你。”
繁洛站起来,走到窗边。雪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山顶的积雪被风吹起来,像一层薄纱。“赫克托,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叫我?”
赫克托沉默了一秒。“因为你是通明协会的十二首席。因为画家不在的时候,我们得替他看着这个世界。”
繁洛闭上了眼睛。
画家。
这个名字她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
不是没人记得,是不敢提。
一提,就会想起那个消失了两百年的人,想起他走之前说的那句“等我回来”。然后就会想,他还能回来吗?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没有人知道?
“画家不在了。”她轻声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也许。但我们还在。”
繁洛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雪山还是那么白,天空还是那么蓝。一群鸟从山脊上飞过,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音符。
“我会到的。”她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十二个人,年轻的,意气风发的,眼睛里全是光的。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站在最边上、笑得最灿烂的年轻人——那是画家。
那时候他还没有失踪,还没有把通明协会交给他们,还没有说那句“等我回来”。
他只是个画画的,喜欢在颜料里掺沙子,喜欢在画布上涂厚厚的一层,喜欢画那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笑着说:“通明协会,通往美好的明天,我们,是先行者。”所有人都笑了。那时候他们都相信,明天会更好。
繁洛把照片合上,放回行李箱里。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没有说话。
“阿九。”
“主上。”对面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块压在河底的石头。
“来诺伊施塔特。”
对面没有问为什么。“什么时候?”
“尽快。”
“是。”
繁洛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坐回窗前。雪山还是那个雪山,天空还是那个天空。但她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她不喜欢打打杀杀。她从来不喜欢。
她的异能是梦笔生华——用文字编织梦境,用诗句治愈灵魂。她不是战士,她是诗人。但诗人有时候也要拿起笔。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该杀的人死。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群鸟消失在山脊后面。
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已经盘旋了很久,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今天,她终于让它落下来了。
围杀织梦师之后,她要退出通明协会。
不是赌气,不是逃避,是因为画家不在了。
他们这些人——资本家、作家、占卜家、舞者,收藏家——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等一个回不来的人。没有意义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很多诗,也签过很多份通明协会的处决令。
她不喜欢后者,但她签了。
因为画家说过:“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她信了。她信了两百年。现在她不信了。不是因为责任太重,是因为那个让她担起责任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雪落在雪山上,
风把风带走了。
我等的人没有来,
我走的路到了头。
她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写另一首诗。
这一次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织梦师准备的。
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雪地留下的痕迹。
但每一个字里都藏着灵力,每一行诗里都埋着杀机。
梦笔生华——她的异能,也是她不喜欢的异能。
因为它能把诗变成现实。
她能写出一首关于死亡的诗,然后让读诗的人真的死去。
她不喜欢这样。因为诗应该是美的,不应该用来杀人。
但织梦师不配读诗。她只是在给他写墓志铭。
窗外,太阳慢慢西沉。
雪山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灰色。
教堂的钟敲了六下,钟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钟。
繁洛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画家,对不起。我等不了了。”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行李箱里,拉上拉链。
明天,她会去诺伊施塔特。
后天,她会和资本家一起围杀织梦师。然后,她会退出通明协会。
不是因为她不再相信通明协会的理念,是因为那个理念的代言人已经不在了。
她可以一个人写诗,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雪山。但她不想一个人守着通明协会。太累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山上,照在窗台上,照在她的脸上。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明天还要赶路。她需要睡觉。
但她睡不着。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十二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年轻的画家站在最中间,笑得最灿烂。
资本家站在他左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织梦师站在右边,银发紫眸,表情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血女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朵红色的花。
小丑蹲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容比扑克牌上的小丑还夸张。心理医生站在最后面,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那是通明协会最好的一天。从那之后,每一天都在变坏。
繁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她做出了决定。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月光照在雪山上,照在小镇的屋顶上,照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花,花瓣已经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茎。
夜风吹过来,那根茎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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